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岁清酒

16、突变

　　乌泱泱少了一堆人，满目苍夷的院子顿时更破败了，叫人瞧着颇有几分呆不下去的感觉。
　　严家兄弟见人都走了，抱着装魂魄的坛子走过来。
　　离近了褚磬才发现他们的面容呈现极不正常的灰白，像是病入膏肓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关心，就见大猫突兀地朝他伸出手。
　　“？”褚磬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把之前兄弟两个给他的匕首递给他，他们能问他要的也只有这了。
　　大猫把匕首拔出来，尖端朝下，竖放在坛子上方，那匕首和坛口持平的一瞬间融化成银灰的液体铺展开来，恰好封住坛子。
　　他没瞧明白这好好的铁器是怎么化成一滩铁水的，也怀疑这一层薄铁能不能封住那么多魂魄。
　　恰巧雪珠又冒出来，她挥手扫干净一侧唯一算得上完好的木梁，跳上去坐着：“这是严丑当初用的那把，后来被大猫二猫用来杀百姓了。上面附着的煞气多，用来震慑那些魂魄再好不过。”
　　她冷着一张脸，但悬在空中的脚微微晃着，昭示着心情还不错：“本来想让你全权做的，就把它给你了......”
　　接下来的话不用说也明白，她改主意了想让大猫二猫抵罪孽，便又得把匕首要回去。
　　褚磬蹲下身看兄弟两个的面色：“怎么瞧着这么虚弱？”
　　二猫的眼神瞧着和三百年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温和干净，这孩子亲人，他摸上褚磬的手，有些委屈：“那些黑色的怨气太重了，安抚他们有点难。”
　　这小孩的手冰凉。
　　褚磬笑笑，试探着拉过大猫的手，见他不挣扎，便把两个小手一齐包在掌心，柔声问：“怎么帮你们养回来？”
　　二猫低头没说话，大猫看着三个放在一起的手沉默着摇头。
　　他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
　　雪珠清朗的声音及时在边上响起：“养不回去的，这是他们要付的代价。”她显得有些无情：“没原地消散已经是猫妖护着他们的缘故了。”
　　她之前说兄弟两个的下场只会比猫妖惨，便是说他们幼时就会身死道消。如今兄弟两个还好好的站在这，想来是他们出主动出手，助狸奴人安息，冥冥中天道规则留他们一命，又有猫妖留给他们的福报。
　　因果报应，这还是褚磬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
　　他看向雪珠，想张口问问大猫二猫日后会如何，却见她眼睛一眨不眨瞪着褚绮纨。褚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褚绮纨正站在边上在看自己。
　　“？”
　　这奇怪的三角视线。
　　又见褚绮纨和他视线对上，脸上突然冒出点无辜。
　　“？？”
　　更奇怪了。
　　褚绮纨朝他走过来，伸手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提醒道：“长孙青峰应该已经知道你跑出来了。”
　　这话简直是晴天霹雳，褚磬脑子里顿时什么也没了，整个人蔫巴起来。
　　权清出去了必定会传信给他师傅，而他师傅知道了免不了一顿训他。
　　他立即看向雪珠：“接下来怎么做？”
　　雪珠对这急转的话题接受良好，她点点哥哥怀里的魂魄坛子：“交给您，您送去息归处。”
　　褚磬点点头，又问：“你们之后怎么办？”
　　他不打算把兄弟两个带去青平。大猫二猫本心不坏，甚至比一般孩子乖，就是性子遗传了母亲睚眦必报，下手狠了点罢了，若是没人招惹他们，他们也不会对别人动手。
　　听他这么问，二猫又变成一只小黑猫，跳到哥哥怀里，哥哥抱着他向雪珠走去。
　　雪珠跳下木梁，把大猫揽到怀里，脸上冒出点不易察觉的温柔：“我带着他们到处看看。”
　　褚磬忽然感觉雪珠那猫仙的高傲性子被驯服了一点，她像是接受了兄弟两个对她“母亲”的称呼。
　　他忽然想起点别的，问雪珠：“你就留在这了吗？”
　　你不是猫仙吗？要留在这当个猫妖吗？
　　雪珠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略有些忧愁：“我回不去了。”
　　“嗯？”
　　她思绪回到半月前，那会狸奴来了几个青平弟子，他们经历了和褚磬刚来这时同样的事，她同样把狸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
　　但他们听完后各自掏出刀剑，一边喊着“交出猫妖”一边把刀剑刺向她。
　　她一时没忍住，出手伤了那几个人。猫仙出手，哪怕不是杀招又有谁承受得住呢？
　　再后来她看到褚绮纨一脸骄傲肆意，轻松自然地说出他亲手教了褚磬杀人......
