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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是愚,不是 ...

  •   过了好一会儿,马车停在沈府大门前。

      车帘被从里掀开,许知鸢伸出手,轻轻搭在锦书腕上,微微俯身,平稳走下马车。

      门楣上那块烫金的匾额,清晰地映入眼帘。

      “沈府”二字写得端正恭谨,一看便知是出自书香人家之手。

      可京中天潢贵胄无数,朱门高墙连绵不绝,就算沈府是五品官的宅院,也只能坐落在这方偏街,不算气派,更谈不上显贵。

      但就是这样一处不起眼的府邸,却是她在这偌大京城里,唯一的容身之所。

      许知鸢眼底掠过一丝黯然,正要抬脚,守在门口的小厮已经快步迎上前来。

      这小厮看着眼生,脸上堆着笑,手却不由分说地拦在她面前,“姑娘,您……您不能走这里。”

      许知鸢脚步微顿,不解地看向他。

      “是……是夫人吩咐的,”小厮低下头,“您往后只能从西侧角门进出,莫、莫要走大门。”

      锦书一听便炸了毛,当即和他理论,“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家小姐好歹也是府里正正经经的表小姐,哪有让表小姐走偏门的道理!?”

      小厮苦着张脸,连连朝她们躬身道歉,“姑娘,您别为难小的了,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啊。”

      奉命行事?

      许知鸢在心底冷笑。

      姨母素来持家有度,从不会在进门这种小事上刻意刁难。

      反倒是她的那两位“好”表姐,时不时拿她的身世做文章,暗地里想着法子地让她难堪。

      但究竟是谁的意思,她懒得深究,也不必深究。

      “我知道了。”许知鸢淡淡开口,“你带路吧。”

      小厮明显愣了一下,没料到她竟会这般顺从,他连忙应是,侧身引着她们主仆二人往西侧走。

      等进了府内,一路上来往丫鬟仆妇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哎,瞧见没?表小姐回来了。”
      “听外头传,她不是落了水,被外男抱上岸吗?怎么好意思这么快回府?”
      “可不是嘛,连闺阁名声都毁了!不过三少爷怎么没救她?”
      “听说少爷当时先救的公主……”
      “啧啧啧……难怪呢。一边是金枝玉叶,一边是身份尴尬的表妹,是我,我也先选公主啊。”

      议论声断断续续钻入耳中,锦书气得直跺脚,“小姐!她们分明是胡说八道!”

      “嗯?说的也没什么错啊。”许知鸢自嘲道。

      她脚步未停,面色平静走进汀兰苑。刚到庭院,便觉气氛微沉。

      庭中的青石板地面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中间石凳上正坐着一位容貌端庄、姿态得体的妇人。她眉眼沉静,自带一股当家多年的威严,正是沈府主母许静娴。

      她身侧还有两个芳龄正好的姑娘,是她的亲生女儿,也是许知鸢的表姐,沈月凝和沈月瑶。

      大表姐沈月凝平日里话便不多,见她进来,只掀了掀眼皮,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

      二表姐沈月瑶却神色张扬,没等她行礼,已先一步出声,“许知鸢,你竟还有脸回来?”

      许知鸢早就习惯了她时不时的冷嘲热讽,从前她一贯沉默以对,如今却立刻回怼:“表姐这话是何意?我不过是去了一趟公主府,怎的就没脸回来了?”

      沈月瑶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开口,但很快便上前一步,咄咄逼人道:“你少装糊涂!你今日头一次出府赴宴,便在外闹出丑事,当众和外男搂搂抱抱,简直是败坏了我们沈家的名声!”

      “败坏名声?”

      许知鸢目光直勾勾地回望着她,把她盯得心里发了毛,这才启唇回:

      “表姐既知名声要紧,那也该知道人言可畏的道理。什么搂搂抱抱,是表姐亲眼瞧见了?”

      “……”

      沈月瑶被她一句话堵在喉咙里,眼见说不过她,立刻回身拉着许静娴的衣袖,“母亲!女儿说的句句属实!许知鸢她、她就是在狡辩!”

      许静娴并未急着说话,慢悠悠地端起石桌上的茶盏,低头品了一口。

      茶盏重新搁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这才正色看向许知鸢,沉声问:“鸢儿,你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许知鸢行过一礼。

      “姨母,今日我在公主府不慎落水,是永宁侯府的谢公子碰巧经过,将我救上岸。这不过是一场意外,并非表姐口中所说的那样。”

      “意外是意外。”

      一直沉默的沈月凝淡淡出声。

      “可落水后衣衫尽湿,被外男抱上岸,却也是事实。公主府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往后流言无数,只怕我们沈家,也得跟着受牵连。”

      “姐姐说得对!”

      沈月瑶眼见有人撑腰,立刻扬声附和。

      “我若是你,当场就该投湖自尽,或是绞了头发当尼姑去,哪还敢回府继续丢人现眼啊?”

      这两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都想把许知鸢逼上绝路。

      若是从前,她或许还会选择忍耐,等着沈弈川替她出头。

      可这一回,她不想再忍了。

      许知鸢缓缓抬眸,“表姐,我落水是意外。被人所救,于我而言更是万幸。难道我要为了所谓名节,就放任自己溺水而亡吗?”

