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绮梦浮生(2) ...

  •   从思乡崖底回来,梦见杜越的次数似乎多了起来。梦中她不止一次追随着那个玄衣银甲的身影,远远见他走向思乡崖,似是冥冥中有所指引。当她急忙靠近,崖顶又并无人迹,只剩一片荒寂。
      一次她克制地远远站着,竟看到思乡崖顶漫天箭雨,直逼向那身披甲胄、手执长剑的少年。她惊得喊不出声。他仓皇回头,只见满面血污。
      天已大亮,她还没回过神来,愣愣地坐在床上发呆。
      姚子期唤了几声不应,只好掀开门帘:“意儿,不早了,起来喝药吧。”
      却看到她泪痕未干的脸,顿时失措:“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告诉师叔,我找他算账!”
      虽然和这师侄相处不多,但姚子期印象中这是个乖巧且刻苦的小姑娘,从未见她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
      当天她骑着马一路跑到他的草庐前,也只是淡淡地说在家里待得不高兴了,要来师叔这儿散散心。姚子期多问了一句,她答不想嫁给不喜欢的人。
      姚子期才晓得是家中又安排了婚事,她不乐意。
      姚子期一把胡子了,对这种儿女事很看得开,向来不去过问和插手。师门中岑青意这一辈只她一个女孩儿,从小到大整个师门都对她格外宠爱,要星星给月亮。师兄也是干着急,才二十岁的小姑娘催什么催,让她玩嘛。就凭这师侄女的本事,不嫁人也照样过得丰衣足食,热热闹闹的。这样想着,他便将她留在了歇马山。
      从她去采药被士卒们送回草庐,姚子期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当时想她可能在山上累着或是惊着了,没多想,这几天几服安神药用下去,小姑娘的举止愈发奇怪了。
      “我又梦见他了。”短短几个字,她说完便已泪流满面。
      姚子期再仔细一搭脉,发现了异样。小姑娘不是累着了,倒像是魇住了。
      她在山里碰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而不自知。
      姚子期的医术在师门中不算精湛,但他涉猎广泛,且相对完整地传承了岑太医医术中秘而不宣的那一部分。他不仅会医人,还会医狐、鬼、妖。
      当然姚子期不会大声嚷嚷自己会这个,整得自己不像个大夫,倒像个神棍。行走江湖,其实碰上那些异类全看缘分。
      依他看来,岑青意这种情况,是有东西在故意给她造梦。这是一些狐族迷惑人的惯用伎俩。她护身的玉环碎了,替她挡去灾劫,这时候那些小精怪正好乘虚而入。
      “意儿,你和师叔说说,在山上都走了哪些山头,可有遇到什么奇事啊?”
      “我从北边小道上山,折去思乡崖,在崖壁上采到莲草,就沿着山棱下山,遇到了王校尉,不曾有什么奇遇。”
      “你随身的玉环如何断了?”
      “山间路滑,不小心跌了一跤。”
      “既然如此,它便是为你挡灾了。”姚子期继续试探道。
      可是,祖父说过,若杜家三郎还有一缕残魂不散,也应被玉环所召,回来见最后一面。玉环已碎,他是否再也回不来了。
      岑青意有些怔怔。
      “缘尽于此,无谓伤感。”姚子期了然。
      伤感吗?也算不上。她只是遗憾。此刻她无比想和他的袍泽们处在一起,便又能感觉自己来到了他身边。
      她擦干眼泪。“师叔,我没事。我想上山一趟,看看小马童伤势如何了。”
      姚子期点头。

