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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点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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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茶会设在澄心阁。
这日已过白露,日头却还像盛夏一样毒。澄心阁临着一方小池,荷叶边缘卷起了焦黄,池心仍有蜻蜓贴水飞过。青石栏杆被晒得发烫,宫人先泼了两遍井水,水汽蒸上来,反添一层闷热。
阁中四面窗扇全开,竹帘卷起一半,帘钩上各系一枚小银铃。风不大,铃声时有时无,倒把暑气衬得更长。
宇贵妃穿深青绉纱,袖口用金线压着折枝桂花;毛婕妤着绯色窄袖,腰间挂一枚赤色香囊;阴美人则是一身桃红,发间压了两粒珍珠,又添了两支彩蝶衔花的发钗,打扮依旧绚丽。
宇贵妃没有叫人摆酒,只在东侧设了一张乌木长案。案上铺着雪浪笺,摆着银茶碾、竹茶臼、罗筛、茶筅和数只建盏。
盏色有兔毫、油滴,也有一只乌金底的鹧鸪斑,盏沿薄得像一片月光。
茶博士是从宫外请来的德高望重的老者,姓陆,虽须发皆白可精气神却是极好,在宫人带领下陆先生进门先向各位娘娘行了礼。
随后便把袖口挽到腕上,“各位娘娘,咱们今日用的是春前焙制的建州贡茶。”
“这茶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我等会不会。”毛婕妤有些担心,毕竟这种雅趣的东西,她自己学起来从来都是费劲的。
陆先生笑了笑,“婕妤不必担心,点茶最忌心急,水滚过了,茶便失了魂,只要用心总是能得三五分精妙的。”
毛婕妤听得直皱眉:“喝一盏茶罢了,怎么还要给它安魂?”
阴美人道:“姐姐若只想解渴,廊下有清水,不必来这里听茶博士说话。”
“要你管?”
“妹妹自然是不敢管,只是好心罢了,姐姐怎么不领情呢。”
宇贵妃依旧以扇掩唇:“二位妹妹若把茶会当成斗嘴会,陆先生怕是要收不回茶魂了。”
虞美人坐在旁边,认真问:“茶真的有魂吗?”
陆先生被问得一愣,答道:“茶有香,有味,有人手上的温度。娘娘若愿意说那是魂,也未尝不可。”
虞美人点点头:“那我今日要替它留住魂。”
毛婕妤忍不住笑:“你连自己的魂都未必留得住,还想替茶留。”
“姐姐若笑我,便把你的魂也分我一半。”
毛婕妤一时无话,阴美人却侧过脸笑了一声。“还是虞妹妹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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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工序是炙茶。
陆先生把茶饼放在小火上,火舌只舔茶饼边缘,不许烧焦。
他一面翻动,一面说:“茶饼受火,香气先沉,再起。闻到松烟味时便要离火,晚一刻,便有焦苦。”
阁外蝉声断断续续,烘茶的松烟味便从帘底钻出来,混着荷塘的湿气。虞美人拿扇子掩住鼻子,毛婕妤却道:“这才像茶,宫里那些甜香,闻久了只叫人头疼。”
茶饼从青褐变成浅金,细碎的香气在阁中散开。云致坐在后面,闻到那股气味,忽然想起绣房里熨丝线时,热铁贴过绸面的声响。火候合宜,丝线才不缩,想来茶也是一样。
陆先生把茶饼放入茶臼,以木杵缓缓捣碎。茶末落在雪浪笺上,细得像春日柳絮。随后他用罗筛过茶,筛面轻轻一颤,茶粉便如青雾落下。
“为何要筛三遍?”唐昭训忍不住问。
“头遍去粗,二遍匀色,三遍取细。”陆先生不紧不慢道,“否则茶末不匀,水一来便结块,击拂再多也救不回来。”
徐奉仪小声点头道:“原来茶也怕结块。”
林冬亦在一旁听的用心,低头去看茶案。随后拿起一只空建盏细看:“这只盏底的刻痕,是哪一窑的?”
宇贵妃笑道:“鹧鸪斑盏多出建窑,底刻并非窑记,应该是宫中后刻的编号。”
林冬亦把盏翻过来。盏底有三道极细的弧线,弧线彼此不连,像是刻刀打滑留下的刮痕。
“好是好,就是有些旧了。”
宇贵妃连忙吩咐:“快去换一只新的给太子妃。”
“无妨。”林冬亦将盏放回案上,“旧盏也能盛茶。”
见众人端坐,陆先生行礼后才开始候汤。
煮水用的是银瓶,瓶口窄,火不能太旺。
水初沸时,瓶底发出细碎的响声,像蟹眼吐泡;再过片刻,泡沫沿瓶壁上升,便是鱼眼;等水声低沉,才算二沸。
“点茶用二沸水。”陆先生道,“初沸太嫩,三沸太老。水嫩,茶不出味。水老,茶汤则发散。”
毛婕妤疑惑:“若水烧过了,倒掉重来便是。”
陆先生笑道:“宫里的水自然多,民间却未必舍得。”
阴美人道:“姐姐听见没有?往后别拿茶水泼人,水也是有数的。”
毛婕妤白了她一眼:“你今日存心与本宫过不去?”
