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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灯影 ...

  •   军令送进太极殿后,皇帝当着徐公公的面撕成了两半。

      “朕何时下过这样的旨?”

      徐公公跪在御案前,不敢抬头。

      那道军令用的是御用黄绫,印面也与皇帝常用的御印无异。可皇帝批示军务,从不用“就地擒拿”四字;真要拿人,必先写明罪名、军数与主将姓名。

      “查内阁存档。”皇帝怒声道,“再查御印近三日由谁掌过。”

      徐公公领命而去。

      林冬亦与顾舒玄立在殿下,谁都没有提云阳王。此刻越急着辩白,越像是怕那道军令当真落下。

      半个时辰后,内阁送来回话:军令所用黄绫与御笔房旧存相同,印也是真印,唯独内阁档册少了一张空白军令。

      “空白军令何时不见的?”皇帝问。

      “昨日午后。”徐公公战战兢兢道,“领用的是太仆寺周录事,说奉旨替北境调马。可太仆寺没有这笔领用记录。”

      “周录事呢?”

      “昨夜落水,尸身在西渠打捞出来了。”

      皇帝盯着那份回话,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顾舒玄上前道:“父皇,空白军令早已失窃,今日这道旨只怕不是临时起意。云阳王之事未查清前,不宜先动兵。”

      “朕知道。”皇帝抬手按住额角,“可南国若真入境,等朕查清,青石关已经守不住了。”

      “儿臣愿带人去查军报与旧驿线。”

      “你留在京中。”皇帝看向他,“晋王既已出城,便让他去看南境的路。”

      顾舒玄不便多言,只得领旨。

      出了太极殿,林冬亦低声道:“空白军令在太仆寺失踪,旧驿车却从南境到了斜王府。两边像是同一条线。”

      “周录事不过是收钱办事。”顾舒玄道,“能把御印、军令与云阳旧印凑在一处,背后必有熟悉宫中礼制的人。”

      “宋女史的弟弟也在云阳别院抄录。”

      “先找到他。”

      -

      赵婕妤送来消息时,林冬亦正在六尚查阅安胎药的领用册。

      来的是瑶华宫的沐雪,跪下便道:“婕妤娘娘说,宋女史曾在她宫里借过一套旧礼服。那日她身边跟着一个新来的小内侍,左耳后有一粒黑痣,手里拿着尚仪局的通行牌。”

      “赵婕妤为何忽然告诉本宫这些?”

      沐雪身子伏得更低,“婕妤娘娘说,她如今只是婕妤,不敢再替旁人担罪。若娘娘肯将她的供词一并记在案上,她愿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林冬亦让人赏了茶,才道:“回去告诉你主子,知情不报与主动作恶是两回事。她若说的属实,本宫自然分得清。”

      沐雪退下后,问云将一页旧名册递上来。瑶华宫近半年确实领过两张尚仪局通行牌,其中一张登记的是“内侍小安”,另一张却只留了半个姓。

      “又只剩半个名字。”问云小声道。

      林冬亦指腹压在那半个“宋”字上,“不是巧合。有人不愿留下完整的名字。”

      正说着,撷芳宫传来急报。

      江昭仪用了太医院送来的安胎香后,忽然腹痛不止。

      林冬亦赶到时,江昭仪已经躺在榻上,额角尽是冷汗。青穗跪在一旁,手里还捧着半炉未燃尽的香灰。

      许太医封了江昭仪几处穴位,脸色却十分难看,“胎象尚未大碍,可这香中有麝香。幸而娘娘只闻了片刻,否则后果难料。”

      “安胎香从哪里来?”林冬亦问。

      “御药房按份例送来的。”青穗答道,“药盒上有太医院的封条,奴婢验过才点上。”

      林冬亦取过香盒。封条上的朱印端正,盒底却沾着一小片湿泥,与旧驿车牌上的砂土颜色相近。

      顾舒玄从外面进来,见她蹲在灯下验泥,便道:“香是谁送来的?”

      “一个新来的小内侍,左耳后有黑痣。”青穗道,“他说奉太医院的命令,奴婢便没有多问。”

      左耳后的黑痣,正与赵婕妤送来的消息相合。

      顾舒玄命人封住御药房,云客带侍卫去追送香的小内侍。不到一炷香,回报便到了:那人投进尚仪局后井,尸身已经捞出。

      林冬亦闭了闭眼。

      周录事、宋女史、送香的小内侍,一个接一个,死得都太快。

      “娘娘。”青穗忽然唤她。

      她指着香盒内壁,那里有一道被火燎过的浅痕,像是曾贴过一张纸。林冬亦用银簪挑开残胶,里面露出半粒细小的铜珠。

      铜珠摇动时没有声音,底部却刻着三道相叠的弧纹。

      顾舒玄接过铜珠,指节一点点收紧。

      这枚铜珠,与虞美人当日说过的驯马响哨,竟出自同处。

      毛婕妤与虞美人随后赶到撷芳宫外。御前侍卫拦住她们,毛婕妤隔着门问了两句,听说江昭仪暂无性命之忧,才将带来的参汤交给青穗。

      “这参汤没有熏香,也没有旁的药材。”毛婕妤道,“请太子妃叫太医验过再用。”

      她说完便拉着虞美人退到廊下,见阴美人随后赶来,竟没有像往日一样与她争执。阴美人远远看见封宫的侍卫,也只将手里的锦盒放在台阶上。

      “是几匹旧软缎。”阴美人对林冬亦道,“没有香,料子也不名贵。江昭仪若用不上,便拿去给宫人做鞋面。”

      林冬亦让宫女一一收下,又寒暄了几句才作罢。

      阴美人见状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回头,“那只玉扳指的事,臣妾还没谢娘娘。”

      “美人不必谢。本宫查的是案,不是替谁讨人情。”

      阴美人抿了抿唇,“臣妾知道。”

      她走远后,顾舒玄才道:“她像是知道,有人在拿宫中旧物做文章。”

      “她只是不愿再做傻子。”林冬亦将铜珠收进袖中,“这宫里,谁不是先护自己的命。”

      许太医替江昭仪重新诊脉,确认胎象渐稳。那炉安胎香却被封在药房,御药房掌事女官也被带去问话。她说香料是按太医院旧方配的,领用册上有三处画押,惟独最后一处不是太医署的字。

      “是谁的字?”

