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鱼之北游》贰拾肆小時

4、004 “晓看天色

　　“南嘉。”
　　叶南嘉猛地回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里。眼前的人穿一身浅灰色运动套装，头发因运动后微微凌乱，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平日里的清冷疏离被冲淡了几分。
　　这突如其来的偶遇，让心底的喜悦像被猛烈摇晃过的可乐，一打开瓶盖，便不断地往上冒。
　　“江聿哥，你来晨跑吗？”
　　“嗯。”江聿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还亮着屏幕的手机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那一日，叶南嘉和秦铭在播音室外聊天，江聿恰好在隔壁会议室与新闻中心主任温明礼谈事，临走时，清晰地听见了她对秦铭说“我有男朋友”。短暂怔愣后，是说不清地憋闷，脸黑得堪比下雨前阴沉沉的天，连温明礼都打趣他，说六月的天都没他变得快。
　　此刻见她明显只有一个人出行的样子，心底莫名的蹿起一团火，又夹杂着一些说不清的念头。
　　叶南嘉显然不知道江聿此刻内心的百转千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被朋友放鸽子了，就自己来逛逛。”
　　江聿眸光微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那我带你转转。”
　　“好啊！”叶南嘉想也没想便应了下来。
　　江聿瞥了眼她，没有错过她脸上的愉悦，说话也带着笑意道：“看攻略来的？”
　　“嗯，做了好多功课。”
　　“去过花田野趣了吗？”
　　“还没呢，正打算往那边去。”
　　“走吧。”
　　花田野趣是北园的网红打卡点，一半是粉黛乱子草铺成的粉色云雾，朦胧又浪漫；一半是波斯菊织就的彩色花海，摇曳生姿。
　　叶南嘉一踏入花海，便忍不住放慢了脚步，俯身轻嗅花香，嘴角漾起藏不住的笑意。卷烫的长发自然垂落，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茶棕色光泽，一袭不规则裙摆的白色长裙，很适合她，像误入人间的精灵。
　　江聿自然接过她肩上的小背包，理由简单直白：“你背着包拍照不方便。”
　　他就静静退到不远处，看着她雀跃的模样，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然后，拿起手机，悄悄记录下这一幕。
　　日光渐渐升高，游客多了起来，两人一路找着树荫闲逛。
　　走到北园西门时，已是正午。江聿看了眼时间，停下脚步问：“你接下来是回学校，还是去别的地方？”
　　叶南嘉的计划是在北苑待一天，傍晚去南苑看日落，晚上再去奥林匹克主题公园看夜景。
　　上午因为有江聿相伴，闺蜜们爽约的失落都被冲淡了。她看出他还有别的行程安排，故作嫌弃地说：“我还要再逛逛呢，江聿哥有事情要忙就快走吧。”
　　江聿轻轻啧了一声，她这迫不及待要赶他走的样子，怎么这么让他不舒服。
　　他确实还有事要处理，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那我先走了。自己注意安全，到学校给我发个信息。”
　　叶南嘉压下心里的小情绪，笑着说：“嗯！再见，江聿哥。”
　　看着江聿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叶南嘉深深叹了口气，重整心情，转身往南苑的方向走去。
　　北苑森林公园附近的泰禾公寓里，周斯逸正斜靠在沙发上玩手游，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地吐槽：“江聿，你这晨跑是绕地球一圈了？”
　　吧台旁，厉言泽正对着笔记本敲敲打打，抬眸瞥了江聿一眼，便又收回目光，专注于屏幕上的数据。
　　江聿没搭理周斯逸，脱下沾了些许秋露的外套，径直走进洗手间。
　　一刻钟后，江聿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出来。
　　周斯逸立刻扔下手机凑上前，一脸八卦：“上午给你打电话，我好像听见女生的声音了。跟你一起的女孩是谁啊？”
　　江聿嫌恶地推开他——这家伙发胶味浓得呛人。
　　“一个学妹。”
　　“学妹？庆大的？长得漂亮吗？”周斯逸追着问。他是江聿的发小，性子与江聿的清冷截然不同，嘴甜爱热闹，最擅长插科打诨，身边从不缺异性围绕。
　　江聿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防备：“你想干嘛？”
　　“我就问问！”周斯逸举双手投降，眼底的好奇却更甚，“我又不认识她，能干嘛？”
　　他太清楚江聿的性子了。
　　庆大江聿的名字，早已是各校女生口中的传奇，不少人特意跑来庆大，只为见他一面。可江聿向来对异性客气而疏离，哪怕是世交之女、文学系系花周婧雪，也只换来他几句客套话。
　　陪一个女生逛公园逛了一上午，还这般紧张防备，这在江聿身上，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什么时候有个这么在意的学妹？”周斯逸不依不饶。
　　江聿沉默了一瞬，找了个最稳妥的理由：“以前辅导过她功课，算是我的学生。”
　　“哈？你给人做家教？”周斯逸惊了，“她什么家庭背景？能请动你江大少？”
　　江聿懒得跟他废话，走到吧台边，看向厉言泽：“说正事。”
