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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孤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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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是营中有事拖住了姚子期。他将近午时都未回来。
岑青意准备了饭食,放在背篓中送进山。只见伤兵营中又躺倒了一片,姚子期正在专为他搭起的医帐中忙碌。
营中早已送过饭食了,被他晾在一边,没动过一筷子。
“师叔!”岑青意喊道。
姚子期吓得原地一跳,转过头来:“意儿!你怎么来了?村子里情况如何。”
岑青意解下背篓:“我来提醒你该吃饭了师叔。山下都好着呢。”
“哦,好。净手,吃饭。来,一起吃。”姚子期到帐外掬了一捧溪水,搓了搓脸,又搓了搓手,才回到案前坐下。
“我早吃过了。”岑青意替他摆开碗筷:“这是又怎么了?多了好些伤员?”
“这些不是伤员。营中也病倒了十好几个士卒,都是拉肚子。”姚子期匆匆扒了几口饭:“我已经和王校尉说过此事。我们要抓紧时间先把一批避瘟丹制出来。你晓得如何做吧?”
“晓得。用苍术、白芷、艾叶……”
“不错。”姚子期又叮嘱道,“但到药材铺或路上有人问起,可不能说是山上用的。你就说是我备来做香囊卖的。晓得了?”
岑青意点点头。山上的事不能胡乱外传。驻军几何,分布驻防,兵员情况,都是山那边日夜窥探的秘密。
“对了。那小狐狸可还在?”过了好一会儿,姚子期忽然一问。
“在的。”
那小狐狸阴气很重,绝非善类,既已跟下山来,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了事。
他意味深长地说,“狐狸狡猾,惯会魅惑人心,某些狐类还会行采补之术害人性命,即使相遇于山间林下也应退避。向善修行的倒也罢了,但毕竟是异类,不应与它们有太多来往。师叔当年可是吃过亏的。”
见岑青意只埋头摆弄案上的香囊,姚子期就知道她没听进去。他交给她一根红线编织的腕带:“这几天我留在营中照料,你把这红线带在身上,独自一人在家出门都要万事小心。”
“这是……”岑青意接过来看了一眼,光溜溜一根线编出寻常的花样,是集市小摊上最便宜的款式,看着平平无奇。
“这是咱们师门的手艺。你不学也好,省得多事。山下病患还需要照料,你留在这里多有不便,不如趁天色尚早下山去。睡前记得要把门户关紧。”
“知道了,师叔。”
天黑了。他果然还会来。
岑青意从马四婶家煎药回来,正在翻看山上军医留下来的七年前的医案。
风轻轻翻动书页,她察觉了,扬起明媚的笑容:“杜越哥哥!”
杜越不禁倾身靠近,忽见她的腕上耀出红光。杜越展袖一挡,转身避开,竟被逼得连退几步,差点撞到墙上。
她怎么得来了这个东西?!她想做什么?!
杜越吃惊,连忙掐诀定神,勉强稳住身形。
岑青意发现异样,忙放下纸笔来寻:“杜越哥哥?”
她愈靠近,他的轮廓就愈淡,只余两半玉环在空中飘荡。
岑青意连忙止步:“别走!杜越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看墙角早早燃起的檀香,看她一脸的焦急与慌乱,她难道完全不知情吗?
杜越心生疑惑,尽量平静地道:“青意,你这般对付我,即便我不走,我们也只能远远相望了。”
“杜越哥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可是做错什么了?”
她果然不知道吗?!
“你手腕上的带子哪里来的?上面有禁咒,我近不了你的身。”
“姚师叔给我的。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岑青意连忙把它取了下来,收入妆盒中,“我不知道它会这样,我不是故意的!”
“姚师叔还给你什么了?”
“没啦!真没啦!”
看她收起腕带,杜越舒了口气,回到桌旁坐下。
岑青意挪过来,把茶水推到他跟前:“对不起,杜越哥哥,你……刚才有没有伤着?”
杜越摇头,叹了口气,“也许我真的错了。”
他展开掌心:“你我已是殊途。如同这两半玉环,再也不能合在一起。姚师叔对我防备,亦是人之常情。”
“这是什么话?!”岑青意话锋一转,“那天你怎么会出现在李将军的营帐里?别告诉我是迷路了,我不信。”
“并非迷路。只是做了些蠢事。”
“李池羽将军劳苦功高,你休要对他不利。”
“白狐修道,若不施善法,为祸人间,只会折损自己的修行,甚至招来天罚,灰飞烟灭。何况李将军是我袍泽,我不敢怀有恶念。这些年,我寄居狐身如同困于囚笼,尚难以顾全自己,若不是遇见你,我都无法脱身,对于你,我更不敢丝毫冒犯。”杜越正色道:“我错在对你心存私欲,这一点,人与狐并无区别。这世间痴男怨女,难道还少吗?”
他的声音空灵清澈,低语间平添几分缱绻缠绵。姚师叔说狐狸惯会魅惑人心。不能不说,在这方面,杜越算得上博采众长,青出于蓝。
“姚师叔送你的是个好东西。我若道行稍浅一些,出手再慢些,刚才就交待在你手上了。不过,你若把我留在身边,大可将它收起来。它尚且不能伤我分毫,并无多大用处。”
“好。”她重新展开书页,研读那些饱经风霜的医案。
七月十六,发现患病士卒七人。
七月十七,新增患病士卒三十一人。
七月十八,新增患病士卒一百五十四人。
……
触目惊心的数字。
这位军医没再统计病卒人数,他负责把人们转移下山,并为他们诊治。
他忠实详尽地记录下经手病员的情况。他们大多数熬到第五天、第七天,最长的坚持到第二十二天,依旧痛苦死去。
八月初五,最后一份医案,这位军医开始记录自己的症状。
他记录到第五天,戛然而止。
似乎徒劳地忙活。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死去了。
这位军医在生命的最后,留下了两则验方。而燕军军营中流传下来的方法,只有隔离,严格的隔离,把患病的士卒下山安置,剩下的事就是听天由命。
隔着书页,岑青意感受到了时疫带来的森然寒意。
杜越默默剔亮烛火。
“杜越哥哥,师叔让我准备一些避瘟丹。明天我要去一趟细叶镇,我能不能带上小狐狸一起去?”
杜越笑着迎上她惴惴的目光:“你不必带着它。背着它走一路,挺累的。”
“师叔已经出手了。他随时会回来,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杜越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我把它藏起来就好了。你不用操心。既然明天要出门,就早点休息。”
“那你陪我去吗?”
短暂的沉默。
见他为难,岑青意马上改口,“没关系,我自己去就行,细叶镇不远,我去过好几次的,你不必担心。”
她前些天背着小狐狸走过好几次。可是,小狐狸是小狐狸,杜越是杜越,始终是不一样的呀。
她知道他必定有难处。可是她也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发出邀请,虽然没有被断然拒绝,但说不失落那是假的。结伴出行,对于普通的小情侣而言,是多么稀松平常的事情啊。可是,这么简单的要求,他做不到。
鬼物不该在光天化日之下招摇。
他们只能在幽暗的夜色中相会,于四顾无人时拥抱。
“青意,对不起。”他慢慢松开她。
他想告诉她,这一路上,他一定会时刻留意着她,随时出现在她身边,不会有危险的。
但那不是她要的陪伴。毫无意义。
她笑道:“杜越哥哥,能再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你没有对不起我。”
你们已经阴阳相隔了。收手吧。总有一个声音在警告他,这样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