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针为利剑》意星

5、衣冠阎罗 伞下一袭淡

　　“哦，踩到药粉了。”她收回目光，抬头无所谓地摆摆手，又展开笑颜，“待会洗了就好，没事。”

　　举止自然，庆风吟看不出她有任何心虚，仍旧一言不发地同她对视。

　　竺仪搁好推车，走到她身旁，调笑间掐掐她的脸：“摔傻了？”

　　庆风吟心上插有隔阂，又掠视眼她脚下的鞋子，偏头擦着她的手躲开，倏地往前走。

　　竺仪被她一躲，往日里常带着俏皮的乌溜溜瞳孔里浮现无措，讪讪地收回手，转身下一瞬依旧与她一同走，又言笑自如同她说话。

　　“作为你在行都司的前辈，我得点醒你，要到朝食的时间了。”

　　“嗯。”庆风吟的脚摔在花丛时崴了，一瘸一拐地拉过推车推起来，并未回头看竺仪，自顾自地往前赶。

　　竺仪跟上去，撑住推车沿角为她相助：“我帮你推。”

　　被一推力，推车行进地更快，于是庆风吟也不再拒绝，静观她到底要作何。

　　“多谢。”此番道谢与她先前的道谢全然不同，冷淡之意溢于言表。

　　途中竺仪试着同庆风吟聊衙役们的口味，但庆风吟始终如一神情间淡淡的，偶或淡漠应几声，并不与她多话。

　　两人之间话变得少了，走得越练越快，一路来到厨房，便看见了守在厨房外的庖厨们不断在招手。

　　“姑奶奶啊，总算是等到你了。”

　　“你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制膳来不及了啊！”

　　几位庖厨语气中含带责备之意。

　　“她摔了...”竺仪正想替她解释，庆风吟却出声打断她。

　　“对不住各位了，我去同总管解释是我的失责，不会扣大家的俸钱。”

　　她是负责此次膳食的配方药师，耽误了制膳时间，无论何因，她都难辞其咎。

　　路上走得太快，脚踝隐隐作痛，她只得倚在墙壁边，对几位庖厨道歉。

　　和庆风吟面对面站着的是主庖厨梁师傅，注意到她扭伤了脚踝，摇摇头无奈道：“把药材和配方给我们，你去歇息会。”

　　他回头叫那几个站着的庖厨推着推车进屋，迈步站在门外大声吩咐庖屋里的人加大炉灶的火烧水。

　　“梁师傅，烧的水不够，水缸里没水了！”豆干扁瘦样儿的庖厨学徒掀开门上的帘帐跟那位主庖厨喊道。

　　闻言，梁师傅这下真着急了，脸煞地沉下来，跟着进屋看水缸，里面当真空空如也。

　　“没水？完犊子了。”

　　抬水可是个麻烦事儿，这里是西院，没有水井，所以他们每每用水都得绕道去东院水井打水。

　　竺仪看到众人慌作一团，不解其意：“去东院打水不就完事了？”

　　梁师傅听到她轻飘飘的话，直摇头叹气：“竺护卫，你是不知那抬水的木桶可是实木所制，为了一次打水能多大点，特意做得个头又很大，没有装水之时就已是死沉死沉的，更别提装水之后了，那重量得是专门抬水的人才能抬得动的啊。”

　　“那专门抬水的人呢？”

　　竺仪确实不知道西院抬水之事如此麻烦，顺着梁师傅的话问。

　　“抬水的劳工病了还没回来。”

　　主庖厨的眉间皱成一个大大的“川”字，自己一把老骨头了肯定抬不动，几个学徒都瘦的跟猴儿似的，让他们去抬肯定行也不通。

　　“咋办啊师傅？主管上次警告我，如果我再把事情搞砸就要遣送我回去。”

　　瘦豆干学徒着急得直抓脑袋，一直追问梁师傅，无疑是火上浇油。

　　“别嚷嚷！我想想。”梁师傅也急得在院中踱步。

　　瘦豆干学徒突然想起东院那位力气大的师傅，一边看师傅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提问：“要不，就去求求东院的齐师傅？”

　　一提到此人，梁师傅就满脸怒色，果断否决：“不行！”

　　“我知道师傅不喜那人，由我去，我去请！”瘦豆干学徒两唇扭扭地张着，双手抓着主庖厨的衣襟央求道，“今日之事是算在考核里的，我不想被遣送回乡喂猪啊。”

　　考核一事点醒了主庖厨，他本就有意跟东家提加薪的事儿，倘若今日本职工作都出错，岂不是不利于他升职加薪？

　　这一想，他缓和了态度：“那也得请的动他啊。”

　　前日他和那小子因为东西院争春日宴的主厨资格大吵了一架，那人怎么可能来帮他们。

　　“请问，是东院那位少白头的齐师傅吗？”

　　庆风吟从两人的的对话中猜到了齐师傅应是借自己推车的那位师傅，早上她与那位师傅一同回东院庖屋之时，听到几位学徒都喊他齐师傅。

　　“对，你认识他？”瘦豆干学徒听出点苗头。

　　“我去东院找他。”没有直面回答，庆风吟也只是去试试，她觉着齐师傅一看便是通情达理的人，此事请他帮忙应该不难。

　　“定要请他来啊！”

