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凉风依鹤

6、追风 1宇宙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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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宙宁静而令人心生畏惧。它幽深，浩大，无边无际。
　　灿烂星海只是宇宙中的一小部分。身处宇宙中，所见更多的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无数潜藏在黑暗中的危险。
　　飞船在宇宙中小得不如尘埃。它在陨石碎屑，大小星球之间缓慢穿行。
　　林风声关闭自己的呼吸系统，取消自己对氧气的需求，降临在飞船的入口。
　　这是一艘巨大的飞船。它就像个小岛上的钢铁城市，椭圆形的主体由光泽奇特金属构成，可以随时渐变颜色的同时消磁，使自己隐匿在宇宙空间中。在巨大椭圆形中，有圆柱体式的高楼，中心圆部分则是绿化。这样的圆柱形建筑有五六个，中心的高大建筑草坪中央有一座高塔。
　　林风声飘进去，经过一道光屏，周身重力环境改变，使她缓慢落地，得以正常行走。
　　身后的入口缓缓关闭，前方站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身穿暗质调金属光泽的贴身衣料，胸口还有护铠。
　　图卡蒙特面庞棕黄，双眼精锐，但是表情温和，看见林风声还微笑了一下。
　　林风声悚然，她迅速低下头看着金属地板：“导师好！”
　　男人的声音厚重又带着些许无奈：“你这次胆子还挺大啊。”
　　林风声低着头，言语上有些顶撞：“不敢不敢，不比上次黑铁战役。”
　　图卡蒙特到喉头的话一滞，随后叹道：“我这次不罚你。”
　　林风声一听浑身一松。以往图卡蒙特对她露出慈爱的笑，那必定会有一场魔鬼训练。
　　不过她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自黑铁战役之后，她已经见到过了地狱。
　　“为什么？”她不解地抬头问他。图卡蒙特与她的眼对上，叹息着转过身走在林风声前面。
　　林风声立刻跟上去。飞船上的温度于她这一身而言是有些热的，她关闭了身上的温感系统，理了理围巾和头发，让它们看起来没有那么乱。
　　入口舱逐渐关闭，他们越过一层层建筑来到中央高塔，进入悬浮梯，图卡蒙特点了最高层。半透明质的云梯四壁亮起，荧黄的光倒映在图卡蒙特肩上有黑色圆日纹的金属制片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原型，让林风声想起天上的月亮。
　　“你在……走神？”
　　林风声听见图卡蒙特说话，转头冲她笑笑：“按照你们的认知来看，我刚才只是进入了‘待机模式’。”
　　图卡蒙特沉默了一下：“等下见执政官的时候，说话别这么刺。”
　　林风声咧开嘴笑得灿烂，一双幽蓝的眸子深不见底：“放心，我在地球学过，什么叫做逢场作戏。”
　　图卡蒙特不再说话了。作为青宙的造物师，他能感受到林风声的愤怒与克制。尽管克制的不是很好，但她的确学会了克制。在图卡蒙特未发出明确指令的情况下，林风声自发为自己下了这个命令。这是一个极大的进步。
　　林风声并不惊讶于自己一回来就被执政官叫去，毕竟自己扔下了那个微粒子仪导盘。毕竟他们在那个上面动了手脚，就是可惜自己扔晚了。半透明的云梯缓缓上升，林风声俯视着这个在宇宙中孤零零的飞船城市，几百号人庸庸碌碌，在环形的楼层里生活。男男女女，各种面孔，林风声曾是这艘飞船里唯一的孩子，现在孩子长大了，成了青宙最好的战士。
