《看那，北风来了》墨迹安徒生

2、我踏雪而归

　　祖国这一别就是十三载。同样的北半球，不一样的回应。

　　就在不知不觉中，我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我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和妈妈一起生活了十三个年头。

　　妈妈每天都会准点去开花店的门，她按部就班的整理着花店里的奇花异草。她将自己的全部时间都投入其中，埋头在植物的海洋里，享受着它们的百花争艳。

　　妈妈每日迎来送往的接待着络绎不绝的买家，她非常耐心的为客人挑选并包扎好礼物。有的时候，趁着闲暇时光，她会支起画板，调开颜料，画着一些我也看不懂的画。

　　有时候，我似乎可以在那些画幅里面，看见仿佛是同一人的面部线条。也就在那些画面的轮廓里，我的心里不知不觉也种下了疑惑的种子。

　　北风又起，我紧了紧围脖，抬眼看时，教室里的学生也已经寥寥无几了。我拿起课桌上已经阅完的几本厚厚的法学书籍，准备往学校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校园里的学生都步覆匆匆的赶着路，好像生怕这漫天的雪花惊扰了归家的心情。

　　是啊，圣诞节将至，每个人的心里多多少少都掺杂着一些浮躁的快乐与兴奋。

　　图书馆内的灯耀眼地亮着，此时的馆内，坐满了人，这般饱满的学习氛围，看样子丝毫没有受到节日的影响。

　　大概“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大体如是了。

　　“你真的决定要回国了吗？”图书馆里，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看着我的方向朝我走来，她压低声音向我询问，眼神中带着一丝很明显的情绪。

　　她在我身旁坐了下来，脑袋很自然的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和以前一样。

　　大概是受到了她的影响，我的心中也生出了一份莫名的伤感情绪。毕竟这一别又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见面了……

　　“嗯，我决定了，你知道的，爸爸他一个人在国内，我很想他。我已经拿到了国内最顶流的法学名校offer，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会成长为一名顶尖律师。”我憧憬着未来，随即又低头看向她蓝色的瞳孔，听着她说着已经足够熟练的汉语，我再次向她点头示意，给了她一个确认的信息。

　　是的，我要回国了，它将又是一个崭新的开始，迎接一切的可能。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她夺过我手中的书，认真的看向我，这一刻她的眼神里面，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以后，回来的可能，我不知道，我们可以一直保持联系啊。你想我了就给我发邮件。而且，也欢迎你来我的祖国。”我拿出夹在书中的墨色书签，再次抬眸看向她。

　　我宽慰性的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OK，虽然……我一定会去找你的。记得盛情款待我。”她顿了顿，尝试半开着玩笑，笑意很牵强。

　　我感受着她毫无掩饰的不舍，在她炙热的眼神中，我伸手握紧了她的手。这一份突如其来的不舍，我清楚，我对她也是一样的。

　　“我还记得你们那里有一句古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还是你教我汉语的时候，告诉我的。 ”记忆中某一部分碎片触及到了她的内心深处，她目光真挚的看着我，以至于从某一瞬间开始，窗外的风雪也不觉得冷了。

　　“是的，远道而来的朋友，我在未来的某一天会盛情款待你。”我释怀的收回看向她的目光，松开手，拿起她夺过去的书起身将所有的书籍都放回到了书架上。

　　回来时，行至拐角处，我远远的看见一个阳光大男孩正在和她搭讪，这种情景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了。

　　回想这十多年的岁月，她是我在这个陌生国度里相交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在我生活中保持关系最为要好的朋友。

　　我还清晰地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当时同样稚嫩的她，竟如大人一般的口气，开口就问我几岁了。

　　我直接伸出了一个手掌，举到她眼前晃了晃。她却用一种非常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并未明白我伸出一只手是在表达什么。

　　之后，我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掰开给她看，口中念叨着：one、 two、 three、 four、 five……

　　她呆愣了片刻，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是的，是开怀大笑的那一种。

　　我们在那时便成为了彼此的好朋友，两国友谊相交的朋友。

　　我收回思绪，微笑着回到她的身边。

　　“刚才的男生挺帅气的哟，怎么，这次有没有心动？”我轻声细语地调侃着她。

　　“怡！你总是这样！”她气鼓鼓的看着我，一副不愿意再搭理我的模样，这让我觉得她是真的害羞了。

　　“怡，你真的是一根木头吗？”她怨怼的看着我，又慢慢的收回自己的视线。

　　“木头吗？你说说我哪里木头。”我好奇的问。

　　“你自己想，我不要理你了。”她起身就往楼下走，留给我一个纤细的背影。

　　“别急，等等我，你今天陪我去店里吧！”我快速的追了上去。

　　分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眼下我在学校里的各项事宜也都已经交接完毕了，再加上多日的整顿，我和妈妈也如期出发了。