      小马童气色见好,看到她来,眼睛都明亮了几分。
      “岑姐姐。”他不爱和其他伤员一样喊她岑大夫。
      岑青意和往常一样检查了伤员们的情况,给他们调整过药方,在照料小马童喝药睡下,回到士卒们临时腾出的半方营帐时,已经日薄西山了。
      已经过了集结点数的时间,远远就听到营帐外一阵喧闹。
      “别让他跑了!你走这边,你们两个绕后包抄!抓住他!”
      “抓住了!抓住了!”
      “小心!可别弄死了!”
      岑青意举着烛火出来,只见五六个五大三粗的士卒正扭打成一团。
      王校尉扭头看见她,连忙爬起来整了整衣衫:“岑大夫!惊扰你了!”
      “王大哥,发生何事了?可是潜入了细作?”
      “不不不,哪能呢?他们抓了只小野物。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潜入了后营李池羽将军的营帐,还打翻墨汁污了地图,弟兄们追了两座山才把它抓住了。”
      “王校尉!是只小狐狸!白毛的小狐狸!”
      一名军士捏住后脖颈将它高高举起。岑青意看见青色的小竹筒挂在它的脖子上。
      是它!
      “快放开它!”岑青意急忙道。她推开军士们,抢过了小狐狸。
      “岑姑娘小心!它可凶哩!”
      岑青意把白狐抱在怀里:“这是我在思乡崖捡到的,它可聪明了,带我去采莲草,还带我出山,你们不许打它的主意。”
      王校尉看了看乖巧依偎在岑青意怀中的白狐,摸着自己手上几道新鲜抓痕,尴尬一笑:“原来如此,麻烦岑大夫多加照料。我等可向李将军复命。”他示意军士们散去,自己也转身离去。
      岑青意又上前一步拦住王校尉,欲言又止。
      “岑大夫,有事吗?”
      “惊扰李将军,万分抱歉。”她斟酌着开口:“王校尉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校尉请她走到一旁:“岑大夫有话请讲。”
      “王校尉可知道这山上有道观吗?”
      “我来歇马山三年,不曾听说有道观。岑大夫为何这样问?莫非在山中有奇遇?”
      “啊,没有。只是先前在山路上远远望见一位道士的背影。看来可能是游方道士路过。”岑青意解释道。
      王校尉思索了一下,看了看周围无人,才说:“难说。若没有山下县衙发放的路条,闲杂人等不能进山。如果以后遇到身份不明的人,岑大夫也要多加小心,尽快告知驻军才是。不过我也听山下百姓和同袍传说,曾在山中遇到道士,还听说有被道士搭救的。道听途说,不必当真。”
      “也是在思乡崖吗?”
      “不,在金华顶。”
      金华顶,那离思乡崖可远着呢。
      “小狐狸,你怎么会去李将军的营帐?军营可不是你待的地方。”她自语道,“莫不是找不到回去的路?我送你走,如何?”
      白狐不为所动。
      “那就跟我下山。你要是不嫌弃,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什么时候你玩够了,想回去了,就自己回去。”

      姚子期不能不怀疑岑青意从山里领回来,据她说曾为她引路的那只小狐狸。那是一只六七岁的成年白狐。以他的经验,这个品类的狐族天资颖慧,悟性较高,常常很早就会化形。
      这个年纪的白狐,一般已经可以幻化出年龄相仿的人身了。这小家伙织造一个梦境易如反掌。
      它们酷爱在深山修行,不喜与人类亲近。它竟会跟着岑青意下山,这本就很让人费解。难道这只白狐正巧知道什么秘密,正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岑青意吗?
      也许它只是读出她的梦境,了解她的心结,试图给出一个结局,聊作宽慰而已。
      狐族的心思,不可说,不可测。姚子期严守与这些异类之间不成文的规矩,他不会向无关的人讲述这怪力乱神的一切。杜越已经消失了七年了。和大多数人一样,姚子期相信他大概已遭遇不测。若这一切机缘巧合能让师侄女逐渐接受这个结果,倒是一件好事。
      姚子期只对岑青意道:“这只白狐,属于狐族中比较聪慧的一群,有机会修成正果。你不要强留它,会误它的正事。”
      岑青意不置可否。只是姚子期的话提醒了她,这只来自思乡崖底的白狐并不简单。也许它在提示什么,梦境中的一切才会如此巧合地终结于思乡崖的清晨。
      只是,杜越为什么会孤身出现在离定远城数百里的歇马山深处,面对这漫天箭雨呢?这时定远城已经失守?还是说,直到歇马山-高阳关保卫战爆发时,他还活着。
      或许它的主人,那个手执青纸伞的年轻道士会知道些什么。他会见过杜越吗?

      小狐狸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它把岑青意的背篓当作自己临时的窝,待在家里颇为乖巧,并无寻常野物的活泼野性。
      岑青意到河边洗衣,到林间采药,在屋后莲草,它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她在院子里忙活,生火做饭、晾晒处理药材,它就猫在她身边,这嗅嗅那闻闻。她偶尔到集镇上去,它就安稳地坐在她的背篓里。背着它走一路并不算特别轻松,但岑青意乐得这么做。
      多么难得的一只小狐狸啊,愿意陪伴她度过漫长而又寂寥的一天一天。
      白天不提起杜越的事,她时常是笑着,忙个不停。夜里,她一次次在梦中遥望崖顶上的少年。交错入梦的,还有山中那个打着青纸伞的男子。
      她总看到他在晨雾中,在小溪旁,举伞独行。他的身形在晨雾中逐渐清晰,行动之间,身姿挺拔,温文俊秀,虽然看不清面容,却令人感到莫名的熟悉和亲近。
      她梦到他在山洞中燃起篝火,融融暖意中,两人一夕温存,梦境戛然而止。
      她自问自己不是个轻浮浪荡的人。出师之后,行走江湖,她遇见过许许多多的男子。从来没人让她动心。自他去后,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动心了。又怎会无端做那样的梦。
      终于有一次,她看见在箭雨之中,他如折翼的鸟儿,坠落幽深的崖下。她忽然分不清他到底是谁。这时岑青意才忽然明白,重孝在身也好,自甘守节也罢,自己只是不愿草草将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