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岁清酒

1、新生

　　“这伤是哪来的？“
　　床上半躺的男人伸手搭上褚磬的脖颈，指尖泛起氤氲的绿光。
　　“不小心摔的。”
　　褚磬感觉脖颈上随手扯来缠着的布条下原本火辣辣的疼变成一种皮肉内里的痒意，应该是这个世界所谓的仙术产生的治疗效果。
　　“我要死了。”褚磬听到他突兀地说了这么句话。
　　他从手指上取下一枚素戒，扯过褚磬的手将戒指放在手心包好，“桌上那本书上记着些入境的法子，这枚纳戒里面是咱们家的积蓄，你自己看看书学着用灵气就能打开。”
　　褚磬抿着唇不知道说什么，对着个将死之人问不出万一学不会怎么办这种话。
　　“若是不想学也无事，你聪慧，去找个活计，再寻个靠谱的仙人帮你打开戒指。”
　　男人安抚的拍拍褚磬的手，想笑一笑却仿佛牵扯到身上的伤痛，开始剧烈咳嗽。
　　褚磬去桌子上端杯凉茶给他喂下去。
　　“不用多想，生老病死乃天命。修仙之人活着为了求长生，死了也不过化归天地，倒更像与天同寿。”
　　大概是说累了，他开始躺在床上静默不动，过了一会又道：“褚家虽说落魄，但是是顺势而为，没什么复兴家族的使命给你背负。愿意同凡人一样快快活活几十年也好，愿意修仙求道也好，没人管你，只是不管你以后如何，都要记住这天地规则最看重因果。”
　　他口中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今年不过十六，冠字都没来得及取，我看不到你长大了。”
　　仿佛感受到什么，褚磬忽然身体不受控制的猛然抓紧男人的手，眼角流下一抹热泪，口中一声“爹”将出未出，只感受到手中握着的手上没了力气，松垮垮的由着自己的手和那一头肩膀上的皮肉挂着。
　　在床边坐了小半个时辰，他的视线方才慢慢清明，眼中的泪水终于干了。
　　其实这不是褚磬的爹，更严谨的说不是褚磬现在身体里灵魂的爹。真正的褚磬在昨日出山给他爹买药时被一堆飞来飞去打斗的人划破了脖颈，血都流干了才等来褚磬这么个异世的灵魂鸠占鹊巢。
　　褚磬躺在地上忍受着全身密密麻麻的痛与痒，仿佛是身体里的血无中生有再次流满每个血管，终于顺着回温的身体品出了死了与活着都各自是什么味道。
　　只是不知道搁现代的时候自己是怎么死的，思来想去最大的可能是：大三期末任课老师不捞而气死。
　　“我只是在期末摆烂，你却要用十二年寒窗苦读打水漂来惩罚我。”他虚得浑身上下也就能抬起个手指，那手指还颤颤巍巍地竖起来指向天：“苍天！你不公！”
　　等能凭着一把力气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晌午，他手摸着脖颈上一道结了一层薄膜的伤痕，都能想象到走到外面能吓死几个人。
　　忍着恶心用身边死人的刀剑割了一条干净的衣裳才遮掉那可怖的伤口。
　　想到原身家里那个快走的爹，褚磬才放下了一走了之的想法，回去至少把人家爹照顾到入了土，也算是还借人家身体的情，只是没想到回到家就赶着交代后事。
　　照着褚磬的想法，这种借尸还魂的场景多半得干点复兴家族，拯救世界的事，没想到他爹走之前一个“顺势而为”让褚磬落得一身轻，甚至还继承到了家财。
　　他记忆中找不到小时候的事情，就记着他爹带着他从哪个山头上下了山，然后奔走了千里找到这处没人的山疙瘩搭房子住下了。
　　过了一两年他爹开始生病，刚开始只是多感风寒身子虚，近年来愈发体弱，直到昏睡难醒，眼中昏眊。
　　在这小山坳里长了十几年，褚磬既没见过刀剑，也没见过什么奇奇怪怪的仙人，这一家父子二人像是真正的凡人。
　　如今他看见褚父用仙人那套的样子也品不出他家惹了什么仇敌没有，只觉得像是他父亲所说，家族没落，想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
　　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没什么墓地一说，死了人都是在野外随处挖个坑埋了，他便去山外小镇上的棺材铺拖了一副棺材回来。
　　想了许久，在屋子后头挖了个坑，把他爹埋进去，用木头立了个碑。
　　可惜不知籍贯，不知八字，看不出风水，褚磬想直接写他爹名字，又发现那些个字写出来歪歪扭扭实在入不了眼。
　　便找了个先生，在他爹的碑上写：褚丹之之墓，子褚磬立。
