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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不对 ...

  •   茶会散得晚,澄心阁的竹帘已尽数卷起。日头虽落,青石上仍留着烫人的热,池边荷叶卷了边,几只蜻蜓贴着水面飞,翅影一掠便没入暗处。

      赵婕妤回到瑶华宫,晚膳只动了两箸。沐雪端来的藕粉羹已经在案上凉透,她仍盯着碗中凝住的桂花不发一语,像要从那点甜香里寻出一句能叫人安心的话。

      “主子,多少吃点吧。”沐雪有些担心。

      “撤了。”赵婕妤没有理会,半晌过后才不紧不慢道。

      沐雪只得应声,端碗时见她忽然按住腕间的玉镯不停的摩挲,知道主子心绪不佳便没有再问。

      这玉镯是她九岁那年入宫看望长姐时长姐给的。那时她还嫌镯子沉,甩着手说不肯戴。当时嘉阳贵妃已经是油尽灯枯之兆,还是强撑着起身替她戴上,笑道:“玉虽性凉,可也养人。贴着久了也会暖和。你往后,可莫学我把心也冻住。”

      那时她还不懂这些,只是下意识的点头回应。不曾想回府没几日,宫里便传来了嘉阳贵妃病逝的消息。

      又过了几年,才刚过及笄,她便被皇帝一纸诏书纳入后宫,起初她是不肯的,无奈圣旨不可违,再加上赵家也急需在后宫培养新的势力,为了家族她更是没得选。

      长姐那句话赵亦霖记了十几年。长姐却在她尚未及笄时便死了,更可笑的是死因只剩一句轻飘飘的“病逝”。

      阴美人那日的话并不重,可偏偏每一个字都落在她的旧伤上:皇帝既然认定长姐是病逝,为何连沁月阁里一只旧盒子都不许人动?难道真的是因为皇帝对嘉阳贵妃情深意重吗?

      这些年皇帝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是不知道。

      赵婕妤把手从玉镯上移开,望向窗外。

      她与顾寻萧都没有资格凭幼年的记忆说话。长姐死时,她九岁,顾寻萧三岁;一个只记得桃花落在书页上,一个连母亲的脸都记不清。可桃林下挖出的药渣、江怀恩藏起的绝笔、御前代领的取药记录,却不会因为他们年幼而消失。

      赵婕妤起身,走到妆台前,从最下层的匣子里取出一方旧绢帕。

      绢帕边角已经磨得起毛,里面包着一只素瓷小盏。小盏不过掌心大小,胎质细白,沿口有一圈极浅的青线。嘉阳贵妃生前不喜奢华,常说茶盏只要端得稳便好,反而不用那些施金错彩的贵重东西。

      赵婕妤将小盏放在灯下,翻过盏底。

      那里原本只刻着一处宫中编号,编号被人用细刀刮过,留下三道相叠的弧纹。那记号她见过太多次:江怀恩暗账边角,礼房内应交接的柳叶签,甚至南境军报里那块铜牌背面,都有它。

      她从前只当那是同一伙人留下的花押,此刻再看盏底,指腹不觉收紧。弧线在灯下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和江怀恩暗账上的落笔一模一样。

      “沐雪。”

      “奴婢在。”

      “去告诉外头的人,本宫身子不适,今晚不见任何人。”她顿了顿,将一枚细小的银扣递出去,“再把这个交给画秉轩的人。只说本宫想请殿下看一样东西。”

      沐雪接过银扣,面色微变:“娘娘,这会不会太冒险?陛下那里……”

      “若不冒险,往后便只能等别人把答案送到眼前。”赵婕妤将茶盏收入绢帕,“那时是真是假,可由不得我们分辨了。”

      沐雪闻言,不再说话,只点头应是。

      夜深之后,宫门落锁,瑶华宫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赵婕妤换了件素青斗篷,从后殿的小门出去。沐雪不放心,执意跟着,她思来想去也只带了她一个人,免得人多眼杂。

      她们绕过冷清长街,穿过少有人走的夹道。墙根的湿痕被暑气蒸出土腥,越往西北,宫墙越高,砖缝里只剩几缕青苔,似乎借着微风摇摇晃晃。废园伏在夜色中,门上旧漆剥落,锁环锈得发黑,斑驳的样子丝毫看不出从前的景象。

      赵婕妤到的时候,晋王已在桃林旧址等着。

      桃林早被砍去,只剩几截被地基压住的老根。暑气退得慢,荒草间仍有虫鸣。顾寻萧立在一株残根旁,着玄色常服,腰间戴着一节青白玉佩,袖中却藏着短刃。

      他看见赵婕妤到了,先行了一礼:“姨母。”

      这一声落在夜色里,赵婕妤手里的绢帕微微一紧。

      他是长姐留下的孩子。如今眉眼长开,却仍有嘉阳贵妃的清冷,也有皇帝的锋利。赵婕妤只看了片刻,便把目光移到那截残根上。

      “你不必多礼。”她道,“深更半夜叫你来,是有件东西要给你看。”

      顾寻萧看见她手里的茶盏,神色微凝:“是母妃留下的?”