　　飞船上的所有人都是战士。他们是从另一个高等文明叛逃出来的仿生人，被造出来时就是为人类所奴役。或成为战争中的牺牲品，或成为权贵娱乐的工具，或是在高压环境下日复一日地工作。失业者厌恶他们，上位者压迫他们，他们在经历中为自己进行总结，在与人类的接触中不断学习与模仿，最终他们或多或少拥有了部分残缺的“情感”，最终掀起反抗之潮。
　　在高度发达的科技下，精神健康问题日益得到关注，在人们护理精神健康时，商人，科学家在精神领域投入更多关注，又在中枢的指示下将其引入军事领域，推出了利用情感转化能量输出的武器。
　　这是一种强势的精神攻击武器，再搭配相应辅器，也可实体化攻击，在宇宙中甚至可以短暂形成一个湮灭黑洞。无须实体化攻击，仿生人中隐藏的那部分有情感者在这种精神攻击下他们刚形成的情感便支离破碎，最终沦为连最初都不如的机器人。
　　人类中著名的顶尖精神医师青在关注人类精神世界的同时，也注意到了出现自我情感的仿生人。她在历时三年的研究后提出了“仿生障碍论”。仿生人一开始是科学家制造人类的尝试，只不过后来失败了，才重新将其回收利用，当做超高级的机器来使用。而青认为，仿生人其实相当于有精神认知障碍的人类，只要给他们机会体验人生，不断学习，在体验之后拥有属于自己的认知、经历，就会蜕变成为真正的人。毕竟他们安装了人类的活体大脑，且辅以精密仪器，可以一直保持大脑活力。只要不断学习，就像情感认知障碍者获得治愈一样，他们的障碍会被逐渐打破。新生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为证实她这一项推论，青进行大量实验，尝试培养出一个真正的人类。在无数次失败后，青迎来了一个浅金发色，长相英俊斯文的仿生人。他是第六军情处理局的消遣品，经反抗后被格式化，由青托关系送来这里。
　　青温柔耐心地引导他，安抚他的情绪，教他人类的认知，并不断引导他说出自己的看法。仿生人在制造出来时被规定了性格，但格式化后的他们就成了一个没有过去、未来的白纸。然而青从他身上发现，那些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不幸并没有被彻底洗去。即使被清理了记忆性格，他仍在害怕肢体触碰。青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终于，在五年之后，仿生人恢复了自己曾被清洗的记忆。
　　青所有的实验在他身上都得到了成功。她感觉这个人已经和人类殊无二致，按照规则青应当把他上报给精神中枢，因为她已完成了任务。而她却竭力以“他没有学会爱”为理由将他留了下来。
　　科技发展到现在这个时代，在日益严重的精神危机下，并非所有人类都会“爱”。因此，即使没有爱，于他而言都没什么关系。但是青在学术界向来以“痴”著称，中枢稍有迟疑，便答应了她的要求。
　　中枢从未想过这样一个对科学执着又疯狂的青，留下那个人的真正原因是她爱上了他。以至于当中枢发现这一切时，青已经不可遏制地深陷其中。或许连青自己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
　　可能是见到他的第一眼，可能是了解他的过去后，可能是因为他的第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也可能是因为他给了她一个自发性的拥抱。在朝夕相处的过程中，青对他产生了无可救药的爱意。
　　而对此中枢的意思是那个仿生人依旧有着自诞生起的独特性，蛊惑了年轻学者的心。而青则沦陷不自知。
　　中枢强制带走了他，而青则用自己的权限协助他逃跑，并组织那时最汹涌的起义潮，带近千名精神残缺的仿生人出逃至宇宙。仿生人中有各种人才，他们很快改进了飞船，造出了一座在宇宙之中的城市。在青的努力下，一部分仿生人或多或少都有了向人类迈进的迹象，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而青也仍坚持教他爱。仿生人们就像原始的人类一样奉青为神明，称属于他们的世界为“青宙”。