　　离开的这一天，她随我们抵达机场，目送着我们进了登机口。

　　“我想好了，我一定会去你的国家。”Sue朝着登机口大声喊着。

　　我回转过头，努力朝她挥手再见，示意她回去注意安全。

　　是的，再见了，Sue，我异国他乡最亲密的朋友。

　　“有缘千里来相会，你已经给了她一个千里，缘深，必会再见。你要整理好情绪，不能让生活中的小别离拨乱了人生的心弦。”妈妈拽着频频回顾的我，登上了飞机。

　　妈妈坐在飞机的座位上，温柔的眼神里透着力量，她总是一如往常那般温柔的嘱咐着我。

　　“妈，我晓得了。”我撇了撇嘴，急忙应下，随后将旅行枕塞到了妈妈的怀里。

　　我也知道，往后的人生我还会有很多如Sue一样的好朋友。可是，这一段感情是不可替代的。我和她一起经历的成长，路途中的那些点点滴滴，正如拼图的某一片，弥足珍贵。

　　突然决定离开这个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一时之间，我的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感觉。这里是我的第二故乡，我的成长和大部分的回忆，都是在这里。

　　我依然清晰的记得，飞机落地的那一年，我才五岁。那一年，我在这个陌生的国度，收获了朋友，以至于在我漫长的成长岁月里不再显得那么的孤独。

　　如今的离开，我心里纵有千般万般的不舍，可是我知道，我的内心深处更渴望回国，就像大树有根，船只有岸边，我的内心深处还有一份亲情的思念。

　　这十几年的日子里，爸爸每次仅有几句且十分老套的嘘寒问暖，让我对他一无所知。我心生深深地疑虑和担心，爸爸醉酒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我好担心他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到底好不好。

　　我很牵挂他。

　　也就是在一周之前，妈妈认真的看着我，忽然说：“怡儿，我们该回国了。外公的身体越来越差。”

　　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们还可以回去，原来远在国内我还有一个外公吗？

　　这一刻，我看着身侧熟睡的妈妈，我忽然觉得她苍老了许多。我并不知道这些年，妈妈一个人都在坚持什么。

　　然而，她却很自豪一个人终于顺利的将我养大了。我也并不知道，我是她生活在这个世上唯一的骄傲。

　　我拿过一旁的毯子，盖在了妈妈的身上。窗外，是海拔几千米之上的夜空，我们如梦境一般的遨游在天地间，这一趟旅程即将送我们回到久违的祖国。

　　我看着窗外深邃的夜空，默默的告诉自己，回国后一定要努力课业，全力成为一名金牌律师。

　　我散开扎起的长发，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也闭上了眼睛。

　　………………………………

　　“风儿，爸爸在这，你们可算回来了。”黎大强手捧着一大束鲜花，笑容满面的朝着我这个方向跑了过来。

　　“爸，不是已经告诉你别来了吗？偷偷告诉你消息，已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我妈肯定要不高兴了！”我接过爸爸递过来的大捧鲜花，低声向他埋怨着。

　　我做贼心虚一般，时不时地转头看向妈妈。可是，妈妈平静的表情之下，没有丝毫的波澜。

　　我暗暗的捏了一把汗，知道自己闯祸了。

　　“我来接我闺女不行啊？亲爹就不能见闺女了吗？你现在已经年满十八岁成年了，既已成年，她就再也干涉不了我了。”黎大强十分宝贝的摸了摸我的头，又用眼角的余光瞟了妈妈一眼，好像刚刚说的这些话生怕她听不见。

　　他看见我母亲的这一刻，神情还是和当年最初遇见她时的目光一样……短暂的挪不开眼，又透着现下的一丝惋惜。

　　“闺女，爸爸定了酒店，还有你弟弟和妹妹，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你弟弟和你长得特别像。”黎大强一时之间开心过了头，他十分骄傲的念叨着，径自顾自地牵着我的行李就要走。

　　“弟弟妹妹？你什么时候生的？爸……你是再婚了？”我脑袋发懵，直接拽住了被爸爸拖拽着的行李箱，逼停了爸爸前进的脚步，直接质问。

　　“嗐，还是你们走后不久的事，是你妈妈不要我的。你奶奶的威压，我也是不得已。再说了，这些都是大人之间过去的事情了，爸爸对你的爱从来不曾减少过，风儿，这一点你也是最清楚的。”黎大强不以为然的说着，他伸手试图再次摸向我的头，尝试安抚我。

　　我躲开了他的抚摸。

　　“你可以呀，我清楚，我只是不清楚我的爸爸瞒着我再婚的这么快。我的爸爸怎么可以瞒着我……”我多次甩开了他的手。

　　他的话，一时之间……这真相来的实在是太突然了。

　　即使我有再好的心理素质，这又让我怎么接受呢？眼下，冷不丁突然冒出来的一双年龄不大不小的弟弟妹妹，和这个面前早就已经重组家庭的父亲……

　　这一刻，我简直失望透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安静的没有丝毫波澜的妈妈，她一直以来都可以做到独身一人，他为什么就不可以？

　　我担心牵挂了许多年的爸爸，他竟然欺骗了我，他怎么可以……这是背叛！

　　我不愿意原谅他。

　　妈妈安静地站在那里，她像是在看戏一样，笑眯眯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咬紧唇瓣，强忍着泪水，看着他。

