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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奉旨回京 清泉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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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泉客栈。
与那盗贼交手后,陈墨被推得一个踉跄,下意识地抱住了那个包袱。包袱入手沉甸甸的,用料考究,绣着精致的纹样。
此时柳小姐和丫鬟也追到了近前。她发丝微乱,衣衫不整,显然是匆忙间追出来的,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红晕。看到陈墨手中的包袱,她顿时松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她急忙上前,声音还带着些许喘息,“这包袱里是家母留下的几件遗物,对我至关重要,若是丢了……”她说到这里,语声微哽,显然后怕不已。
陈墨这才看清眼前女子的容貌,在月光下更显娇美动人,且衣着气质皆是不凡。他稳住心神,将包袱递还,彬彬有礼道:“姑娘不必客气,物归原主便好。在下临州举子陈墨。夜深露重,姑娘还是先回房歇息吧。”
柳小姐接过包袱,紧紧抱在怀里,这才仔细打量眼前这位仗义出手的书生。见他虽衣着朴素,但眉目清朗,气度从容,在危急关头能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好感与感激。
“原来是陈公子。”她微微屈膝一礼,“小女姓柳,家父乃永定侯。今夜若非公子,先母遗物恐难追回。此恩柳家必当铭记。”
永定侯府!
陈墨心中猛地一震。他进京后早已将京中权贵谱系打听得清清楚楚,永定侯乃是当今圣上面前极得宠信的实权人物!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下意识的举动,竟与侯府千金有了这般交集!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姿态却愈发谦恭守礼:“原来是柳小姐。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小姐言重了。”
柳小姐见他得知自己身份后,并无寻常人那般阿谀奉承之态,依旧不卑不亢,心中欣赏之意更浓。她想了想,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陈公子,大恩不言谢。此物聊表心意,还请公子务必收下。”
陈墨连忙后退一步,正色道:“万万不可!陈某出手,绝非为求回报。此等贵重之物,更不能收。若是收了,岂不玷污了今夜之事?柳小姐的心意,陈某心领了。”
见他坚持不受,柳小姐也不再勉强,眼中赞赏更深。她沉吟片刻,道:“既如此,小女便记下公子这份恩情了。公子是赴考的举子?预祝公子今科高中。他日若有机会,望公子莫要推辞,容柳家略尽地主之谊。”
这番话,已是明确表达了结交之意。陈墨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风度,拱手道:“多谢柳小姐吉言。夜已深,小姐受惊了,还是早些安歇为要。”
柳小姐点点头,又施一礼,这才在丫鬟的陪同下回了房。
客栈院落重归寂静。陈墨站在原地,月光洒在他身上,心中却如波涛汹涌。侯府千金……这简直是天赐的机遇!
他下意识地抬眼,却看见不远处廊下阴影中,顾凉月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似乎也是被动静惊扰出来查看。她依旧是一身素净布衣,安静地看着方才那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墨此刻心情极好,走过去道:“顾姑娘也还没睡?方才没惊着你吧?只是个毛贼,已经没事了。”语气中不免带了几分春风得意。
顾凉月摇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无妨。陈公子没事就好。”
然而此后数日,陈墨的变化却渐渐明显。他依旧与顾凉月见面,但言谈间多了许多心不在焉。话题总会不经意地引向京中权贵、侯府门第,再也不是纯粹的诗词歌赋、风土人情。
有时,他会状若无意地向顾凉月打听:“顾姑娘游历四方,可知永定侯府在风评如何?”或是“听闻侯爷喜好书法,不知是更爱王右军还是颜鲁公?”
顾凉月对他的诸多疑问不予回答,每每只是浅笑地看着他。人间百态,于她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顾凉月在京城又闲逛了两日,将市井街巷、酒楼茶肆都走了个遍,看尽了人间烟火,也听足了街头巷议。直到觉得这京城的浮世绘已观摩得差不多了,方才趁着暮色,悠然返回了丞相府。
她从侧门悄无声息地回到西阁楼,仿佛只是出去散了趟步。侍女见她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忙不迭地端上一直温着的精致点心和炖品,又絮絮叨叨地说着丞相大人如何关心询问。
顾凉月换了家常的舒适衣裙,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用着迟来的晚膳。窗外是丞相府精心打理的后花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在月色下显得静谧而雅致,与外面那个喧嚣鲜活、充满了汗味、食物香气和各式各样欲望的市井世界截然不同。
她听着侍女小心翼翼地汇报这几日府中琐事,以及舅父顾言询问她可还缺什么、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只需吩咐下去便可安排妥当。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一应了,心中却如静水无波。
这高墙之内的关怀与精致,如同以金丝银线细细编织的笼子,安全,舒适,却也隔绝了真实的风雨和天地。她想起茶楼里书生们的争辩,想起陈墨眼中骤然被点亮的、对权势的热切光芒,想起客栈夜色下那场仓促的“英雄救美”和其后微妙的人心流转。
