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逃 ...
-
你出嫁的前一天,天还在阴着。
看着天空你似乎都要遗忘以前它到底是什么样子了,也是这样乌云密布吗?还是只有一点点闷沉的云?总之你现在透不过气来。
不管如何,你都后悔那天就这么和尾形告别了,明明还可以有更多的话说的。
比如道歉把他送的猎物全都埋进院子,比如因为罪恶感而没有赴约去见他,又或者问能不能再和他最后一次打猎。
你还想再看到,猫眼的少年举着猎枪直指天空的场景啊。
这么想着,内心就更加寂寞了。
但真要你对着那张平淡的脸说出些什么不舍的话似乎又有些阻塞,尾形他,看上去很强,是不必依靠别人的存在,靠自己就能活下去,你那么多天没见他,他却看上去一点也不寂寞。
你也许是自作多情了吧,他也许是不需要羁绊那种软弱的东西存在的。
以为你和他的关系是独一无二的,但实际上他身边需要你都不一定。
虽然不明白到底是怎样一种情愫,但尾形对你而言确实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你呢?你估计不是吧,在他眼中。
母亲自上次你不听话离开后就吓的三魂皆冒,见到你的伤口后抱着你哭。
虽然逃出去时并没有后悔,但看到母亲的泪水你觉得身体更加沉重了。
母亲的爱给你多到溢出来,这让你甚至觉得惶恐,害怕辜负她满腔的情意,不敢做出惹她悲伤的事情。
本来有这样的父亲,母亲就已经够辛苦了。
但你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全是尾形百之助。
杂乱的思绪像是打了无数死结的线团怎么也理不清,生拉硬拽反而变得更加糟糕,你努力了一番后泄气了,干脆放到一边不去管。
出嫁就出嫁,也许未来也不会如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晚上你睡不着,母亲反到搂着你陷入深深的睡眠,这两天她总是睡不好,人也疲惫了许多,怕是都在为你操心。
寂静的晚上,这是你待在这个家的最后一夜了,难免有些孤独和失落。
“叩叩。”
好像有什么动物在扒拉门板,兮兮索索地,在雨声里听不清晰。
于是你侧耳认真分辨,确实是有,不像是动物,反而是什么人在敲门的声音。
你缩缩肩膀。
这样诡异的声音在雨夜简直比老妪的恐怖故事还要可怕。
“喂。”尾形冷淡的声音从门扉里传来,那个木门之间的缝隙有什么身影在晃动。
你几乎是下一秒就要坐起来,又想起不能吵醒母亲,于是轻巧地下地,像是做客的小偷。
你打开门栓,吱呀作响的门板让你心惊胆战地看着床的那边,好在母亲并没有丝毫反应。
把心放回去,你才扭头去看半边身子淋湿的尾形,对方没有带伞或蓑衣,背着木仓,一幅要出门的装束。
“百之助?”你期期艾艾地喊他的名字。
“你要结婚?”他问,没有任何光芒撒在脸上,他的五官朦胧着看不太清。
“你知道了?”你的声音忽然轻下去,“我第一次结婚……”还未说完你就想给自己一巴掌,不是第一次还能是第二次?你的嘴巴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样啊。明天吗?”他的声音说不上有什么情感在里面,你一厢情愿地想是雨声让你听不清里面的失落。
“……嗯。”你见到他,心里雀跃着,不知道是因为他真的在你结婚前一晚来找你,还是能离开前再见他一面。
“一定要结吗?”
当他问出这个问题你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带着些许不自信和震惊看着他,心突然跳的飞快。
“大,大概?母亲她,她让我……”你结结巴巴地回答,明明应该肯定的,因为两家人都准备好了呀,准备了这么久,能因为你不愿意就解除吗?
你不能让别人为你的任性买单。
但你依旧犹豫了,说着不甚肯定的话语,像是还有什么其他期盼一样。
也许你在等他告诉你不必在乎那么多东西,只要做自己的自由就好了,不用因为母亲莫须有的担心就乖乖嫁人。
“你不愿意。”他说着,带着雨水的袖子袭击上你带着温度的胳膊,你冷地打颤,想要后缩却被紧紧抓住动弹不得。
“为什么要听别人的话?你想要离开这里对吧。”刺骨的寒意席卷你裸露的肌肤,与此同时尾形的话让你心跳加速。
你的瞳孔收缩:“不,不是——”你没有想过离开阿妈和自己的家,所以才会如此抵触嫁人。
他毫无温度的手放在你脸上托起,你感觉像是冰冷的金属触碰着你。
“你讨厌你的父亲。他从不关心你,只是喝酒,你在他眼中的存在多么渺小,而他有考虑过自己对你的影响吗?他甚至从没有因为你而有一丝改变。”他露出一个恶意的笑,虽然是在提问,但笃定地语气好像已经确定你的内心了。
你很混乱,讨厌吗?是的吧?因为你的父亲不仅自私自大,还没有本事,被酒掏空了身体动不动就打人,他每次都伤害母亲,每一次,你都很愤怒和恐惧。
但当对方不喝酒的时候……
“不,我……”
“你分明,也不喜欢你的母亲。”他不客气地打断了你。
“她只是在对你宣泄自己的情感吧?有问过你的意见吗?一厢情愿地用感情打动自己,有做出过努力让现状改变吗?而你为了讨好她,委屈着自己接受这一切。甚至还期盼她继续在你身上投入情感。”
他说的很真实,一针见血,把那团扭曲的线团揪出来用剪刀剪的七零八落。
“别说了……百之助……”你的嘴唇颤抖,眼睛阖上却开始流出泪水,顺着脸颊积累在他的掌心里。
你的双手放在他的手腕上,却虚浮地没有施加力气。
“你把它们全埋在院子里了。”
这句话让你惊恐地睁眼。
他的脸离你近的出奇,鼻尖抵在你的鼻子上,带着恶意的声音,他扭曲地戳着你的心脏,钝痛不已。
“二十九只。”
尾形突然取下□□放在你的手里,重量让你直接双手一沉。
“就没有想过自己开木仓吗?这份重量,你全要推诿于别人的手?”
