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岁清酒

14、过往

　　前院的桌上坐了个怀抱琵琶的青衣女子，没错，是坐桌子上。
　　她在桌上放了张圆杌，人就坐在上边，驾着腿，头部微侧，冷脸扫拂，散出一股肃杀的气息。
　　瞥见褚磬与褚绮纨出来，也不管手里的曲子还没完就突兀地拨弦停下。她端坐在圆杌上，面若三春桃，清若二月梅，风姿绰约。
　　这院子里的氛围无端让褚磬想起那日梦里的院子，他上前一步，俯首作礼：“多有叨扰，还望见谅。”
　　那女子站起身，脚尖轻点，落地悄无声息。她待褚磬直起腰，怀抱着琵琶微微屈膝，声音清冷：“小仙雪珠，见过褚公子。”
　　褚磬愣住，小仙？还有这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他略错开一点让开她的礼，仙人行礼可不能受，容易折寿。
　　雪珠没在意他的动作，侧开身朝桌子拂袖，她之前坐的圆杌消失，桌上出现三个青瓷茶盅。
　　“公子称我雪珠即可。”她伸手示意他们坐下。
　　褚磬点点头，顺着她的素手看向桌子，心中诽谤：虽说美人足趺如春妍......
　　他对上雪珠高冷的眼神，没敢露出半点不愿意的表情，拉着褚绮纨走过去。
　　雪珠将琵琶收起来，等他们两个坐下又对他们作礼，看门见山道：“我让大猫二猫请您来是想让您帮忙。”
　　褚磬挑眉，他记得严家兄弟两个说得是“母亲”，而且这仙似乎无视了褚绮纨，他没等雪珠继续说便出声：“他们俩说是他们母亲叫我们来。”
　　雪珠愣一下，随即面上露出明了的表情：“我是这镇上供奉的猫仙。”她似乎是在组织语言，顿一下继续说：“猫妖拿我的尸骨请我上身，犯了大忌，事情解决之后她承受不住我的力量，慢慢成了我的一部分。现在我既是猫仙，也是猫妖。”
　　她眼神漠然：“那两个孩子总喜欢叫我母亲，纠不过来，便随他们去了。”
　　褚磬垂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搓动，这个猫仙还是没在意边上喝茶的褚绮纨。
　　他往褚绮纨那边瞥一眼，人正低头捏他腰上溯月的穗子。
　　......算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盅送到嘴边，透过朦胧的雾气观察雪珠。
　　这张脸他没见过，但确实有点隐隐绰绰的熟悉感，原来是融合了猫仙与猫妖两个人的面容。
　　他附在严家哥哥身上时，曾听兄弟两个讨论他们母亲会遭到反噬一事，看来猫妖生食先祖遗骨，代价即是如此。
　　雪珠见他听明白了，继续讲：“我先将事情始末告诉您......”
