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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没有经历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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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和穆予认识其实有七八年的时间,起初也仅仅只是认识。互相知道彼此,有着工作上的来往。
方文对穆予的了解,除了作家简介上那简短的一段描述之外,就是她这个人性格冷静恰当,身上好像总若有似无的萦绕着一份零落感。
给人的感觉是不便去打扰。
后来两人能够熟悉起来建立友谊,还是因为两年前出版社门口的那场车祸。
方文至今仍记得当时雨幕中撞见那一幕的情形。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描述自己所清晰见到的穆予。
唯一刻画在记忆深处挥之不去的,便是聚堆的人群中间,穆予被大家拉开一段距离孤零零的围站着。
她看向面前一切的眼神里没有惶恐,没有沉痛,甚至没有一丝丝的哀怨,平静的仿佛游离事外。方文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竟会看出了悲伤。
陪穆予等候在手术室外的那一晚,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守了一夜。
那晚,医院走廊的灯特别的亮,照在人脸上无处遁形。
方文发现的时候,穆予已经无声无息溢了满脸的泪水,她仿佛自己都没有发觉,就那么平静的坐着,像是在发呆。
也许是为了缓解不安,穆予那天晚上主动跟她说了一些话。
那是她们第一次工作之外的交流,也是方文第一次在穆予脸上,看到那么明显的情绪。
她语焉不详地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还会与一个陌生人的生死产生牵连……”
方文当时并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直到后来两人关系更加亲近,知道了穆予许多的过往后,方文才知道,她看似云淡风轻的生活里,究竟藏着怎样的伤痛。
不是说她的人生要比别人过的,都更加悲惨,只是在方文知道的身边人里、包括方文自己,那是她们所没有经历过的!
方文曾检索过自己的人生,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伤心事,大概是初二那年暑假喜欢上一个男生,无果,然后伤心了许久。
所以她想象不到一个人连出生都没有被祝福过,是一种怎样的悲伤。
……
穆予本该在一个充满^温暖和爱^的家庭里长大。
“本该”一词在这里出现,就说明了故事的后来,并不如预期。
她的父母都具有着一定的文化水平,做着喜欢的工作,而且十分恩爱。
生活可以想象,一定会是温馨的。
她的父母也确实是因为相爱才走到一起的,是那种一见如故、特别自然和美好就认定彼此的相爱。
据说,他们认识了极短的时间就决定结婚,然后一起组建了属于二人的小家。
可是,哪怕她的父亲在身体上做了医学手段,夫妻俩还是意外孕育了一条小生命。
就是穆予。
之所以会说意外,是因为她的到来,其实并不被期待。
她的妈妈患有一种罕见的家族遗传性凝血障碍疾病,这种病,日常生活中即便轻微创伤,往往出血时间都会延长,伤口不易愈合。
也就是说,她的妈妈要拿生命来赌她的降生。
身为母亲出于爱,在发现有她的那一刻存在过惶恐和犹豫。
可是哪怕当时那只是一个胚胎,只要一想到那是丈夫与自己的延续,将会是自己的孩子,就没有办法扼杀。
所以尽力的想要留下她。
同样也是因为爱,丈夫不愿妻子担那么大的风险,所以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抵触多于欢喜。
事实也证明,这场赌局没有赢。
穆予说,她从小是跟着奶奶长大的,因为她的父亲没有办法面对她。
直到奶奶去世后,她不得不回到父亲的身边。
“这个世界上最神奇和美好的事情,本该是在一个孩子的眉眼间,可以看到她父母的影子……”
她的妈妈死在了她父亲最爱她的时候,他们当初的感情有多深,她的父亲在独自面对她时,内心就有多痛苦。
尤其,是对这那张越长大越熟悉的眉眼。
穆予说:“他哪怕是看到一盆花,吃到一种以前没有吃到过的食物,只要自己在他身边,让他想起母亲,就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痛……生活上也不是对自己不好,只是那种明明经历过的幸福,最终却以遗憾结尾,让他每每想起来,都锥心刺骨……”
“他可以随意对着一个陌生人微笑,可反过来对着爱人留给自己的孩子时,即便,她有着两个人共同的影子,他想要疼爱,却从心里……没办法面对!”