　　褚磬冲着面前木头立起来的碑位端端正正行了个三叩九拜的礼，而后关上住了十几年的门，走了。
　　***
　　卖棺材的人说：“世有人仙鬼妖魔，人鬼妖魔在地上，仙在天上。想求仙什么路子都可以走，而凡人最喜欢去仙门，前人引道，后人入境。你想求仙，去找半步仙人。”
　　“半步仙人？”
　　“入境却还没成仙的都是半步仙人。”
　　“哪里好找？”
　　“往南走，去九皋。”
　　褚磬向南沿着民间朝廷修出来的官道行了十来天才远远的看见一片零零落落的屋子。
　　这会正值日落，越往村子走路边越多蓝色的花，光落在上边蓝盈盈的，仿佛在发光。村子里零零散散坐落着二三十户人家，烟囱里冒出来炊烟这会简直像鱼饵，勾着他赶快往村子里跑。
　　“俺们村遇着外人借住都去村长家，今天除了你还有一个外地的小伙子呢，也是刚来，都长得俊得嘞。”这大嫂围着围裙，手里还抱着一筐粗粮馒头，也没放下就让褚磬跟着走。
　　“老权，又来个小公子借住喽！”大嫂敲上一家门扉半掩得房门。
　　来迎他们的是个看着二十来岁的少年，头发拢在身后，穿着一身纯黑宽袖衣赏，样式简单但看着就富贵，面容英俊，眼神纯澈。
　　他们眼神对在一起，褚磬一眼定住，这少年的眼瞳黑的不同寻常，像黑曜石一样。
　　开门的少年眨了一下眼睛，将视线移到大婶身上，“李婶。”
　　李婶一下笑开，“老权怎得叫你出来开门，不像样子。”
　　褚磬感觉好像时间暂停一瞬，回过神听到那少年继续说，“权叔在做饭，腾不开手，叫我来开门，他说是您送馒头来了。”
　　“行，那交给你了。”李婶把馒头往他怀里一放，又拍拍褚磬，“这是路过咱们村来借住的，同你一样，你帮着领他和老权说。”
　　褚磬跟大婶挥别，回想电视剧里的样子，学者朝面前的人抱拳道：“在下褚磬。”
　　那人不做表情就盯着他，也不说话，看的褚磬心里发毛，半晌才听到他回：“褚绮纨。”
　　***
　　这会正值晚秋，老村长也不怕凉，在院子里搬张小桌子，三个人围着一张矮小的桌子吃饭。
　　“咱们村叫小黑天这是有来历的。仙人的那几座山再往南有片海，住的都是魔物，叫黑天海。早几百年咱们后边的蓝山要地动，村里人不知道，叫路过一个仙人救了全村人，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仙人，是黑天海的魔物。魔物救人感动上苍，村里和山上一夜之间开满了蓝花，据说这花是黑天海最常见的花。村子就改名小黑天啦，蓝山也从无名山变成蓝山。”
　　村长咬一口馍馍，继续说：“这花会发光，一年四季都开，咱们村子里少，你们往后山看，到了晚上都是一片一片的蓝色。”
　　褚磬往山上瞧，天没黑透却也能看见大片的蓝光，没有阴森的感觉，甚至有点神性的意味，像是山上住着精灵神明。
　　“绮纨小子要去青平宗，你要去哪啊？”
　　十来天没吃着热饭，褚磬吃的正欢，突然听老村长点着他，放下筷子回：“我爹叫我寻个小宗门随便学学，说饿不死就好。”
　　这片大地由北至南分成四块，最北边环境不好人活不下去没人住，中间是凡人的地界，国朝分地而立；接着是仙人的地界——九皋，三大宗门九天门，青平宗与南宗三足鼎立，小宗门散乱而居；最南边是黑天海，是魔物的居所。
　　凡人与修仙之人能相处融洽互不干涉，是因为世间大能在人界立了个书院，将凡人与仙人划分开来。
　　九皋与黑天海百年前相处还算融洽，后来现如今的魔主上位将黑天海统一了，因为私仇带着整个黑天海与九皋势不两立，形如水火。
　　“继续往南走到鸩城就算到九皋了，附近有个小宗门叫小璇门，宗门刚立，广收弟子，你可以去试试。”
　　褚绮纨从开门起就没说过几句话，这会突然发话惹得褚磬不由得把目光投过去。他坐在那将过长的头发拢在身前放在膝上，低垂着头，眉眼都透着股乖巧的气息，发丝轻扬，夜色渐起，瞧不真切。
　　褚磬觉得这人长得真漂亮，不像女人一样柔美，而是一种类似于自然造物的美，让他无由头的想到溶洞里泛着亮光的钟乳石，积石如玉，郞艳独绝。
　　褚绮纨抬眼回看他，褚磬感觉这人似乎在笑他，笑起来眼里的神采是骗不了的人的，但细看美人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顿时觉得尴尬，轻咳一声找补道：“我会去看看的，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