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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檀香 ...

  •   马上就到中元节了。岑青意到镇上悄悄买了一些纸马香烛。
      按千里以外故乡的习俗,七月十四这天,应该宰杀鸭子,因为鸭子会水,可以把回来享祀的先祖以及后辈的供奉渡过忘川。歇马山下难得这样讲究,岑青意还是特意到后山去打了只野鸡。
      她在小院中生火,烧开水,一刀抹了野鸡脖颈,放血,拔毛,料理干净,架到火上烤。
      姚子期迎着烤肉的鲜香进门,就看到这样一幅奇妙和谐的情景,岑青意正坐在石墩上悠悠转着野鸡,那白狐安静坐在一旁,看见他进来,就默默躲到岑青意身后。这小畜牲还有点怕他。
      “意儿,今儿个烤野鸡,我可算有口福了,哈哈哈。”
      “师叔,我还备了酒。”岑青意笑道,“咱们也好好过个节。”
      “好啊。”姚子期笑着指了指白狐,“这小畜牲也有口福咯。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光临寒舍,正好尝尝我们的酒菜。这才是待客之道。不过,俗话说,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你可要听我几句唠叨,须晓得红尘虽好,也不能误了修行啊。”
      “师叔,你怎么和小狐狸聊上了,莫不是酒还没上,你就先醉了不成?”
      姚子期朗声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野鸡烤的差不多了,我再去炒两个菜来。”岑青意提着裙摆起身,缓步向门外走去。
      出乎意料的,白狐并没有理会她的示意,仍安坐原地。直至她的衣袂消失在门边,姚子期整了整衣衫,沉声道:“我知道狐可通幽。你巴巴的到我师侄身边来,重提旧事,安的是什么心。”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岑姑娘于我有恩,我不忍她望门苦等,故将实情相告。”
      白狐平静地看着他。它的声音空灵清澈,像山谷中的清泉在他耳边叮咚流过。
      “你见过杜越。”
      “见过。”
      “他死于何时,葬身何处?”
      “永平十二年九月初七,歇马山。”
      姚子期皱起眉头。
      “玄医放心。我与岑姑娘缘分将尽。不劳玄医动手,那时我自会离开。”

      “上菜了!上菜了!”岑青意端着托盘进来,只看到白狐正窝在她的小背篓旁边摆弄一只鸡腿。而姚子期一手捉着鸡脖子,一手握着小弯刀,一边“解”鸡,一边哼着不知哪个朝代的歌谣:“……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早还家,呀……”
      还家,谈何容易呢?对小狐狸来说一路上可算凶险。歇马山有燕军夜巡,有被抓住做成狐皮帽子的危险。而回到那思乡崖下,如果不想从山顶往下摔成狐狸肉饼,就要穿过那山间的斜裂,走过那大片碎石滩。
      这段路它原来就是不肯走的。
      救命之恩呀,就这样祸祸了人家的小狐狸。
      不过那男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她感激他出手相救,也气他在梦中的种种行径。分明是个道士,却一点也没有修行之人的规矩。但梦中的事,好像也怪罪不到他头上,只能怨自己胡思乱想,心志不坚。

      酒足饭饱,姚子期满足地早早歇息了。岑青意得了空,悄悄提了纸马香烛,到后山去。传说七月十四鬼门开,官道边密密层层的烧街衣,河上顺水漂着星星点点的浮灯。都是善良的人们试图安抚那些无主的野鬼孤魂。
      她寻了片平整地面,扫去落叶,点燃了香烛,学着在家时母亲的做法,准备烧街衣。她并不知道如何正确地折叠那些粗粝的纸片,使它们看上去像件衣袍,只草草对折了几下,就借烛火引燃。虽然说是要烧给歇马山的孤魂野鬼,那些战死的、冻死的、饿死的可怜的人们。她来歇马山短短的日子,便听说甚至目睹了不少惨状。
      纸一张张烧过去,最后不免念到他的名字。
      杜越哥哥,我就在歇马山,这么近的地方。
      我总是不信。七年了,我只给你准备过年节的碗筷。我现在也还是不信。我不是给你的,我是给七年前,定远和歇马山的将士,你的同袍们。我想你了,杜越哥哥。
      小小一叠纸衣很快化完了。风吹起烟灰,迷住了她的眼睛。岑青意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冷冷清清的孤月挂在树梢,她忽然有了直面内心的勇气:
      如果真的有阴阳界,杜越哥哥,今夜鬼门开了,你也渡过忘川,回来看看我。