　　厉言泽推了推眼镜，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情绪，将手边的文件递过去：“咱目前的模型数据样本，量级还不够，你上次说的方案，我细化了一下。徐工推荐了两家新兴公司，说是自研能力都不错。”
　　“壳找到了吗？”江聿翻着文件，头也不抬地问。
　　“还在筛选，有几个备选，正在核实资质。”周斯逸收起刚才的散漫。
　　“抓紧。这两家公司，言泽你安排下时间，和我一起去看一下。”江聿捏了捏眉心，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厉言泽看了他一眼，轻声问：“Luna那边，沟通得怎么样了？”
　　“她还在考虑。”江聿长叹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江聿，你真打算跟你爸硬刚？”周斯逸一改之前玩笑的神色，“上周你去见联大的经济学教授，我还以为你妥协了。”
　　江聿的父母都从商，家中有两个儿子。大哥江望比他大五岁，性格开朗豁达，是众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一路学霸，考入顶尖高校读经济学，还修了法律双学位，完全按照父母的规划稳步前行。江聿成绩也不差，可在大哥的光环下，始终像个透明人。
　　原本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读自己喜欢的计算机专业，可大二那年的意外，彻底打碎了这份平静。江望在国外遭遇抢劫枪击，意外离世。这场变故，对寄予厚望的父母是毁灭性的打击，对江聿而言，更是天塌了一般。
　　从那以后，他被迫放弃计算机，转入经济学专业——他终于不再是透明人，却成了大哥的替代品。
　　“斯逸，我哥当年也不是心甘情愿的。”江聿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当时已经保研联大了，若不是为了父母的期望，他根本不会出国……”
　　周斯逸和厉言泽都知道，那年暑假江聿之所以住在小姨家，就是因为和父母闹翻。他们更知道，江望在电话里对江聿说，若非要有人活成父母期望的样子，他希望江聿能永远为自己而活。
　　江聿如今的抗争，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完成大哥未竟的心愿，让父母看看，江望的人生，本可以有另一种可能。
　　周斯逸和厉言泽看着他疲惫却坚定的模样，心中了然。作为他的好友，他们无需多言，只需在他需要时，全力支持。
　　他们不知道的是，支撑江聿走下去的，还有另一个理由。
　　父母和亲友都沉浸在失去江望的悲痛时，忽略了他也同样承受着丧兄之痛。是那个娇气又骄傲的小姑娘，明明自己也满身伤痛，明明自己也需要别人的安慰，却告诉他“哪怕身处逆境，也要倔强生长”。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是她陪伴着他，尽管他们聊的大多都是困扰她的数学题，可每次听见她裹着鼻音的软糯碎碎念，那些盘踞在心头的沉郁，就像被温水慢慢化开，莫名叫人安下心来。
　　偶尔在电话里察觉出她情绪的低落，安慰的话在舌尖辗转，他却又觉得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好几次他都想回去看她，可是怕吓到她，也怕影响她备考。
　　江聿不自觉点开手机相册，屏幕上是叶南嘉在粉黛花海中微笑的模样。他目光落在那张笑脸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
　　小姑娘真的如她自己说的那样，迎着风，顽强地抽枝展叶，长成了这般明媚动人的模样。
　　一题起江望，江聿眼底的光便淡了几分。周斯逸和厉言泽提议去酒吧放松，他却提不起半点兴趣——那里的喧嚣与烟酒气只会让他更烦躁，更何况，宿醉后第二天的头疼欲裂，从来都不是什么好滋味。
　　下了车库，江聿坐进车里，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朋友圈，思绪放空，竟不知该回宿舍，还是找个安静地方待着。就在这时，叶南嘉最新的一条动态跳了出来，稳稳停在界面顶端。
　　配文只有一句：“晓看天色暮看云。”底下附了张湖边云景图，晚霞漫过天际，染得云层温柔似水。
　　江聿自然懂后半句“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本就沉郁的心情，像被投入一块巨石，瞬间沉到了底。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手指先于理智动了，指尖轻触，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江聿哥？”电话那头传来女孩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讶异。江聿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荒唐。
　　“你还在北苑？”他稳了稳心绪，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
　　“唔，在等日落呢。”女孩的声音里藏着雀跃，像撒了把星光，瞬间扫落他心头几片阴云，“这会儿的晚霞美极了，你看到没？”
　　“发我定位，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