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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恶鬼(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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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岑青意便背起竹篓出门。小狐狸果真不见了,就像它从未来过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走过房前屋后曲曲弯弯的小路,沿着开满芦花的堤岸,踏上尘土飞扬的官道,约一个半时辰的脚程就到细叶镇上。
说是小镇,也并没有多少人口,还比不上京师郊外一个稍大的村庄。沿着官道开了几家商铺客栈,就是细叶镇上最繁华的所在了。
岑青意嘴上说着不远,来到镇上已快到正午了,日头逐渐毒辣起来。
她顾不上歇息,先到镇上路边香料铺子转了一圈,姚子期要求的多半材料都到了手。这时她带的钱似乎不太够了。幸好还背来了一些药材。都是她早就采下来、炮制好了的。
上次她和相熟的药材铺掌柜商量好的,从山上带一些药材下来。歇马山上能入药的草木很多,山上驻军多是些磕磕碰碰、跌打损伤的毛病,有些药材平时用不上。岑青意决定先把它们出手。
掌柜的欣喜地接过她带来的药材:“姑娘,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呀。制药一看就知道不是我们这小地方的手艺。我上次就猜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学徒,看来我猜的不错。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全细叶镇,不,全歇马县,最公道的价钱。”
可看了她开列的清单,他就为难道:“姑奶奶,这几种药我这里都不多啊,您每次来都要把小店的几种药材搬空,我们这小本生意,一直没多少存货,您是知道的。”
“没关系,您先把手上有的给我吧!”
掌柜的把药柜上的几味药材过了秤,无奈摇头:“你稍坐一会儿,我让伙计到后面库房去取。”
岑青意也把背篓里的药材交给伙计,刚要坐下,只听门外一阵马嘶,便匆匆闯进来几名客商:“老板,抓药!”
还挺热闹的。不过药材铺热闹起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岑青意自斟了茶水,看这穿着打扮,看那满载的马车,他们不是从北狄过来,就是要到北狄去的。
这些年,两边战事未完全止歇,商队重又渐渐活跃起来了。但西去的商道依然阻绝,往昔车队浩浩荡荡从大燕出发前往西域各国的繁盛景象早已不再。
两国边境重兵对垒。往返的都是些小客商。
大燕与北狄都心照不宣以高阳关作为商队进出的门户。他们倒是勤快而不嫌辛苦,绕那么远的路,来到歇马山下。
这些人身着汉地服饰,却长着几分异域特色的面孔,这在边地也不少见。只是,若是北狄人,他们有自己笃信的神明,他们的巫医师自有一套治病救人的方法,对大燕的草木丹药和医术一向颇为抵触。莫非是过路的大燕商旅,路上得了急病?
掌柜的一看药方,便不自在地向她这边扫了一眼,赔笑道:“真不凑巧,药方上这几味药我这里都没有了,配不齐,你们要不到别家药铺看看?”
为首的客商冷哼一声:“别家若是有,我等何必从街头走到街尾寻你来!”
掌柜的把手一摊:“您看,家家都没有,小店也确实没办法。不过我这里还有坐诊大夫,若带了病人来,可请他试着调一调方子。”
右边稍矮的客商接话道:“病人是我的几个伙伴,不曾带来,我只把症状说与你听,他们这两天上吐下泻,水都喂不进,是什么毛病,该下什么药?”
这和山上患病士卒的症状还有些相似。岑青意不由得警觉起来。
坐诊大夫直摇头:“唉,见不到病人,我怎么能瞧病开药呢。”
只听那稍矮的客商忽然指着药柜喊道:“老板,你这明明就有苍术,怎的偏说没有?”
为首的一拍桌面,喝道:“故意哄骗我等不成?!”
刚取药过来探出个头的伙计吓得抱着包裹立刻缩回了门帘后面。
“不不不,不是,您误会了。”掌柜的把过了秤的药材轻轻推到一边,站到高椅上把写着苍术的那个空药屉取下来,“您看,确实已经卖完了。”
那客商已经发现了他的小动作,立刻指着旁边的药包:“这又是什么,打开我看!”
“这是别人已经抓好的药。”掌柜道,“是……”
“是我的。”岑青意接过话。
掌柜的轻舒一口气,“确实是旁边这位姑娘要了的。”
几道锐利的目光便向她扫射过来。
“药既然还在老板手中,自然不能是你的,见者有份,须得卖给我等!”说着便伸手去抢。
掌柜的打躬作揖道:“几位大爷,人家姑娘已经付过钱了。这药也包好了,好几味药材都混在一起了,不能再分拣开给你的呀。”
“什么见者有份,还有先来后到呢。”岑青意护住掌柜,“你们也是做生意的人,怎的不讲买卖公平呢?几个大汉欺负我一个弱女子,还有没有道理可讲?”
为首的客商冷笑一声:“姑娘要在商言商,那就是价高者得。老板,我出一两银子,买你一两的药材,你照这药方开给我,意下如何?”
掌柜的立马堆出满脸笑容:“啊!大爷,有话好说!不是我不做你的生意,我这里确实拢共就剩这一包了,不足三两,您要是不嫌弃,我这就让伙计分拣开重新给您抓药!”他打开纸包给客商看。
岑青意气结:“你!我告诉你掌柜的,你这药要是不卖给我,我的货你也别想要了!”