　　果然还是身无束缚舒服些。
　　雪珠朝褚磬笑笑：\"人间挺好的，我不想回去了。\"
　　***
　　青平宗一年四季都有花开，这会儿山间正绽着桃花梨花。
　　褚磬抱着一卷弟子门规走在青平的青石板路上，纵然两侧花团锦簇，但他心里拔凉拔凉的。
　　这事得从三天前他们还在狸奴镇时说起。
　　他将坛子收进纳戒后雪珠便领着大猫二猫走了，二猫笼罩在镇上的力量也消失了，徒留一座空城冷清清的立在那，就剩他和褚绮纨。
　　而长孙青峰接到权清的传信后立即赶到了狸奴镇边上，就站在路中间蹲守他们。
　　他们一出来就被他师傅逮个正着。
　　长孙青峰语气发冷：“我说过你拿完剑就可以私自跑出去玩了？”
　　那必定是没说。
　　褚磬低着头也不敢反驳，悄悄给边上靠着的褚绮纨使眼色，那眼神分明写着两个明晃晃的大字：救我！
　　可褚绮纨眼转向天边，只当没看见。
　　反倒是长孙青峰接收到他的求救，哼笑一声，含着阴森森的笑意问：“你看他做什么？”
　　褚磬顿时低眉顺眼，声音放软：“知错了师傅。”
　　也不知为何每次他师傅只骂他，明明时常看褚绮纨不爽，但从未把他一起骂上。
　　大长老四百岁了还身体硬朗，但现在险些被二弟子气得背过去。
　　知错了？这次知错了，下次还要犯！
　　他听权清和他说了这镇上的险情，知道之前不少弟子都折进去了。而褚磬不打一声招呼便溜进去，纵然身边还有个褚绮纨，可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这小孩说不定就留在里面了。
　　长孙青峰拿他没办法，抬手捏捏鼻梁，颇有些无力：“回去以后去罚堂抄十遍门规。”
　　褚磬听这话身体一抖，罚堂可不是人呆的地方，时常都是犯了大错的弟子进去，里面寒冷异常如在冰窖，进去的人不仅灵力都被压制，无法抵御寒冷，还得应付被长老们丢进去的低阶妖兽。
　　他师傅向来管的严，还在里边给他辟了块安全的地方，专门叫他抄书。
　　褚磬两眼泪汪汪：“师傅......”
　　他师傅两眼一横：“没得商量。”他瞥一眼边上看戏的褚绮纨：“敢讨价还价我就把他一块丢进去。”
　　褚磬不说话了，主意是他提的，总不能连累别人。
　　......
　　那之后他和褚绮纨便被遣返青平宗，而他马不停蹄赶了三天路，到了青平也不敢休息，甚至没去刑法堂解释狸奴一事，立即就拿着悬在他床正上方的门规向罚堂赶。
　　至于门规为何悬在他床上，是长孙青峰之前勒令的。实在是没办法了，他师傅只能寄托于某一天褚磬会幡然醒悟，不再给他找麻烦。
　　褚磬倒觉得性子皮这事怪不得自己，实在是这修仙界的什么事都吸引他。
　　他从前是一个遵纪守法好公民，坚信科学决不迷信，到了这后忽然发现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什么会烤鱼的锦雀，会变成美女的狐狸，死了几十年还会动的陈尸......尤其是狸奴镇上会变成小正太的猫儿！
　　这谁看了能不心动？
　　褚绮纨那个见惯了各种事的大魔头不也由着他乱跑吗？
　　他叹口气，连推开罚堂门的手都不想抬起来，只觉心酸。
　　这手有气无力还没推上罚堂大门，忽听门内“咯噔”一声。
　　这里边虽然人不少，但布了法阵，平日里无声，只有人要进去或者出来的时候才能听见些声音，现在也不知是哪位师兄弟受罚结束要出来了。
　　褚磬退到一侧，等里边的人先出来，谁知那门缓缓打开，露出的不是身穿青平弟子服的师兄弟，而是个黑衣人，他浑身裹在黑衣里，就露出一双眼睛。
　　！！！
　　褚磬心骤停一刻，怎么会是他？！
　　那黑衣人仿佛早知道外边的人是褚磬，整个人站定一下便瞬间消失，仿若一切只是幻觉。
　　褚磬浑身紧绷，不敢松懈，手中溯月已出鞘，心未动身先远，人已退后数十米。
　　黑衣人身形在他原先站的地方出现，他手中握着一个光秃秃的剑柄，看起来滑稽无比。
　　但褚磬心知，那剑柄后边连着一把锋利无比，却无人能见的剑，它曾插进他的心窝，置他于死地。
