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丁》回航

2、山不来就我，也不让我去就它 躲回老家

　　杨晴枫跟大多数孩子一样，高考志愿报考了离家很远的大学，原因也许也比较主流，以为距离远了，就能脱离家里的束缚，脱离当了十几年的好孩子的疲累，脱离关系、血缘稠密的社会关系。工作也是在同一个城市找的，没有比这更顺理成章的事了，毕竟家里觉得出去了，才叫有出息，以前她很看不起这个想法，觉得那是农民有限的世界观里可悲的低端认知，直到她在城市里生活了7年多，换了几次房子，失了几次业，才明白，那个想法是母亲拼尽了体力跟精力给她换来的最好的机会。这个城市没有她的家，虽然她以为她已经把自己的未来都交给了它。在房东和老家的妈妈前后脚拒绝了她想要养猫的想法之后，她第一次后悔自己没有跟别人一样成为一个房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贫穷的另类。
　　端午节之前杨晴枫就回到了老家，辞职的事她没瞒着母亲，毕竟在她眼里，杨晴枫几次三番裸辞已经无药可救了吧。没意外地，依然心疼地整理她的行李，依然数落她任性辞职。嘚瑟，没长性，脾气大，杨晴枫准确地预判了这些词句的出场顺序，慢悠悠地说：
　　“妈，你跟我去他山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你养得起我吗？三天两头辞职！”
　　“那我回来？”杨晴枫试探地问。
　　“回来？你会种地还是会吃苦？你回来不也是啃老？”
　　杨晴枫笑了，“老太太你这么不禁逗呢？我回来你就这么不高兴啊？”
　　“高兴个屁！”
　　厨房里煮粽子的香味还没散，又传来叮叮当当的盘子碰碗的声音。杨晴枫又开始流眼泪，只是脑子里闪过母亲独自蹒跚地走在院子里的画面，她就忍不住陷入各种不愿面对的选择和沉痛结果相互纠缠的旋涡里，她明白她的脑子是消耗她生命能源的一等功臣，哪怕只是身边路过一辆车，它都会给车里的所有乘客安排好几个版本的结局。没错，它不知疲倦，却让杨晴枫几乎崩溃。她是在分手以后开始有自言自语的毛病的，也不至于是那种神经质的对话，就是偶尔会说出某人的名字，重复那些纠结已久的疑问，虽然她早就知道答案。
　　她知道自己没能活成母亲的骄傲，人生最高光也就是在这个镇上靠上了大学，而且在那些没上大学的同学开着车跟路边的她打招呼的时候觉得自己更加灰溜溜的了，毫无光彩可言。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没再对任何事情感兴趣的呢？嘴不馋了不点外卖了，网上的电子榨菜也勾引不到她了，同事朋友护肤美容的话题她也插不进去了，感觉一切都无所谓了，其实是自己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些快乐了吧，那些事曾经让她有一种错觉，以为她自己跟其他人没有区别了，生活质量不错了，然而在她这次抑郁症确诊之前，她才意识到，她拥有的只是其他人的边角料，她没有积蓄，没有支柱，没有资产，所有的工资仅够普通地生活以及年节的花销，30岁过去了，一无所有。
　　她就那么愣愣地隔着厨房的窗户，看着母亲忙活着饭菜，她突然意识到，家里的农活从来不用她伸手（这绝对称得上不孝了），母亲是想切了她务农的后路吗？
　　饭菜上桌，除了应季的蔬菜，还有一小盆鸡蛋羹，油汪汪的散着几段青翠的葱花，跟着简易的折叠饭桌微微颤抖，杨晴枫立刻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哄她的时候就会给她做鸡蛋羹，那是家里唯一能提供的营养了，她意识到，这鸡蛋羹拯救了她的食欲，脱口而出:
　　“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爱吃这个啊？太好吃了!”
　　“你上大学第一年，不舍得花钱吃饭，跟我说买了一份两块钱的鸡蛋羹就觉得香得很，也不知道你怎么就爱吃这个，吃不腻吗？” 妈妈低着头，给她往碗里盛鸡蛋羹，语气明显比吃饭前柔软了好多。毕竟这位是心思敏感的遗传源头。
　　杨晴枫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只记得刚开始上大学，什么都不舍得，还因为一个服务员多刷了她二十块钱在寝室抹眼泪，被富二代室友赏了好几个白眼加冷嘲热讽；记得每个月最开心的是月底用省出来的钱吃一顿带肉的盒饭；记得同样条件不好的最好的朋友给她买了半个猪蹄过生日，唯独不记得跟母亲说过鸡蛋羹的事，毕竟学校食堂的鸡蛋羹白得跟没放蛋黄一样，看了就没食欲。
　　“要是一时半会儿没好的工作就在家待一阵，也别动不动就说回老家，人都是往高处走，哪有考出去还回来当农民的。”老母亲的声调又提高了回去。
　　“我身体好得很，用不着你照顾，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城里我也待不惯，我哪都不去。”
　　朱元璋杯酒释兵权，老妈鸡蛋羹劝返程。杨晴枫心里盘算着，大概几年之内没啥转圜余地了......
　　所以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在逃避自己的平庸和失败吧。自以为努力地感动了自己，不愿面对自己一手造成的结果。把自己伪装成了生活的受害者，用老妈做借口，给自己找个退缩的后路。
　　晚饭吃得很快，杨晴枫在附近的胡同里慢慢地走，邻居搬走了一大半，却莫名其妙地多出了好多电线，网一样把天都拉低了。看着胡同尽头染上青灰色的夕阳，杨晴枫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因为母亲的健康迫使她选择回来，那会是怎么样的情景呢，深夜被亲戚电话通知？工作的时候被微信打断？那一天，会是无数个不愿幻想出来的画面叠加在一起的刑具让她崩溃窒息吧？她突然庆幸自己最近很健忘，希望这些画面也会被忘掉。毕竟在这之前她已经给自己多加了一个抑郁症的刑具，每天有意无意地盘点着那些负面的念头就够疲惫了。
　　要是老家的懒觉能缓解她的焦虑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