这一切于她,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可供观摩的戏剧。她会为剧中人的得意而浅笑道贺,也会因其挣扎而略感唏嘘,但幕落之后,一切情绪便也随之消散,不会在她心中留下任何深刻的划痕。
人间历练,看的便是这众生百态,品的便是这人心起伏。她看得分明,却从不入戏。
用罢晚膳,她挥退了侍女,独自凭窗而立。夜空中有薄云掠过月轮,给丞相府的精致园林投下朦胧的光影。
京城几日游历,如同翻阅了一本崭新的书册,内容有趣,却也仅止于有趣。她依旧是那个超然物外的看客,红尘万象,过眼云烟。
*
北漠的春日,来得总比京城晚上许多。风沙依旧带着些许凛冽,但空气中已隐约透出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天高地阔,湛蓝的天幕下,戍边的旌旗迎风舒卷,竟显出一种不同于江南婉约的壮阔祥和。
卫明辰勒马立于校场边缘,看着兵士们操练。玄甲轻骑,阵列森严,呼喝之声震天响,带着边关特有的肃杀与豪迈。他深吸一口带着沙土味的空气,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前所未有的畅快。
自戴上顾凉月所赠的那枚玉佩——那所谓的“驱邪令”,已过去一段时日。起初还将信将疑,如今却不得不信其神效。那些纠缠他多年的、如影随形的阴冷窥视感,那些夜半时分扰人清梦的诡谲低语,竟真的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再不曾从噩梦中惊坐而起,冷汗涔涔。也再无需父亲忧心忡忡地延请那些作法事时煞有介事、事后却往往无效的道士。夜间巡营,走过曾经觉得格外阴森晦暗的角落,如今也只觉是寻常夜色。
睡眠安稳,神思清明,连带着往日因精神不济而隐隐作痛的旧伤都舒缓了许多。整个人如同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沉重枷锁,筋骨舒展,意气风发。练兵、巡防、研读兵书,事事都觉顺手,连父亲卫大将军都时常看着他,捋须颔首,眼中是许久未见的欣慰。
他偶尔会下意识地摩挲腰间那枚触手温润的玉佩,想起那个赠他此物的、名唤顾凉月的奇异女子。她如今在京城是否安好?那清冷剔透的眉眼,那看似随意却总带着疏离的气度,偶尔会在他心间一闪而过,留下些许模糊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但北漠军务繁忙,这点思绪也很快便□□练的号角或巡边的马蹄声踏碎。
至于那位曾对他流露出明显敌意的狼族少主墨宇,更是再无踪影。仿佛那日荒地上的生死冲突,不过是一场离奇的梦魇。边关安宁,连小股的妖邪流寇都似乎绝迹了。日子平静得几乎让人恍惚。
这一日,卫明辰正与父亲在校场检验新打造的一批弩机,忽闻营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一声拖长了调子的高喊:
“圣——旨——到——!”
声音尖锐,划破了北漠旷野的宁静。
卫玥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讶异。非年非节,北境亦无重大战事,朝廷此时来旨,所为何事?
不敢怠慢,卫玥立即命人摆香案,整衣冠,率领军中将领及卫明辰跪迎天使。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旨官在护卫簇拥下驰入辕门,翻身下马,展开手中明黄的绢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将军卫玥,戍边有功,忠勇可嘉。其子卫明辰,勤勉克己,骁勇善战,颇有乃父之风。朕心甚慰。今京畿防务需人,特旨召卫玥、卫明辰即日交接北漠军务,克期返京,另作任用。钦此——”
圣旨内容简短,却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卫家父子乃至所有接旨将领心中激起千层浪。
调回京城!
卫明辰跪在地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返京……这意味着远离这苦寒之地,回到天子脚下,回到那个权力与机遇交织的中心。对于任何一位将领而言,这无疑是莫大的肯定与晋升的征兆。父亲镇守北漠多年,劳苦功高,此番调回,必得重用。而自己……
他下意识地抬眼,瞥见父亲卫玥刚毅的侧脸。父亲的神情依旧沉稳,叩首谢恩的动作一丝不苟,但卫明辰还是从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看出了那压抑不住的激动。
“臣,卫玥(卫明辰),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卫玥紧紧握了一下,方才交给亲兵妥善收好。他转身面对麾下诸将,脸上已恢复了一军主帅的威严,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一道道指令,安排军务交接、行程准备等一应事宜。
营中很快忙碌起来。各级将领既为老上司荣升而高兴,又因即将离别而不舍,气氛一时颇为复杂。
卫明辰退出营帐,独自一人走上城楼。极目远眺,是无垠的戈壁滩,残阳如血,将天地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风中传来戍卒苍凉的号角声,这是他听了十几年的声音。
即将离开这片挥洒过汗水、承载着成长记忆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怅惘。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对京城那个更大舞台的向往。
他也想起了顾凉月。她似乎就在京城。此番回去,是否……还能再遇见她?
这个念头悄然浮起,让他心中微微一动。然而,即将面对的全新环境、父亲沉重的叮嘱、以及那未知的“漩涡”,很快便将这点微澜压了下去。
夜色渐浓,北漠的星空格外低垂、格外璀璨。卫明辰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走下城楼。前方的路已然不同,他需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迎接那京城的风云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