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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花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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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花房在尚寝局最北侧,靠着一片旧水渠。这里不比嫔妃居所,宫墙低矮,门楣上漆色斑驳,院里堆着花盆、竹架和刚从暖房搬出来的花木。
暑气虽未退,泥土却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脚踩上去微微发软。
赵婕妤没有带太多人,只让沐雪提着一篮新制的桂花糕,借口说是宇贵妃赏下来的,让司花房的人分一分。
掌事女官听说赵婕妤来了,忙领着众人出来行礼,毕竟赵婕妤和毛婕妤的脾气在宫里是出了名的,旁人都不敢得罪。
赵婕妤没过多理会其他人,只进门就问,“司花房可有位叫苏晚蘅的?”
掌事女官面上有一瞬迟疑:“回婕妤,她在后院侍弄花草。”
“本宫去瞧瞧。”
掌事女官面露难色,“都是些粗活儿,况且后院泥泞,怕是会脏了婕妤的脚。”
“本宫不过来看看花,哪里就这样金贵。”说罢,赵婕妤不等回应,便径直走了进去。
后院比前头更热,几排花盆贴着墙摆开,盆土里栽着秋海棠、晚桂和几株尚未开花的菊。
墙角有一株老桃树,树干只剩半截,枝条被修得极短,几片新叶在风里抖动,还不知能否存活。
树下蹲着一个女子,穿着司花房女官的青灰色短襦,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她正用小铲松土,指尖和裙摆都沾着泥,却仍一丝不苟地把树根旁的枯叶一片片捡出来。
听见脚步,她立即起身,向赵婕妤行礼。
“奴婢司花女官苏晚蘅,见过婕妤。”
赵婕妤打量她一眼,随即让她起身。
苏晚蘅生得很清秀,眉眼并不浓艳,肤色却被日头晒出一点浅浅的蜜色。她的头发束得利落,发髻上没有簪花,只别着一根木簪。这样的人若放在嫔妃中未必出挑,落在司花房一群灰衣宫女里,却显得格外干净。
“你在理什么?”
“回婕妤,奴婢在挑拣桃树根。”苏晚蘅答道,“这株树原是从废园移来的,根系受过伤,土若积水便容易烂。奴婢每日都要松一遍土。”
赵婕妤走近看了看:“从废园移来的?”
苏晚蘅指尖一停:“是。从前废园有一片桃树生的极好,后来被陛下下令移除,掌事大人见这桃树还有些可以移植,便取了一些培育。如今总算有些活路。”
“是吗?本宫怎么不知道?”
一旁的掌事女官有些诧异,连忙解释:“回婕妤的话,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下面的奴婢们也只是按照旧册上的记录尽力培植,没有上谕其他的奴婢们也不敢妄言。”
“旧册在哪里?”赵婕妤也不绕弯子。
“回婕妤,在库房。”
“拿来给本宫看看。”
苏晚蘅没有应声。片刻后,她才抬眼问:“婕妤要看哪一年的?”
“嘉阳贵妃在时。”
墙外水渠里有水流过。掌事女官脸色一变,忙道:“婕妤,晚蘅年轻,不懂宫中旧事,怕是答不上来。奴婢这就去取册。”
“不必。”赵婕妤道,“本宫只问她。”
听闻此话,苏晚蘅的手慢慢握住小铲。
“婕妤为何要问嘉阳贵妃?”
“因为她是本宫长姐。”
苏晚蘅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直说。
赵婕妤语气平静:“本宫年幼时并未入宫,长姐去世时,本宫只有九岁。如今想知道她生前宫里种过什么花、用过什么香,并不过分吧?”
苏晚蘅沉默片刻,道:“婕妤说的自是在理。”
她将小铲放到一旁,带赵婕妤进了后院的库房。
库房门一推,陈旧的木屑味便漫出来。架上堆着花盆、竹篓和旧花架,墙角的花簿卷成一筒筒。厚墙隔住了暑热,屋里却闷得透不过气。
赵婕妤被呛的直咳嗽,沐雪在一旁拿着手帕尽力挥散空气中的尘雾。
苏晚蘅搬来一架木梯,爬上去取册。她动作很稳,取下花簿后先用袖口拂去灰尘,随后双手捧给赵婕妤。
赵婕妤翻到永新十一年,指着那两行记录:“这里写着三月初七送桃花入沁月阁,三月初八又有御前取花。你可知道是谁取的?”
“花簿上没有姓名。”
“那三道弧纹呢?”