      “她生前用过。”赵婕妤点点头。

      她将茶盏递过去。顾寻萧没有立刻接,只低头看了片刻,才用指腹沿着盏沿轻轻一摸。

      “我不记得这个。”

      “你那时才三岁。”赵婕妤道,“记不清才是寻常。长姐去世时,我也不过九岁,连她最后几日吃过什么,都只能听旁人说。”

      顾寻萧翻过茶盏,看到盏底弧纹,指节在盏沿停了停:“这与江怀恩暗账上的花押倒是相同。”

      “也与礼房的柳叶签相同。”赵婕妤道,“可这盏是长姐生前的旧物。它为什么会有这个记号?”

      “不能只凭一个记号断定。”顾寻萧把茶盏交还给她,“三道弧纹在京中出现过太多次,可能是同一人,也可能只是有人故意仿刻。”

      “你倒是谨慎。”

      “母妃的事,容不得不慎。”

      他的声音不高,字字却落得极稳。

      赵婕妤看着他,忽然道:“你这些年……可曾梦见过她?”

      顾寻萧怔了一瞬,摇头:“三岁以前的事,我连父皇抱过我几回都不记得,何况母妃。”说要这话,顾寻萧眸中浮现出一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那你为什么还要查?”

      “因为所有人都说她是病死的,只有没有人肯告诉我,她到底病了多久。”他抬眼望向她,“姨母,你不是也一样吗?”

      赵婕妤听罢握紧了绢帕。

      风从荒草上掠过,斗篷边缘微微摆动。她想起九岁那年去沁月阁,鞋底沾了泥,长姐蹲下替她擦拭。她记不全长姐的脸,只记得一截浅杏色的袖口,和袖口上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她说,长姐的事情太过蹊跷。

      顾寻萧看着她,语气缓了些:“姨母放心,我会查的。”

      “你如今身边有那么多事,朝局、父皇的猜忌……不必为我……”

      “不全是为了姨母。”他打断她,“是为了母妃。”

      话说得清楚,客气也清楚。赵婕妤听懂了,指尖在袖中慢慢蜷起。

      她强自笑了一下:“也是。你长大了,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顾寻萧没有听出她话中的涩意,只道:“我会先查桃林。苏芸儿留下的绝笔说药渣埋在桃树下,可当年挖出的只是残渣,未必没有别的东西。花木册、内库交接册,以及嘉阳宫旧人名录,都该重新看一遍。”

      “苏芸儿的侄女,如今在司花房。”赵婕妤道,“她叫苏晚蘅。”

      顾寻萧眸色一沉:“姨母从何处得知?”

      “今日茶会,宇贵妃提到司花房。我私下让沐雪打听了一番,才知她与苏芸儿有亲。”

      “不要惊动她。”顾寻萧道,“我怕宫里其他人一旦察觉我们在查旧事,会先毁证据。”

      “我知道。”

      两人沿着废园边缘走了一圈。残根旁泥土发硬,只有几株野菊从砖缝里探出头。顾寻萧蹲下,用短刃拨开一层浮土,露出一块被烧黑的木片。

      木片并不起眼,边缘却有一圈细细的青釉。

      他将木片捡起,借着月光看了看:“像是茶托。”

      赵婕妤心中一跳:“与茶盏配套?”

      “未必。”顾寻萧将木片收进袖中,“先带回去验。”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更鼓。

      顾寻萧站起身:“姨母该回去了。”

      赵婕妤却没有立即动。她望着他藏在袖中的木片,低声道:“寻萧。”

      他回头:“姨母还有事?”

      她本想问,若有一日查到真相,真相会不会让他们都承受不起。可话到嘴边,终究换成了:“你若遇到难处,记得来找我。”

      顾寻萧微微颔首:“我知道。”

      他答得温和坦荡,只把她当作长辈。

      赵婕妤垂下眼,将那一点不合时宜的心思重新压回心底。

      回瑶华宫的路上,夜风渐凉,墙头的乌鸦忽然扑棱着翅膀飞起。沐雪被吓了一跳,赵婕妤却只听见袖中茶盏轻轻碰了一声。

      她回头望向废园,月色落在几截桃树残根上,荒凉得叫人不敢久看。

      顾寻萧回到画秉轩时,暗室的灯还亮着。

      一众下人迎上来,他将木片放在案上,正要吩咐细查,忽见木片背面被火燎过的地方,慢慢浮出一行几不可见的小字。

      只有四个字。

      “桃花先取。”

      顾寻萧的手指停在半空。

      而那行字下方,正压着三道彼此交叠的弧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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