痛苦,往往就是在不断的回忆和否定幻想中,越来越强烈。
身为父亲的责任,让他坚持抚养穆予到了成年,然后在穆予十八岁生日那天,以一种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是割腕自杀的,送到医院时血水已经染红了穆予满身的衣服。
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的记忆,非但不美好,反而成了梦魇,以至于让穆予对生命有了不一样的体会。
……
穆予近三十年的人生里,几乎都在学着一件事,就是与自己和解。
她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家庭生活,会因为自己,一步步走向离散的方向!
她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罪魁祸首?还是无辜受害者?
这些问题得不到真正解决。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保持善意,然后守着自己一个人的安宁过日子,孤独重复。
那样的生活方文无法想象,但穆予却仿佛过的还好。
而两年前的那场车祸,就像是在穆予平静的生活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的荡开。
打乱了她维持不易的状态。
因为经历特殊,所以穆予对生命一直有一种格外的执着。
在她心中,可能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值得珍重,与之相比,其他许多东西都可以看淡。
所以她可以宽容的对待那场事故,哪怕不是自己的责任,哪怕……到了为难自己的地步,也没有坐视不理。
方文在身边见证了后来的一切。
同时她心里多多少少对穆予也存着一丝歉疚。
总不免会想,如果那天不是自己临时改约,穆予是不是就不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个路口?
自私一点归因他人,并不会让方文觉得心里有多好受。
相反事实已定,现在作为朋友,方文唯一希望的,就是穆予可以尽快从那场意外带来的麻烦中脱离出来,然后生活能够顺遂。
……
穆予看见了方文,关掉燃气开关脱下防热手套,从厨台后走了出来。
“我煮了点粥,要喝的话自己洗手拿碗盛。”她顺手接过方文递过来的袋子,完全没有要继续服务的意思。
言外之意,就是喝与不喝自便。
方文当然也不客气,自己动手盛了一碗。
在沙发坐下,方文先是跟穆予聊了一下新书二次印刷的销售情况,战绩依旧可喜,顺便简单说了计划要出一批精装本的事情,后续封面再版设计还会进行正式沟通。
而后摆出架势,切入本次来访的正题:“你身体确实没什么事了吧?”
不怪方文夸张,听到消息大半夜不放心跑这么一趟,实在是穆予是个报喜不报忧的十级选手,方文怕她有什么事自己硬抗,不向人求助。
穆予正垂头站在书柜墙前,整理方文带来的东西,闻言侧身让出视野,示意方文看那刚又补给充足的一盒子药,以及各类维生素:“就差拿这些当饭吃了。”
她语气平缓,听不出伤叹。说完又顺着药盒一一捋了一遍后,盖上盖子放回原地。走回沙发坐下,没有正面回答。
“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维护好,不受伤就没事。”
这是实话,方文也有咨询过这方面的专家,这种遗传性的凝血障碍疾病,以目前的医疗水平确实无法根治。
可偏偏糟心,就糟心在这种无能为力。
方文目光停留在那一盒子药上,一时陷入沉默。
穆予打断她:“行了,快别发呆了!”
边说边伸手够向茶几,试了试粥碗的温度:“凑合着喝点粥暖暖胃,你不在这儿睡?那就早点回家休息去吧!”
方文酝酿好的伤感情绪,被这么一打岔,瞬间消失殆尽。
她一片好心,竟然就落得个被人闭门谢客的待遇?
以往这个时候,方文肯定会怼回去一句什么,找找场子。她不是生气,就是单纯那才是她的性格。
可是这一次却没有。
也许是今晚的情绪实在伤怀,她难得抒情了一把,不想让这份情绪走向奇怪。
最后的挣扎,也只是不满的横了穆予一眼,端起碗叹道:“我这都是在操心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