　　她点点头，出了院门，方才歇息了会脚没那么疼了。

　　走过一道长廊，来到月洞门，东、西两院中间有一大片竹林相隔。

　　正值孟夏，林里树影婆娑，夏虫长鸣。

　　穿到林间，庆风吟远远看见一个少白头蹲在草丛边，白色的头发与周身的绿色格外相冲，她瞧着这背影神似齐师傅。

　　“齐师傅？”她走到那人身后。

　　那人听到声音，扭头看到她，一笑：“是你啊，怎么了？”

　　庆风吟与他讲了西院的事儿，对方确实是一位爽快人，当下就应允了，并不在意他与梁师傅之间发生的不快。

　　东、西院说到底都是行都司一家的，帮西院抬水不过小事一桩。

　　她同齐师傅取完水，两人就回了西院。

　　齐师傅送来的两桶水，不亚于雪中送炭，一霎整个庖屋由衰转盛，上上下下所有人动身了起来，有用水瓢取水的，有抱大把柴火的，也有端送食材的，人来人往。

　　事情在急，忙乱得很，人手有些不足，齐师傅都主动加入到他们之中，帮他们一同制膳。

　　为了赶时间，灶里放了大把柴火燃烧着，火势熯天炽地。

　　一炷香后，锅中漂浮的热气里携夹着阵阵甜味，

　　锅里的白木耳经过熬煮与清水交融，清透浓稠，撒缀以枸杞、桂圆，杏仁。

　　末了，庆风吟另外加上特意准备的茉莉花，百宜羹的甜味和茉莉花的香味在一瞬奇妙相融，异香扑鼻。

　　成了。

　　...

　　在大厅备好衙役们的餐食，屋外竟淅淅沥沥下起雨，庆风吟随梁师傅移步候在偏厅。

　　梁师傅一时有点犯困，在旁边桌子上小憩，庆风吟无所事事地站在窗边看风景。

　　听到外面有人交谈的声音，庆风吟偏头向对面边望去，看到一位少年郎，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撑着一把油纸伞，伞纸遮住了他的下巴，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伞下一袭淡青色长袍，衣上纹有飞鹤栖在金枝上，金丝缠玉佩坠在腰间，随着少年郎的移步而浮动。

　　金枝玉叶，却不显奢靡，而是华于白玉。

　　那人正跟他身侧的人谈着话，一举一动间，庆风吟思及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便就如此了。

　　少年郎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也微微侧头，剑眉星目，面若冠玉，惹眼的是他鼻梁左侧那颗小痣。

　　猝不及防地，庆风吟与谢述对视了，前者迅速收回目光，随即低头退后几步躲开了窗边。

　　一瞬心慌意乱，心跳如雷。

　　那怎么会是谢述？

　　印象中的谢述宛如修罗，与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样子简直是天渊之别。

　　她无法相信方才见到的是谢述，猛地揉揉眼睛，又回到窗边，但对面池塘边早已没有少年郎的身影。

　　果然是看错了，庆风吟突然松出一口气。

　　大厅陆陆续续传出人声，她叫醒梁师傅，两人进了大厅，看到衙役们陆续走进来。

　　路上有雨，大家过来之时都踩到了水。

　　庆风吟面前走过几个女护卫，随着她的走动，地上出现了很多木槿花花纹鞋印。

　　庆风吟一愣，看向女护卫们的鞋子，墨黑长靴，与竺仪的鞋子完全一样。

　　当下她就反应过来，女护卫们都是统一的着装，鞋子定也是。

　　她错怪竺仪了，撒她配方的不是她！

　　庆风吟心感愧疚难安，在大厅里寻找竺仪的身影。

　　寻了个空，她没来。

　　“都快点把饭吃了。”

　　管衙役的主领的声音打断了庆风吟的思绪。

　　让她想起她得先解眼前之事。

　　“吃不下啊。”

　　衙役们苦恼地怨气冲天。

　　他们早上有早训，训完都败胃了，哪里还吃得下。

　　“不吃也行，不过待会午训我可不会因为你们没吃饭而手软。”衙役主领两手交盘着，站在一旁。

　　霎时，衙役们接连唉声叹气。

　　“诸位不用担心，今日膳食我们做了百宜羹，解腻开胃，大家尝尝。”庆风吟发令，一众学徒便进来替他们上餐食。

　　“百宜羹有什么特别的？”一个坐在角落的衙役盘着腿，嘴里啃着果子，含糊不清道。

　　庆风吟笑笑，没有回应，学徒们端着装有百宜羹的白瓷小碗摆上桌，一同揭开瓷碗盖，茉莉花花香与百宜羹的甜丝味一齐扑面而来。

　　“好香啊。”

　　“竟放有茉莉花？”

　　方才问有什么特别的那位衙役，也被这香味吸引，不用勺子，捧着碗就率先喝了起来，喝完还意犹未尽：“清香甘甜，还有吗？”

　　庆风吟跟学徒伸手指指，后者了悟，立刻上前去给那位衙役再盛一碗。

　　有些人看他吃得乐津津，也跟着一同吃起来，银耳入口即化，嘴里满韵茉莉花香直冲口鼻，沁入心神。

　　庆风吟看大家都吃得满意，心中的石头慢慢着地，

　　“呸，这碗银耳怎么没熟啊！”

　　一个女护卫把银耳吐出来，愤然作色。

　　“我这碗也是，怎么没熟？”

　　一二连三，好几个护卫都叫喊着东西没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