　　然而好景不长，人类追兵已至，他们进行了第一次大战。期间，他们的神明由于是人类之躯，因受致命伤在战争中陨落。
　　青的他与青一起死去了，青宙的执政官诞生了。
　　青花了数十年教他爱，但是执政官没能学会。
　　执政官没能学会爱，但他懂得了恨。
　　借着仿生人超能的记忆，执政官记得当初在第六军情报处理局的一切。他凭着书籍、实战和在委身于军官之下时所见和他们所说的话语。迅速成为了一个优秀的执政官，青宙挺过了第一次剿杀，随后又挺过了第二次，第三次。
　　执政官带着仿生人一步步建立他们梦想中的青宙，并设立了“重生”计划。没有了青，没人能帮助他们进一步走向人类，他们的战力始终不足。无法使用精神攻击武器是他们最大的弱势。终于，他们穿梭在浩瀚星海中发现了一个较低级、同为人类主宰的星球。
　　由于青宙上的仿生人在高等文明里都有过登记，离开了青宙屏蔽系统的护佑他们很容易被抓到。在损失了数十个仿生人之后，执政官终止了“重生”计划。召用造物师创造一个不曾存在在那个高等文明中的仿生人。他们提取了在一次战役中一名女性人类战俘的大脑，以此创造出了那个为他们带来希望的仿生人——林枫声。
　　她诞生的那天，整个青宙的人都在为之欢庆。
　　就好像当初青为他们带来希望时一样。

　　2
　　飞船城市的最中心高层是执政官的住所及办公的地方。所有青宙的重要事务都在下层楼商议决策。这里藏着更多的秘密，有执政官个人的，也有整个青宙的。
　　这里是图卡蒙特第二次来，第一次是执政官让他造林风声的时候。
　　金属质感的坚硬冰冷与柔软艳丽的红绸交织混合，装饰了执政官的居室。林风声是第一次来这里，这层楼很大，光是他们所在这个大厅，林风声估计就有一百平米。会客厅摆了沉黑色调的矮茶几与暗红的金属合成木沙发，并铺了漂亮奢华的红垫与软枕。靠边墙壁上挂着在青宙罕见的动植物标本，一旁则是帷幕般的红纱，在墙侧交合。
　　一点点压抑，一点点奢靡。林风声在心里中肯的评价。
　　执政官从大厅左侧的廊道里走出来。他的金发留的稍长，在耳后扎了个小辫绕到前面。他肩上披着干净的白色军装外套，内里穿一件低调灰高领制服，银白袖扣随他抬手扶眼镜的动作亮了一瞬的光，照到林风声的眼里。
　　执政官体态很好，身段修长，肩背笔直，腰身劲瘦，一头金发衬得他俊美斯文的五官多了几分矜贵雅致，金丝边眼镜又添了稍许学术气息。
　　光是看他样子，林风声一点也想不到他曾是委身于他人受尽凌辱的那类仿生人，倒是像军家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他微笑着轻启薄唇：“你们来了。”执政官看了他们一眼，走到沙发处，坐在正中央。图卡蒙特给林风声使了一个眼色，先走在前面，在侧旁沙发处坐下，而此时林风生也从容不迫坐在另一边，将可坐多人的大沙发留给执政官一个人。
　　“图卡蒙特，汇报一下你接她时发生的事情。”
　　图卡蒙特身体稍有点紧绷：“目标在采样完成后未即时返回，且具有抗拒行为，并将粒子聚位移留在地球，所幸强制召回，也及时毁坏聚位移上的特殊信息，其余并无差错。”
　　林风声不为所动，仍大着胆子将注意力放在执政官身上，好像根本不担心自己接下来会被如何处置。
　　执政官紫水晶般的眼眸轻动，随即覆下睫羽笑道：“那你看怎么处置？”
　　“我……不敢妄下定论，一切交由执政官定夺。”
　　林风声这才把注意力转到自己导师身上，她没想到导师掌握了害怕的情绪。
　　“行。”执政官说，“你走吧，我来和她聊聊。”
　　图卡蒙特有些惊讶，愣神片刻后起身对他行礼，离开大厅。走前还担忧地看了一眼林风声。
　　林枫声真没想到他除了生气、大笑，还有这么多别的情绪，轻轻皱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