苏晚蘅目光落在纸页上,脸色一点点变白。
赵婕妤看见她的反应,便知道自己找对了人。
随后命其他人退下才问道:“你认得这个记号。”
“司花房只认花名,不认花押。”
赵婕妤目光如炬,“可你方才看见它时,手在抖。”
苏晚蘅咬住唇:“婕妤,奴婢只是怕惹祸。”
库房里一阵沉默。
隔了好一会儿,苏晚蘅才道:“姑母当年死得不明不白,婕妤应当知道。”
为求确认,赵婕妤还是问道,“苏芸儿是你姑母?”
“是。”
“她为什么会死?”
苏晚蘅看着那本花簿,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姑母在废园库房当差时,常说有些花木的去向不对。她说有人把原本送往沁月阁的桃花换成了别的品种,香味不同,却仍照旧册登记。后来她忽然不再说了,只让我母亲不要再问。”
“孙嬷嬷与你也有亲?”
苏晚蘅抬起眼:“她是奴婢姑母的姑母,年轻时曾照拂过我们。”
“孙嬷嬷死前可曾留下什么?”
“没有。”她答得很快,随后又补了一句,“至少没有交给奴婢。”
赵婕妤听出话里的停顿,却没有逼她,只将花簿合上:“你今日说的,本宫不会传出去。你若想起什么,便让人送信到瑶华宫。”
苏晚蘅似乎松了一口气,行礼道:“多谢婕妤。”
赵婕妤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方才说,桃花换过品种。可知道换成了什么?”
“奴婢不敢确定。”苏晚蘅道,“只记得姑母说过,那花没有香,花瓣却比寻常桃花厚,落水后也不易散。”
“像什么?”
苏晚蘅想了想:“像从暖房里催出来的早桃。”
赵婕妤记下了这句话。
回瑶华宫后,她立即派沐雪去找顾寻萧。
晋王当晚没有去瑶华宫,而是让侍卫白术送来一张字条,约她第二日午后到画秉轩。
第二日午后,赵婕妤精心打扮了一番,换了常服,在沐雪的陪同下去了画秉轩。
画秉轩一向冷清,院中种着几株青竹,暑气里也透出一点清凉。顾寻萧站在书案前,案上铺着花木册、礼房旧档和一张从宫里抄来的交接单。
“苏晚蘅说,她姑母见过有人更换桃花。”赵婕妤道。
“我已让人查过。”顾寻萧指向交接单,“永新十一年三月初八,司花房确实少了一批早桃。可送入沁月阁的记录只写桃花二十四枝,没有品种。真正奇怪的是,御前取花之后,宫里又领了一批沉香和陈皮。”
“陈皮?”
“长姐不喜欢陈皮味。”赵婕妤心中一沉:“那批东西后来去了哪里?”
“没有去向。”顾寻萧道,“领料单被人撕了半页。”
赵婕妤将另一张纸推到顾寻萧面前。纸上画着一段花枝,花瓣厚重,花心却没有花蕊。
“这是苏晚蘅凭记忆画的。”
赵婕妤看着那花,忽然想起长姐曾说,沁月阁的桃树开花早,三月初便落满窗台。若有人故意换花,目的未必只是改变香气。
“桃花泡水,是否能留下什么?”她问。
顾寻萧摇头:“我已让人送去太医院查,但年代太久,未必能辨出。”
“那便查花。”赵婕妤道,“苏晚蘅还在司花房,她一定知道更多。”
“她未必愿意说。”
“她已经说了一半。”
顾寻萧看着她:“姨母,你准备怎么让她说完?”
赵婕妤没有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纸上是她凭记忆画出的玉镯花纹,镯内刻着嘉阳贵妃惯用的海棠纹。
“长姐生前有一只木匣,匣盖上刻着海棠。她曾将一封信藏在里面,后来匣子不见了。苏芸儿若真查过沁月阁,或许见过那只匣子。”
顾寻萧眉头微动:“你从前怎么没说?”
“我从前以为那只是长姐的首饰匣。”赵婕妤道,“后来才想起,她从不把首饰放在木匣里。”
“那匣子如今在哪里?”
“不知道。”
顾寻萧沉吟片刻:“我会派人去查宫里的旧物。说不定还能找到。”
他说完,见赵婕妤仍盯着案上的画,便将一盏温茶推到她手边:“姨母,旧事急不得。”
赵婕妤看着那盏茶,忽然道:“你每次叫我姨母,倒是叫得很顺。”
顾寻萧不解:“本就该如此。”
她笑了一下,笑意却有些淡:“是,本就该如此。”
顾寻萧没有察觉她的异样,低头将花木册重新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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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司花房后院,苏晚蘅独自打开了自己的木箱。
箱底压着一块旧布,布里裹着半截红绳。她将红绳解开,里面掉出一块烧黑的柳叶签,签面只剩一角。
红绳的结里,还藏着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纸。
纸上只写着一句话:
“桃花送入沁月阁,不得有误。”
落款处,是一个已经被火燎去大半的“徐”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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