　　褚磬听不下去这个“您”，做个暂停的手势打断她：“抱歉打断你，你叫我直呼你名，也别对我用尊称了，我听着别扭。”
　　猫妖看他的目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没听她亲口否认，但褚磬知道她要坚持。
　　他总感觉这猫仙一言不合就要一巴掌拍死他。
　　雪珠虽没应他这句话，但也不再站着，与他们一齐坐在桌边。她抿口水开始讲故事：“严丑曾去过青平宗新招，但他并无根骨，自然是没选上。后来一个自称青平宗长老找的人找到他，告诉他仙门百家有一种术法称为“御”，即将他物的魂魄拉入自己体内以供驱使，他若是能找到天赋好的人，便可以此法可将他人的气运根骨伪造成自己的。”
　　这事理解起来容易，人性贪婪，容易被外物蛊惑。
　　她话锋一转：“但此法不适合凡人。不过那个人又给严丑提了个建议，将从前一种食人的禁术与‘御’结合到一起，倘若成功了，凡人也可平步青云。”
　　她脸上一直昭示自己是旁观者的冷漠有些松动，一如猫妖杀死严丑时露出的怜悯。
　　“后面的您便知道了。严丑书房下的地窟，存着他最初拿来试验的失败品，后来几经整合，他们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影响到术法是否成功，便拿大猫二猫尝试。那两个孩子是猫妖之子，血脉至亲，自然成功了。再之后严丑就向猫妖下手了。”
　　猫妖与严丑之间的纠葛叫她两句话概括了，可他们之间杀子之仇，切骨之仇，囚禁之仇，又怎么是两句话能说得清的。
　　褚磬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雪珠瓷白的面容上。这个猫仙给他的感觉很复杂，带着一股游离世俗之外的冷漠感，也带着一种神爱世人的悲戚感。
　　雪珠对他探究的目光不做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讲故事：“凡人之躯怎么能压制比他强太多的妖，严丑又行诸多大错之事，被反噬是迟早的。猫妖受不住拜到我身上，报应早至罢了。”
　　“这是狸奴事件的始。”大概前面的事不重要，她此刻才真正露出正色：“我的目的在整个狸奴镇。这镇上的人是什么情况想必您搞清楚了，因果紊乱，秩序不存。我曾庇护过这里，不愿看到这样的场景，但我早已不算这世间的人，不该插手，做不到解决这件事。”
　　雪珠直视他的眼睛，声音抑扬顿挫：“您身为仙门子弟，在这世间承担的责任便是庇护百姓，人选再合适不过。望您可以出手，也算是为修道累积善因。”
　　她说得是请人帮忙的话，但在褚磬听起来是必须要他去做。
　　不过这事好说，他本来就打算插手，只是还有疑点没搞清。
　　褚磬点点头算作答应：“我还有些疑虑。”
　　雪珠目光扫向他们隐在桌子下面的小动作，露出一个“你说”的表情。
　　他拍开褚绮纨搭在他腿上的手，这人不说话却总在他身上找存在感：“我在那个藏着赃物的地窟内找到一具猫的尸骨，是谁的？”
　　雪珠垂下眼眸，沉默了一会：“猫妖。”
　　“她在消散前将原形与魂魄分离了，托我将她的躯体与那些人放在一块。妖散发善意的尸骨能够安抚无辜惨死的人魂，猫酒便是证明，上边盛着她生前的力量。”
　　她转转手中的茶蛊：“死前做了善举，纵然灵魂成了我的一部分，福报也会应到她血肉至亲身上。”
　　褚磬眼珠转了转，她这话不仅说了猫妖的事，还透露着一些他不知道的因果规则。
　　修仙界重因果，但不论是长孙青峰还是宗门其他长辈，他们只说祸福自担，可没说过子承母业。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的时候，一事明了还有其他事不解，褚磬继续问：“为何大猫二猫要杀镇上的人？既然做了那些事为什么还要让我们来见你？”
　　雪珠答得干脆：“这事简单，他们第一次做出此举时没做干净，跑出去的人大肆宣扬。试想，凡人知道两个孩子手有人命会如何？”
　　会疾首蹙额，怒目切齿，以为是怪物，唯恐避之不及。
　　雪珠手中喝干净的茶又自发满上，她垂眸看着茶水：“镇上的人太多了，两个孩子又太小了......”