　　“溯月？”黑衣人出声，声音嘶哑无比。
　　褚磬握紧溯月，面上没透露出半分情绪，心中却震惊至极，这人莫不是和褚绮纨一个年纪的人？长孙青峰可都不知道这把剑！
　　“不过......”黑衣人狂笑出声，瞬间整个人向他射去。
　　\"那又如何！\"
　　褚磬眼中只看得见残影，下意识抬手将溯月横挡在胸前，下一刻那透明的剑撞上溯月，两锋相碰，发出“叮”一声脆响。褚磬一手握溯月剑柄，一手推住剑身，两臂翻转，整个人抵着溯月沿黑衣人的剑锋向下滑去。
　　黑衣人剑立即调转，向右一翻，剑柄在手中交换，整个人换到褚磬身后，剑锋随即劈开空气压向他的脖颈。
　　褚磬摁着溯月，身体贴地在空中旋身，两人的剑过了一个回合便蓦然分开。
　　此刻长风起，周围的花树“哗啦啦”动起来，叶片裹着花瓣飘洒漫天。
　　黑衣人手挽一个剑花，又向褚磬猛冲去。
　　褚磬不退，迎向黑衣人，待黑衣人剑尖降至，他矮身侧转，举剑上挥，手腕翻动，溯月被他当了大刀使，灌着千钧力直压那剑，黑衣人持剑微沉，立即移开。褚磬一脚踏前，后脚立即跟上，腰身用力，往前又迈一大步，他手肘向前划去，手中变势，手臂平直与剑成一条线直取前方。
　　这是秘境中褚海月使得那一式刺剑！
　　黑衣人见溯月刺来瞬息消失。
　　褚磬脸色微沉，又是这样！他跟不上黑衣人的速度！
　　来不及晃神，后背寒毛陡起，褚磬迅速回神，溯月还没放稳，就被那剑碰上，他手上压着的剑重如泰山，黑衣人手上猛然用力，褚磬被他挥出的气劲掀开。
　　黑衣人立在原地，高举起剑，手中一挥，一道无形的气浪顿时直奔褚磬而去。
　　褚磬身都来不及起，立即向一侧滚开，接着又是几道剑气朝他迎来。
　　他这厢躲闪狼狈，而那黑衣人站在原地只是抬抬手便逼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褚磬后槽牙咬紧，他感到万分侮辱，这黑衣人在逗老鼠一样逗他！
　　他地上猛抓一把尘土，夹杂着灵力撒向黑衣人。
　　招不在下流，有用则行。
　　黑衣人没料到他会如此，抬剑挡住飞来的泥屑。
　　这给了褚磬机会，他迅速退到身后的花树边上，周身灵力铺开，笼罩在植被上。
　　那黑衣人不知他可利用植物操控周围灵力，待他袭来便是一个反击好机会！
　　黑衣人此时已持剑向他冲来，褚磬心中一定，随即手掌做了个收的动作，周围灵力顿时涌向那些花树，这一小片的空间已无灵力可用。
　　那黑衣人已经冲到他面前的身形一顿，褚磬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手中溯月毫不犹豫向前刺去，谁知那黑衣人身形顿住不过一瞬，褚磬听见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如同地狱恶鬼，惊得他浑身寒毛竖起。
　　黑衣人身影瞬息消失，褚磬眼睛睁大，熟悉的痛感在他心口散开。
　　没有修仙者可以不用灵力施展招式......
　　褚磬眼睛垂下看心口顺着无形剑刃流下的鲜血。
　　除非他是凡人......或者，他不是人！
　　黑衣人俯身在他耳边，声音带着笑，嘶哑难听，但居然算得上温柔，他带着点赞赏的意味：“比上次强了不少。”
　　褚磬艰难的转头看向黑衣人，他们两个的脸近在咫尺，从未那么近过，黑衣人一双眸子带着耐人寻味的笑，他竟一时分不清那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心口的剑“噗哧”一声拔出，褚磬摔在地上，溅起飞扬的尘土，迷得人眼里泛出泪水，什么也看不清。
　　黑衣人掸下衣袖上的尘土，走到他脸边，蹲下身，声音低沉：“我期待下次撞见你。”
　　那动作.....
　　褚磬眼前的光亮被黑暗吞噬，最后一幕是黑衣人远去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