　　“这个饭，还是你们一家人吃吧。我过去，他们不会隔应吗？是我自作多情了，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出国前你塞给我的这张卡站在我还给你，钱我没动。”我摘下身上的背包，在钱包里面掏出妈妈那晚扔给他的卡，再次丢给了爸爸。

　　“风儿，是爸爸不对在先，没事先及时通知你，我这不是也怕你接受不了吗？”黎大强捡起地上的银行卡，他还在为自己辩解着，他还在试图将卡塞回我的手里。

　　“花爸爸的钱是应该的，爸爸爱你。”他失落的再次捡起地上的卡。他没有任何时候不比这一刻更后悔的，因为他知道无论和别人生多少孩子，都没有十三年未见面的女儿重要。

　　他看着我受伤的样子，也是心痛极了。

　　“我有知情权，你不履行告知义务，就该知道要承受的代价。不是所有的事，只一句简单的原谅，就可以抚平你对我造成的伤害。我感谢你百忙之中记得来看我，让我觉得我是一个有父亲疼爱的孩子，有被父亲时刻的记挂在心上。本来，我还担心你过的是不是不好，有没有经常买醉？我现在才知道，你不但过的好，还儿女满堂，而且和我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我才发现，幼稚的人一直都是我！从今往后不要打扰我和妈妈的生活。”我拽回手他手中的行李箱子，头也没回的走了。

　　“这脾气，怎么随了她妈！钱静，你也还好吧？”黎大强喃喃自语，他手足无措地转过头，面露难色地看向正准备追赶女儿的前妻，他还是打了一声招呼。

　　钱静低垂的眼眸，抬也没抬，拉着箱子朝二号出口处追过去。

　　“怡儿不是经常说自己已经长大了吗？真遇到事情，就这点承受能力了？以后，可别在我面前再说什么大话了。”冷冽的北风吹起我们散乱的长发，妈妈用力将出租车的窗户摇了起来。

　　此时我的身侧，依旧是那个坚毅而温柔的声音，她安抚着我刚刚受伤的心。

　　“妈……你就不责怪我吗？一直有和爸爸私下保持联系。”我抹掉眼角委屈的眼泪，丧丧地转头看向妈妈。

　　“傻不傻，你做的这些，其实妈妈一直都知道。哪有什么好责怪和生气的，他毕竟是你的生父，人生的路，都得你自己亲自品尝了才知道。好了，别多想了，我们先回外公家，你好好休息休息，还要准备去新学校报道呢。”

　　是啊，还要去新学校报道呢。我乖乖的趴在妈妈的怀里，被妈妈轻抚着长发，不觉间便睡着了。

　　妈妈始终都在注视着车窗外的风景，这一片思念的故土，一别就是十三年，她觉得自己确实是到了该回来的时候了。

　　“你，还好吗？还是偶然间听说，这些年你也还是独身一人。”妈妈的内心陷入了沉思。

　　出租车从机场直接上了高速，一路飙到靠近市区的一片别墅区。司机在小区门口停了车，并帮我们把行李拿了下来，又一踩油门走掉了。

　　“大小姐，飞机到了怎么不给家里面打一个电话，我好让司机过去接你们。”一位上了年纪的管家扶着身旁面带慈祥的老人从楼上蹒跚地走了下来，老人手中还倔强的捏着没有吸完的烟斗。

　　老人并未讲话，他走的每一步都稍显吃力，中途带着惯有的轻咳。

　　“赵叔，不用那么麻烦的。爸，您肺一直不好，医生让少抽烟，怎么不遵医嘱呢？您应该多静养。”妈妈不满的看着外公，几步走上前强行将烟斗夺了下来。

　　“爷爷，爷爷，我要抱抱。”小孙子刚从外面回来，冲着老人家就求抱抱。

　　妈妈拿回烟斗，顺手递给了一旁的保姆，并叮嘱了几句。她看了一眼抱起孙子的父亲，没有再说话。

　　“前几天爸打电话过来，说你终于肯回国了，这不，今天丢下公司的事我就来了。”此时人未到，先闻其声。

　　“外面有哪里好的，十多年不露面，要不是我身体不好，你是不打算回家了吧！！”外公放下孩子，气愤的看了妈妈一眼。

　　“爸，瞧你，不说不开心的。妹，你可算是回来了，今晚我们一家人吃个团圆饭。”这样一个称呼我妈妈为妹妹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我们的视野范围内，他径直走到妈妈的身边，宠溺的摸了摸妈妈的头。

　　“哥，这就是怡儿。过来，快叫舅舅。”妈妈没有回他的话，只是简单的介绍了一番。

　　“舅舅。”我看着面前这个外貌和妈妈有着九分相似的男人，一时之间亲切感从心底升起。

　　“像，和妹妹真像！很不错，确实是我们钱家的人。”舅舅他爽朗的笑了，都不知道他在感慨什么。

　　“阿姨，你先去收拾两间房出来，我妹的那间还是老样子。”舅舅感慨过后，转头就去安排保姆收拾房间和准备晚宴去了。

　　一时之间，我的生活里多出了这么多的亲人，妈妈的生活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呢？

　　北风再起，又是一年的雪。

　　青春为我酿了一坛女儿红，在我十八岁成年的这一年，我踏雪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