“和我一起逃跑吧。”少年的笑容有一丝无法掩盖的虚伪,还处于变声期的声音在你耳边沙哑而缠绵地说着,像是假装温柔的厉鬼在忍耐着杀戮欲望引诱着人类。
彼时的你还不知道,对方是一个仅因为孤独就把别人拉进深渊里陪他的怪物。
之后的你常常想,如果那时候你没有逃跑,尾形百之助可能就会在那个门前结束你的生命。
在你退缩的时候。
因为当时的他已经被恶鬼缠身了。
但也只是可能罢了,这一切的说辞都只是你为当时逃跑的行为做的责任推卸。
说到底你还是拒绝嫁人自己离开,像是埋野鸭来逃避那样,你在尾形给了你一个逃避责任契机后,就那样抛弃了自己的母亲和一切跟着他逃跑了。
结果比想的更糟糕。
你这样平凡的人没有靠自己力量去生存的能力,只能依附于他人过活。
比较讽刺的是,在你逃离那场包办婚姻的两个月后,你嫁给了一个普通的男人。
只是一个还算强壮的猎户,算不算多么厉害,只可混个温饱。
最后战争开始了。
征兵的队伍越来越长,据说又要因为库页岛和俄军开战,你的便宜丈夫穿上了军队的制服和军帽,捏着你的手笑着道别,然后突然沉下脸来:“如果敢逃跑,等老子回来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对方凶历的模样让你不自觉想到了父亲。
你像是被吓傻了一样点头,如同你每次都不会反抗的母亲。
你逐渐理解了自己母亲面对父亲的不作为,因为抵抗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是无用功,甚至还会让你们母女的处境更糟糕,而那晚尾形的说辞只不过是做了自己的理解加工,可恨你居然信了。
要跑吗?
你第一次的逃跑并没有给你带来好结果。
想也知道,再逃跑也只会更糟糕而已。
于是你在邻里的隐晦的视线下继续艰苦的生活,偶尔丈夫寄回来的钱让你知道对方还没有死在那个吃人的战场。
活着,那又怎么样呢?谁知道还要打多久?谁知道最后他会不会像个战败的士兵一样夹着尾巴回来?你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没有孩子。
活着本就困难,更别说还要再养一张嘴了。
不断有战争的消息传来,比如有被军队封为英雄而大肆宣传的“不死之身杉元”,对方因为不畏生死的卓越表现而被众人皆知。
你记得,陆军第七师团,也是你丈夫所在的地方。
还没死吗?
还没死吧。
有时你会想对方如果也像那位杉元一样就好了,毕竟这才能证明他与众不同的价值啊。
战争持续了很久……忘记有多少次难民从你所在的村口迁徙过来,又因为不能在此居住而死亡。
村外的地里埋着无数不知名民众的尸骨。
他们也是被无形的木仓击中的鸭子啊。
你丈夫回来那天下着小雪,信已经很早就寄来了,只不过因为路程问题他没有准时赶回来。
不可思议。
居然只是断了两根手指,胳膊受了轻伤而已。你眼睛无神,思考着这样的存在算不算独一无二呢?毕竟完好地从战场上回来了呀,看样子还很有精神。
于是你露出一个笑容,真心实意的那种。
然后看清了他身后的那个人影。
带着军帽的男人稍微抬头,显露出被遮挡的半张脸,无神的猫眼拉着眼尾比以往更加默然,瞳孔像是融不开的墨色漆黑一片没有光亮。而他的手增添了很多你没见过的伤痕正稳稳地拉着枪带。
是尾形百之助。
他的表情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似乎也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你。
并且你还是以这样的身份出场。
你也没想到。
你和尾形的再见居然是这样的场景。
丈夫见你呆滞不满地吼了两声,你下意识顺应对方话开始行动,眼珠缓慢地移动,像是僵硬的木偶。
“啊,是吗?我来帮你拿行李。”实际上你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这是和我同团的尾形,顺路,就让他来这里歇脚一两天,赶快准备吃的,没眼见的东西。”
你本来以为已经可以无视丈夫粗鄙的骂声,但在那双猫眼的注视下你心头火起。这大概类似于一种尴尬和在讨厌的人面前被责骂而心生的怨怼。
“好的。”你的嘴角再难生出笑容,拿着丈夫的行李走进了门。
身后可以隐约听见他对尾形得意的吹嘘。
关于他不花一分钱就娶到了这么一个漂亮贤惠的老婆。
尾形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注视着你离开的地方,摩挲了一下粗砾的木仓带,嘴里缓缓吐出一口白色雾气。
“进去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