      沈月瑶下巴一扬,理直气壮,“当然!女子清白重于性命,你今日苟活回来,便是失德失贞。”

      “呵。”许知鸢忍不住轻笑一声。

      当朝男女大防虽有,却未至灭人欲、绝人生路的地步。沈月瑶这话,摆明了就是故意刁难。

      于庭院众人的注目中,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表姐此言,恕知鸢不能苟同。若遇难便自弃求死,那是愚,不是贞。我爹娘若还在世,想必也不希望我因为几句流言,便轻贱自己的性命。”

      “你——”

      往日许知鸢从不会这样,沈月瑶说一句,她便回嘴一句。今日她这般巧言善辩,倒叫沈月瑶一时噎住了。

      “好了,月瑶。”许静娴及时喝止。

      沈月瑶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眸光冰冷,只能攥着手帕没好气地回到沈月凝身边。

      许静娴重新将视线转向许知鸢,细细打量。

      少女立在庭院中,衣衫单薄,面色苍白。可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她姐姐的影子。

      更遑论方才那些话,仿佛就是出自她姐姐之口。

      像。
      实在是太像了。

      许静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叹惋。

      可像又如何?

      就算姐姐当年再风华绝代,如今也不过深埋泉下。就连她唯一的女儿,现今也落在她手,任由她磋磨。

      许静娴收敛思绪,“知鸢,姨母知道你在公主府受了惊。可事情闹到这般田地,我若不罚你,沈家的规矩何在?”

      “念着你刚落了水,也不重罚,你就在这院里跪上一夜,反省思过,以示惩戒罢。”

      许知鸢攥在衣袖里的双手甫一收紧,又很快松开,只柔顺应了句,“是,姨母。”

      早在寄居沈府的这几年里,她便已明白。

      姨母从前救她,是顾念着血缘亲情的冒险之举。

      可再浓的血亲,又怎么敌得过日夜担惊受怕的煎熬?

      她这般尴尬的身份,于沈家不过是桩隐患,稍有不慎,便会引火上身。

      姨父如今官居五品,表哥更是刚中举,又初进翰林院,正是仕途最要紧的关头。

      姨母此时并没有随便寻个由头将她送走,便已是仁至义尽。

      她又有何资格,再去奢求更多体谅和偏爱?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从汀兰苑离开。

      临走前,沈月凝状似无意地留下了府里最严厉的管事嬷嬷,看似是照拂,实则却是看管,不准她偷一点懒。

      人一走空,庭院里瞬间冷清下来。

      许知鸢乖乖跪在青石板上。

      锦书也跟着跪下,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迟迟没有落下,显然是还记着许知鸢在马车里的话。

      许知鸢看在眼里,心头一软,怜爱地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委屈你跟我一起受苦了。”

      锦书鼻尖一酸,强忍的眼泪还是“啪”地一声砸在地上。

      她赶忙偏头擦干泪,嘴里喃喃:“奴婢不苦。能跟着小姐,是奴婢的福气。”

      廊下来往的下人们路过,都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着院中的这位表小姐。

      庭院里少女的背影纤细,一身素衣随寒风轻轻拂动,脆弱得仿佛随时便会倒下。

      可只有仔细看去,才能发现她藏在柔弱表象下,那从未弯过的脊背,和她那明明冷到发抖,也不曾垂下半分的肩膀。

      许知鸢的母亲,曾是京城里人人为之侧目的天之骄女,不仅容貌冠绝,才情更是无双。她自然也继承了母亲的好样貌,年方十六,便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如画。

      就连沈家唯一嫡出的少爷沈弈川,也拜倒在她裙下。

      往日里,三公子把这位表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为了她,还曾和府里的姊妹争执过好几回。

      府里人人都道,这位表小姐迟早会是沈家的少夫人。谁承想,不过出了一趟门的功夫,她便沦落到这般境地。

      下人们小心翼翼地瞧着许知鸢的笑话,甚至暗地里打赌,就赌自家少爷还会不会赶回来,再为她出头一次。

      没过多久,暮色四沉,天彻底暗了下来。

      许知鸢本就落水受了凉,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她单薄的衣衫根本禁不住这般冷。

      就在这时,庭院外的长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眼看去,一个小厮正提着灯,快步向她这边走来。

      而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她的表兄,沈弈川。

      月白色的衣袍翻腾,来人步履匆匆,三两步便赶到许知鸢身前。

      昏黄的光照清了少女冻到麻木的模样,沈弈川瞳孔一缩,蹲下身,语气关切:“知鸢,我来迟了。你还好吗?”

      好?

      许知鸢只觉得喉咙都像要烧起来,又干又疼,浑身冷得直发颤。

      就她这样子,哪里能好了?

      可她面上不显,睫羽轻颤着,只柔柔唤了一声,“三郎……”

      少女的嗓音甜腻又缱绻,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委屈,沈弈川听得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她话音刚落,身子骤然一软,毫无征兆地朝他的方向倒去。

      “小姐!”

      锦书吓得魂都飞了,没等沈弈川反应过来,立刻伸手扶住许知鸢,指尖一碰到她的肌肤,脸色瞬间煞白。

      “好烫!”她慌忙抬头,声音都在抖,“表少爷!小姐她、她烧得厉害!”

      沈弈川闻言,再顾不得其他,迅速将许知鸢打横抱起,抬脚便要往屋内走。

      身后管事的嬷嬷焦急跟上前,“少爷,使不得啊!夫人罚表小姐跪满一夜,如今她才跪了两个时辰,这……”

      话还没说完,沈弈川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弈川平日素来温润有礼,待下人也是和气宽厚,从无疾言厉色。

      可此刻,他的眼神很冷,就像一潭浸满寒气的深池。

      嬷嬷心头猛地一震,吓得立刻噤了声。

      沈弈川抱紧怀中人,不容置喙地回:“母亲那边,我自会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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