　　他们不知他人疾苦，自以为正义，对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的事鼻垩挥斤。
　　她话锋一转：“至于为什么要你来见我，是二猫说服大猫的。”
　　“我曾对他们说过因果一事，他们的下场只会比猫妖还惨，但大猫不在乎。二猫一心想着哥哥，问我如何破解眼前的局面，我叫他们把镇封起来，只要不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此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至少天道记在他们身上的账少几分。”
　　她略微有些惆怅，像是长辈心疼小辈：“二猫本就是幼猫，将小镇隔绝起来耗费太多，只有少数时间能维持人形。”
　　“如今你来了，二猫观察你两天觉得你还能入眼，便叫我把事情说给你听，希望你能出手相助。”
　　她眼里的真切褚磬瞧得清楚，但因为所谓的“不插手凡世”，这个心软的猫仙便老实做一个旁边者吗？
　　褚磬：“可以。只是不管是关于‘御’，还是关于食人禁术，我都不了解。镇上的人又都是两个术法相加的产物，我没有头绪。”
　　雪珠眸子微微弯起：“这事解决不难。”她问：“你知道息归处吗？”
　　褚磬面上露出疑惑，摇摇头。这听着像个地名，但他听人提起过。
　　一直没说过话的褚绮纨开口：“最北边那块寒冷之地，存在于世但又无活人居住，是魂魄的安息之地，曾有人给它取名为息归。”
　　雪珠接着褚绮纨的话茬道：“狸奴人的魂魄都被封在躯壳中，时间太久已经无法自行回到息归处。”她神色轻松：“将他们的魂魄收集起来，送到息归处就行。”
　　这解决办法好像不详细。
　　褚磬又问：“怎么收集他们的魂？”
　　雪珠清清嗓子，情绪不多的脸上微微泛红：“我有私心，想让大猫二猫来做这件事，您只需要帮忙把他们送到息归处就行。”
　　她想的是功过相抵，让严家兄弟参与其中，能让他们日后下场好一点。
　　褚磬理解她，这个猫仙看似冷情实则心软，他点点头：“那我要怎么做？”
　　“将镇上的人全都聚在一块。”她面上露出一丝笑：“您到这的第一晚，那晚第二个梦中遇到的黑雾便是魂魄的一部分。”
　　褚磬记得，那些魂魄不太友好。
　　“二猫设置的囚笼会让人身体里只有一个魂，另一个魂休眠时便在这个空间的狸奴镇里。您只需要让他们保持那种不停歇的状态到傍晚。等到开始准备生辰集会时，两个魂魄位置互换，他们无暇出去，而外面的魂也进来了，再将他们引在一起，让大猫二猫出手就行。”
　　雪珠脸上微不可见的浅笑在褚磬看来有些瘆人，这是要他当活饵。
　　她笑意深了点：“您不用担心，大猫二猫可靠的。”
　　这不是他们可靠不可靠的问题，这是他能不能活得下去的问题。
　　“我觉得......”
　　他想挣扎一下，但眼前的情景瞬息变幻，左边是桌子，右边是床榻，面前是门，后边是窗户，这是他落脚的客栈房中。
　　他耳边传来雪珠清朗的声音：“我看时间差不多了......”
　　面前的门缝里已经开始渗进黑雾，褚磬深深吸一口气，转身拔腿就跑，翻窗爬墙一气呵成。
　　也许这黑雾还记得追过他，反应比上次快不少，咬着他的衣摆爬上屋顶......
　　***
　　雪珠将目光转向褚绮纨：“你去吗？”
　　褚绮纨骨节分明的手举着褚磬喝了一半茶，眼神专注看水中模模糊糊的倒影，拒绝得干脆：“不去。”
　　雪珠还想再劝劝：“罪孽深重，不是做几件好人好事就可以抵消的。”
　　褚绮纨还是那副低头不讲话的样子。
　　雪珠：“这是个好机会，善因对他无用，你才是最需要的那个。”
　　褚绮纨抬眸看向他，一双黑眸里平静无波：“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
　　他把杯里的茶水喝掉，茶盅磕在桌上一声脆响，褚绮纨眼眸幽深，意有所指：“他杀过人了。”
　　雪珠面容上的冷意荡然无存，她眼睛睁大，心中翻起滔天巨浪，这怎么可能？！
　　褚绮纨轻笑一声，语气欢愉颇为自豪：“我教的。”

作者有话说

　　“足趺如春妍”出自《双行缠 其二》隋代·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