“姐姐今日才知道?”
茶末入盏,陆先生先注少量热水,以茶匙调成膏状,再持茶筅击拂。竹筅落下时,腕力不疾不徐,先横扫,再回旋,茶膏渐渐泛起细密乳花。
云致看得入神。那茶筅在盏中走的不是直线,而是一个极小的“回”字。若手腕偏一分,乳花便断;若力道重一分,茶汤便浑。
宇贵妃见十分意趣,便让各宫都试一盏。
毛婕妤拿茶筅时,第一下便把茶膏溅到了案上。阴美人看了一眼:“姐姐这是点茶,还是给案几洗脸?”
“你行你来。”毛婕妤把茶筅塞给她,“你若能点出花来,本宫便叫你一声师傅。”
阴美人接过茶筅,手法果然稳。她从前在教坊司见过许多宴席,虽不曾亲自点茶,却懂得如何收腕。果然,不出半刻茶汤很快浮起一层边缘如云的细白乳花。
毛婕妤哼了一声,不太服气:“就这?也不过如此。”
“姐姐若觉得不过如此,便自己来。”
阴美人把茶筅还回去,毛婕妤接得太急,指尖被热盏烫了一下。阴美人立即用帕子包住她的手:“别动。”
毛婕妤想把手抽回,却被她按住:“本宫自己来……”
“自己来会烫第二次。”阴美人道。“先别说话。”
毛婕妤竟真的没再说话。
虞美人把自己的小扇递过去:“姐姐扇一扇,便不烫了。”
毛婕妤接过扇子,嘴上仍道:“还是虞妹妹细心。”
宇贵妃看着这一幕,笑意淡淡落在眼底,没有点破。
轮到云致时,林冬亦派人递给她一只兔毫盏:“云宝林试试。”
云致忙道:“臣妾不懂点茶。”
“不会便学。”林冬亦道,“手艺人最不怕从头来。”
云致接过茶筅。她没有急着击拂,先看茶膏的厚薄,再慢慢添水。第一轮茶筅落下,乳花只在盏心聚起一小团;第二轮,她调整腕力,茶汤便顺着盏壁旋开,细沫如雪。
陆先生点头:“不曾学过,却懂得看水。宝林是有天赋的。”
云致不敢邀功,“绣线遇湿会沉,茶末遇水也有脾气。”
宇贵妃让人把各宫点出的茶汤都记在册上。
毛婕妤的茶乳花最厚,却带着一点焦味;阴美人的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最久;虞美人的茶盏乳花歪歪扭扭,反倒被陆先生称赞“有生气”。
“这也算夸奖?”毛婕妤疑惑。
“自然算。”陆先生笑了笑,“茶若人人都点得一样,便只剩下规矩,那还有什么趣味。”
听了先生如此说,虞美人立刻把自己的茶盏护在怀里:“那我不改了。”
毛婕妤笑道:“你这盏若再厚些,便能糊墙了。”
“那我下次点一盏给姐姐糊窗。”
阴美人笑道:“虞美人如今也会还嘴了。”
虞美人认真道:“是毛姐姐教我的。”
毛婕妤被茶呛住,半晌才道:“本宫可没教。”
因为云致是刚被纳进后宫,做事到底小心谨慎。宇贵妃见状便有意多照顾一二。随即便命人给云致添了一小碟栗粉糕:“云宝林的茶虽不算最漂亮,味道却很稳。手艺人心里有秤,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云致连忙起身谢过,低头吃了一口糕。栗粉细腻,甜味不重,正好压住茶的微苦。
林冬亦看着她关心道:“你从前在绣房,可曾喝过这样的茶?”
“没有。”云致摇头,“绣房里只有粗茶,茶梗多,泡久了会涩。大家忙着做活,没人有工夫点茶。”
“那你今日怎么知道看水?”
云致想了想:“臣妾想着,针线也是一样的。布料薄,落针便要轻;布料厚,便要用力。水和茶末遇在一起,大约也要先看彼此合不合。”
宇贵妃听得直点头,难得妹妹还能有这样的见解。也不怪陛下对妹妹青眼有加。
“臣妾不敢,是臣妾卖弄了。” 被宇贵妃这么一夸,云致倒是显得更不自在,生怕其他人会因为这话生出妒意,连忙起身解释。
“无妨,能有这些天赋,也是你的本事,快坐下,别动不动就站。”宇贵妃看出了她的拘束,连忙替她解围。
至此,云致才轻松的松了一口气。
待到茶会散时,众人都还兴致未散,只是时候不早了,才纷纷起身告辞回宫。
只有赵婕妤的心思不在这上面,愣愣地有些出神,还是一旁的沐雪出言提醒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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