掌柜的目光闪烁:“哎呀姑娘,我这也是小本生意,你不能难为我呀。”
领头的客商验过药材,豪爽的取出三两银子,啪地放在柜台上。岑青意见状就要往内堂闯:“好啊,我的药也不卖了,我这就背回去!”
掌柜连忙唤出伙计来招呼客商,一边连声抱歉,“失陪了,失陪了!姑娘!有话好好说姑娘!”
岑青意已经从伙计手中抢过背篓。
“姑娘,那些人得罪不起的!”掌柜压低声音。
“他们是什么人?”
“过路的客商,杀人越货什么做不出来呀!没处讲理的!”他把刚从库房取来的药材放进她的背篓,“我不卖与他些,肯定闹个没完。剩下这些都给你了,想必也还不够,这样,我把我们平时收药材的几户人家地址也给你,你再到乡下找他们问问去。现在你悄悄从我铺子后门出去吧,别被那些人碰见了。”
这里是大燕官府治下,怎的倒像我偷偷摸摸进了北狄,说话行事都畏畏缩缩起来。岑青意谢过掌柜,跟着领路的伙计从后门走了。
掌柜说的也有道理,这些来路不明的人,还是别招惹的好。岑青意留了个心眼,不再像以往一样,在镇上的面摊吃了午饭再走。她快步转过街角,穿过小巷,迈过清溪,跨过石桥,绕开官道,往南村去的一路上都是阳光普照的郊野。
她走进树林,在树荫下歇了下来。幸好早上出门时带了一些干粮,足以在路上充饥。
歇马山上的大燕驻军已经好几年没闹过时疫了。在杜越的记忆中,最近一次是在他来到这里的第二年。也是歇马山大规模驻军的第一个夏末秋初,士卒陆续出现腹泻,疫病迅速蔓延到每个营中。山下数次请大夫上来看诊都找不到原因,只得把士卒送下山去疗养,对症下药,病情才有所好转。山上仍不时有人发病,燕军减员严重,同时还要应对敌军的突然袭击,将士苦不堪言。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大雪封山才结束。
那个冬天,狐族在金华顶救下了两名迷路的燕军士卒,终于发现了时疫的蛛丝马迹。
在时疫突然结束的两月后,从金华顶下来的两名士卒竟出现了与之前一模一样的症状。
细细追问,才知他们在金华顶的溪谷中砸碎冰面,试图捕鱼充饥,并饮用了溪水。
春回大地之时,狐族在士卒所说的那段溪谷中发现了大片盛开的金莲花。金莲花娇美艳丽,它的果实却有毒,少量服用便能使人腹泻不止,重则虚脱致死。待到夏末秋初,金莲花果实落入溪水中,下游饮水的士卒就遭了殃。
当年春天,狐族便毁掉了这片金莲花谷。到秋风起时,燕军果然就没再爆发时疫。春草年年绿,往后每年春天,狐族都要到这金华顶来一趟。
这事一向是由狐族的几位兄姊具体执行的。他们学有所成,去岁已出门远游,今春便无人顾及那些金莲花了。直到再度听闻时疫,看到当年的医案,杜越才猛然想起还有这回事。
杜越因为魂体不稳寄于白狐之身,只能长留思乡崖下,无法像狐族兄姊一般自如地化成人形,在山间自由来去。他只从他们口中听说过,并不知道盛开着金莲花的溪谷具体所在。
离开思乡崖就像解除了封印,他自觉灵力有所提高。这是他第一次施法,用结界把白狐的躯体从山脚下的草庐带到金华顶上来。要不然,他真的无法在离太阳这么近的山顶上承受如此毒辣的阳光。
脚下的溪水清清凉凉,白狐忽然止步。前面小溪两岸是一大片半人高的树丛,树上挂满了巴掌大的黄澄澄的椭圆形果实,溪水中也落果无数,溪流曲折延伸,直到视野尽头。
太阳钻进厚厚的云层。溪边悄悄撑起了一把青纸伞。杜越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果真是好大一片金莲花谷。
他采下一株金莲花,连根带果仔细包好,放入怀中,即念动咒语,右手幻出长剑,劈向平静的溪水。水波随剑气荡开,水中的果实亦随之抛起,掉落岸上。一击过后,杜越已觉剑柄沉重,力不从心。太阳钻出云层,须以灵力维持的青纸伞凉意消散,杜越只得立刻隐入狐身。
他自知力有不逮,要想彻底铲除这一片金莲花果,只能另想办法。
想到这里,白狐沿着溪流的方向跑下山去。
医帐外,姚子期正和王校尉商议把病卒送下山的事宜。
山上病倒的士卒越来越多了,而且都是来自歇马山中段附近活动的队伍。再远一些的兵营没有发病的情况。姚子期照看了他们这两天,百思不得其解。但山上给养都依赖北线补给,中段伤兵营的条件不算好,人手也不足,病卒们得不到妥善照料,病情会越拖越重,当务之急要先送下山去。
王校尉说还要向上官报告才能定夺,让他等消息。
姚子期忧心忡忡地回到医帐,却看见案头赫然出现了一株金莲花,枝叶青翠,果实饱满,尚带暖意。
“我出去这会儿,你们可曾看到有人进来过?”
奄奄一息的病卒们闻声无力地摇头。
“姚大夫,除了你,谁还会来这里看我们。”
姚子期追出去,绕着医帐找了一圈,周遭草木皆无异常。日影偏西,难道有山精鬼怪敢在此处出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