      夜越来越深,心中隐隐的期待让岑青意辗转反侧。
      朦胧中她又看到了那个男子,收起青纸伞,独自走进了山洞,独自在洞中燃起篝火。
      与之前不一样的是,青纸伞没再挡在他身前。跃动的火光第一次映出了他的面容。竟和她日夕思念的那张脸完美重合。
      杜越!
      绝不会错。一别数年,他稚气褪尽,眉宇更显俊朗。他抬眼望过来,一双狐狸眼楚楚含情,岑青意一眼便认出。
      “杜越哥哥……”
      她颤声唤出这多年未再说出口的,唇齿之间已感陌生的名字。
      “青意妹妹。”他含笑望着她。他的声音在山洞中回荡着,那么远,又那么近。他忽然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是梦,一定是梦。岑青意努力睁开双眼。窗外月光照进来,只见杜越黑发微卷,半散落在肩头,着一身玄色衣袍,就立在榻前。见她醒来,杜越马上收回了手。
      惊得她眶中打转的泪水都忘了落下。
      “杜越哥哥,果然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难以置信的惊与喜。
      他后退两步,摇摇头:“青意,我回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
      “杜越哥哥,我好想你。”
      她扑到他身上,却什么都没抱住,跌倒在地。痛感传来,确信这不是梦。
      杜越忙伸手去扶,岑青意却躲开了。
      “你这是怎么了,杜越哥哥?”
      杜越的眼中倏然盈满了哀伤。
      “青意,你看到的是我的魂魄。”
      他轻声道。
      “杜越七年前已经不在人世了。”
      岑青意拭去泪水,眼前果然只是一个淡淡的身影。她不由得愣在原地。
      “思乡崖下,山洞中,篝火旁,你梦中所见都是我。是我唐突了。你不必愧疚或自责。青意,这么些年,谢谢你还一直惦念着我。也感激你这些天的悉心照顾。”他欲言又止,身体被窗户灌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
      她觉得他话里有话,他不说告别,却又句句都在告别。她拼命摇头,她绝不想赶杜越哥哥走的。
      他轻声叹息,清澈的声音在房中低低回响:“青意,你若想听我说下去,可否点起檀香。”
      岑青意一骨碌爬起来,掩了窗门,取出檀香点燃。
      杜越敛眉低语。袅袅青烟中,他的身形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她睡意全无。她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杜越哥哥,你怎会是这般模样,到来寻我?”
      何来这些天的照顾?是白狐?是杜越?
      什么不在人世?什么魂魄?
      他是鬼?!
      岑青意回过神来,拥着被子缩到床角,默默打量着他。印象中杜越虽然贪玩了些,但不会拿生死的大事来开玩笑。
      他果真渡过忘川,来见她了。
      杜越见她受惊,挽起袖子,苍白的,纤长的手臂从容递过来。
      “青意,你是大夫。你若不信,就来查探一下,我是不是还有气息,还有脉象。”
      他握住她的手,带向自己鼻尖。
      他的手心冰凉,腕处平静无波。他的气息已绝。
      “怎么会……杜越哥哥……”
      岑青意颤抖着缩回手。
      他说自己已不在人世,但他的容貌并没有停留在十六岁。他与她一样长高了,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顶天立地。
      世间怎会有这样奇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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