      掌事女官看了半晌,“像是尚仪局的人。”

      尚仪局刚失了一场火,女史又有两人不知所踪。

      林冬亦当即命人把御药房领用册、尚仪局通行牌和太仆寺马料账搬到比凤殿。三本账册摊开,七个名字在不同地方反复出现:有人领过药,有人借过牌,也有人只在马料账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

      “把这七人都带来。”她道。

      掌事女官迟疑道:“其中三人是先皇后在时留下的老人,早已告老回乡。”

      “回乡不等于无迹可寻。”林冬亦朱笔一落,“查他们如今住处,查家中亲眷。人若已不在,便查他最后一次入宫的日子。”

      顾舒玄翻着马料账,忽然道:“这里不对。”

      林冬亦俯身看去。太仆寺三日前领走十二石青豆,名义上供北境调马,可这一批青豆的车牌却与旧驿行相同,车夫一栏只写了个“安”字。

      “安是内侍的名字?”

      “也可能是地方。”顾舒玄道,“京南有安平码头,水路直通白石渡。南国使团若有人提前来过,便能从那里换船上岸。”

      林冬亦抬眸,“南国使团尚未入京,便已经有人替他们铺路?”

      “也可能只是故意引我们往那里想。”

      她将账册合上,“两处都查。真有其事,是线;故意留下的,也一样是线。”

      顾舒玄看着她,“太子妃若日日这样查,六尚早晚要被你翻成空册。”

      “那也比只剩一册假账强。”

      “我不是说不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只是你也该顾着自己的身子。”

      林冬亦手指微停。顾舒玄说完便别开眼,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她看着他腕上被火星擦出的红痕,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殿下既知道劝人,便也该知道惜命。”

      “我惜着。”

      “方才在火场里,殿下那一步可不像惜命。”

      顾舒玄接帕子的手顿了一下,“火势逼人,换作旁人也会躲。”

      “旁人躲不开。”

      两人对视片刻,殿外忽然传来那只白鹅的长鸣,声声凄厉,像是在替谁揭短。顾舒玄轻咳一声,收起帕子:“四弟的鹅,倒比人会挑时候。”

      林冬亦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它若再叫,便让殿下亲自喂。”

      “我连药都未必喂得好。”

      “药是臣妾盯着喝的,鹅便交给殿下。”

      他说不过她,只得转身吩咐云客去取谷粒。灯影摇在两人之间,案上那枚铜珠沉默地躺着,弧纹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

      -

      夜里,尚仪局突然起火。

      火势不大,却偏偏烧在存放旧礼册的偏房。林冬亦赶到时,顾舒玄已经带人从后窗翻入,将一只装满湿纸的木盆泼进火里。

      “殿下怎会在此?”

      “云客查到送香之人的值房在这里。”顾舒玄回身看她,“你又为何亲自过来?”

      “六尚失火,臣妾不来,谁来问话?”

      顾舒玄看了眼她脚边的火星,“太子妃如今连失火也要亲自赶来,倒叫东宫的侍卫无事可做。”

      “殿下若肯把所有事都查清,臣妾自然可以歇着。”

      他被堵得无话,伸手将她往身后一带,避开从梁上掉落的半截木条。

      林冬亦抬头看他,“这算不算殿下又忘了自己是病人?”

      “算。”顾舒玄道,“回宫再喝一碗药,太子妃可满意?”

      火光照着他半边侧脸,仍是那副病弱清俊的模样。方才那一步,却快得不像一个病人。

      偏房后门忽然一响,一道灰影从烟里掠出。

      顾舒玄反手扣住那人肩头,借门框一带,灰影便撞在墙上。短刃从袖中滑出,尚未回身,刀背已被他两指压住,腕骨随之轻响。

      “留活口。”林冬亦道。

      那人却张口咬住了藏在齿后的蜡丸。云客上前卸下他的下颌,仍迟了一步,黑血已从唇角淌下。

      死者穿的是尚仪局杂役的短褂,脚底却沾着南境细砂。顾舒玄从他腰间摸出半枚铜钱,钱面没有年号,背面刻着一朵被削去花心的莲。

      “与长命锁暗扣不同。”林冬亦道。

      “可他知道礼房的火该从哪里起。”顾舒玄把铜钱收进袖中,“先留下。”

      林冬亦没有拆穿,只将目光移向火盆。

      灰烬底下压着一片未烧尽的礼册。上头写着云阳王府礼物入宫的日期,最后一行却不是长命锁,而是一笔被火燎去半边的备注:

      “若江昭仪不从,先断粮道;若太子妃插手,改……”

      “改什么?”问云问道。

      林冬亦将纸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尚未干透的朱痕。

      外头忽然传来马嘶。

      云客快步进来,“殿下,晋王的信到了。大殿下在黑石岭截住一队南国人马,其中有人认出了这枚铜珠。”

      他话音未落,远处宫门外又传来一声沉闷的鼓响。

      有人带着云阳王的亲军旗,正在强闯京城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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