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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族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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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越并没有如张大夫所说睡到日上三竿。他早早穿好道袍,写了拜帖,准备到杜员外家中登门拜访。但他不能这么突然和冒昧。杜越留心观察了房中的布局,便唤来小二,告诉他房中的盆栽和铜镜不该摆在这个方向,小二给他换了位置,他接着又指出上楼来的两处楼梯都设计得不甚合理,会影响满香楼的财运。
满香楼自然是经人指点后才设计建造的,大错不会有。杜越坚持认为两处楼梯都有问题在小二看来更像找茬,偏偏这人还是史公子的贵客,小二不敢怠慢,便带他去见了掌柜。
掌柜见来者是个年轻的道士,便有些不耐烦:“当年满香楼建造之时,请了城郊清虚观的玄清道长指点。敢问这位年轻道长师承何门何派,对玄清道长的安排有不同见解?”
杜越不卑不亢:“在下不敢质疑前辈的眼光。请问掌柜,当年满香楼建造之时,门外这条大街可有如斯盛况?”不提满香楼建造的时候,就是七年前他回京时见到的也不是今日的模样。
掌柜自豪地说:“自然没有。满香楼可是最早一批在这街上营业的酒肆。”
“满香楼外的格局已然更改,楼内的乾坤自然也该顺势而变,掌柜最是心思玲珑,岂会不懂这个道理?”杜越对自己看风水的能力还是有信心的,总不枉他苦读了这么些年。
“多谢道长指教。只是兹事体大,我还要请示东家才妥当。”
“这是自然。久仰杜员外大名,不知在下方便登门拜谒吗?”
这年轻人还想去见东家,这不正好给自己顶雷吗?掌柜大喜:“当然,道长请。”
史俊虽然留下眼线监视,但没有限制他的行动。杜越大大方方地在掌柜的引荐下来到杜员外的府上。
这地方杜越多年前来过,雕栏画栋,是他见过最奢华的府第。
杜员外与夫人都在堂上端坐。看到与掌柜一同进来的是个年轻人,杜员外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
“福生无量天尊!”杜越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道长有礼。原来道长这般年轻有为,请坐,看茶。”杜员外笑道。这边杜夫人请掌柜一旁叙话去了。大堂中除了一群侍婢,就剩下主客二人。
杜越谢过,浅尝一口,把茶水放在几案上。这是上好的龙井,杯盏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不知道长对满香楼的布局有何高见?还请赐教。”杜员外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不管对着谁,都周全得很。做生意不能得罪人,尤其不能得罪这种不知根底的三教九流之辈。
杜越把已经准备好的一套话术娓娓道来。他笃信就算是当年指点建造的玄清道长来了也挑不出毛病。杜员外听得云里雾里的,但杜越提到的满香楼客流日渐减少确实是不争的事实。果真如掌柜所言,这位道长进京落脚满香楼不过一日有余,他不该对满香楼的经营情况有如此深入的了解。
这真的和满香楼的格局有关系吗?这位史二公子的远客,又为何要为他指点迷津呢?
“才疏学浅,一家之言,多谢员外垂询。”杜越坐下,端起了茶杯。
“道长高见。”杜员外赞赏道,“人来客往,得遇道长愿为敝店计长远,幸甚,幸甚。请道长放心在满香楼歇宿,道长一行在敝店的开支都可免去,有何需要尽可以吩咐。届时我请人作出改建图纸,还要请道长过目。”
他好像把我当成吃白食的了。杜越有些意外。改建图纸什么的还远得很,免去房费倒是云游道士们最急需的。不,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早年在家中时,晚辈一家数口曾蒙族叔慷慨接济,如今能为族叔分忧,晚辈荣幸之至。”杜越行了个子侄之礼。
“你是……”
“晚辈俗家姓杜,是汉阳杜氏第二十五代子孙,早些年,还到这里见过族叔。”杜越抬头,只见杜员外站起来,正上下打量着他。
把谱系熟记在胸的杜员外知道,近些年和他在京城有来往的汉阳杜氏一系,最著名的便是执掌云中军事的杜将军家族。杜将军是第二十四代,因为祖上百余年前已迁居云中,对外也常以云中杜氏自称。这个年轻人只提及郡望,不提堂号,却以辈分来暗示他,显然有难言之隐。
他声音颤抖着问道:“世侄……在家中行几啊?”
“行三。”
说话间,杜员外已经冲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是你……这些年,你受苦了啊,孩子!”
“族叔!”
“好,好孩子,你随我到后堂来。”
来到后堂,杜员外屏退左右。
“世侄……如今怎么做了道士?”杜员外既是心疼又是惋惜。
“苟全性命,情非得已。”
“无妨。”杜员外从暗格中取出一个蓝布包裹,向杜越双手奉上,“三公子!时隔七年,我终于能把这些物归原主了!这是杜将军府的房契,还有……”
“族叔,这话从哪里说起?”杜越连忙搀起他。
“原是这样,当年杜将军丧期之后,杜府无人再在京中任职,为防小人生事,你大嫂返回云中之时,遣散仆婢,委托我把这处宅院及名下铺面田产悉数变卖,房契就一直在我手上。”
杜越先前曾听岑青意提起,当年为了抚恤河西阵亡将士,杜府几乎倾尽所有。杜守成本来为官清廉,没有多少积蓄,大嫂把自己的嫁妆也全部拿出来了。当时杜员外也慷慨解囊,想必这些房契田契,都是抵押在杜员外这里的。因此,他并不欠杜越什么。
“族叔,晚辈并不是来向您索取这些的……”
杜员外奇道:“三公子返京,与史家交好,不为在京中出仕吗?”
“我还未作此打算。”
“该如此打算才是!”杜员外道;“史尚书与杜家世交,他手握大权,苦心经营河西防线多年,只要他肯为你出面作保,在军中谋个一官半职还不容易?反之,以三公子的身份,恐怕在京中寸步难行啊。”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那蓝布包裹:“如今我再为三公子保存一些时日,待你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只是,如今的杜将军府是犬子在暂住。为免庭院寥落,早两年我收拾出几间客房,把他打发到那里静心读书去了,准备明年文科春试。那几个房间可能要晚些时日才能腾出来,请三公子多担待。”
“不,不必。我近日大概还是歇在满香楼罢。”杜越有些心慌意乱,“族叔听闻岑家小姐与史二公子的婚事了吗?”
“当然。婚期原定下月初十,史家还请了我满香楼主厨上门。只是听说岑家小姐身体不适,不知会不会改期。” 杜员外叹了口气,“世侄莫不是存着破镜重圆的心思?”
杜越点头。
“如此,你更该趁早想清楚。虽然你与岑家小姐早已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若不愿依附史家,此时表明身份破坏史岑两家亲事,恐怕会招致杀身之祸。”
“侄儿受教!这便回去好好想清楚。”杜越向杜员外道谢,转身欲离开。
杜员外却把他叫住,“道长留步。我这里尚有五六处宅院,请道长闲暇时多作指点如何?”他宽厚地笑着,杜越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义不容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