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五陵》泛秋白

1、面君 许你入十七

　　许都。

　　天空密布乌云，大雨倾盆，街上少行人。一紫衣女子策快马自城外而入，御街驰马，城门守卫屏息敛神不敢发一言。只因她是大司马大将军麾下三十二司人。
　　马蹄声急促，在静寂的雨幕中愈发清脆，女子衣袂蹁跹，快马溅起水花半尺。

　　孟渔水现下五感尽丧，只余微弱的听觉。她能感觉到有人近些天在带她不停赶路。
　　回想几天前，她没料到那一流高手会对她出尽杀招，废她全身经脉，这一路上她意识昏沉少有清醒的时候，就是清醒之时也痛得无力思考。
　　她分不清策马之人是敌是友，脑子愈发昏沉。艰难运功想窥视内力，却悲哀的发现，此时她内力全无，窍穴处处滞碍，全然一个常人。
　　紫衣女子见状，淡淡开口：“我封了你的奇经八脉，让你不至于真气外泄崩阻而死。你若是嫌自己命大，不妨再试。”
　　孟渔水被她点了哑穴，此时不能发一言，但是心中震惊异常，百感交集，脑子里唯余一个念头：
　　她废了，她十多年来的武功全废了.......

　　孟渔水天生根骨奇绝，五岁开蒙，十四岁便成为二流高手，五年以来她日夜不息勤加苦练，只为推敲出跃入一流高手的诀窍。
　　近日终得些许要领。
　　安阳郡与韩家嫡子身边那个一流护卫一战，不是她本意，只是那韩家欺人太甚，她又被一腔热血冲昏了头脑，以为经此一战或可窥得天机，但没想到那厮不讲武德对自己赶尽杀绝。
　　她心中生出无限悔意，本就五感尽丧，置于黑暗之中，悲意又冲入灵台，再次昏死过去。

　　紫衣女子带着孟渔水穿过一众繁华街巷，到了一处偏僻府宅。
　　阴沉的天气下笼罩得那宅邸像是没有一点活人的生气。
　　高墙蔽空，府宅前两尊狰狞石兽上，铁画银钩赫赫然四个大字——三十二司。
　　神仙全难入，阎王没命回。
　　若说他晏疆是北梁庙堂之上卧着的猛虎，那三十二司便是这猛虎的爪牙。武学灌顶之人，一人可挡十余骑，而三十二司林立江湖各个高手，可挡千军万马。北梁的小皇帝因为晏疆安坐龙位，而晏疆凭着这三十二司，与半个江湖对峙，这也是北梁藐视其余各国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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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二司内。
　　柳贺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得看着坐在堂上一张水月观音脸却浑身散发着阴郁气息的男人。
　　漫天水汽涌入堂内，窗前织起了细细的雨幕，廊下积水空明，雨水砸下，漾起层层波纹。
　　他正准备开口叫一声大司马，忽而，抬眼看到远处门口一抹紫衣，转而向那男人道：“是花衣！”

　　天下武榜能够跻身前七的两位大宗师，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便站了两位。

　　花衣松开手，孟渔水便如一滩软泥一般摊在了地上，她全然不管，只是朝堂上那人纳头便拜：“见过大司马。”
　　“死的吗？”柳贺宁语气轻松，一张娃娃脸顶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他天生一副笑面孔，掩盖了他手上许多腌臜事。

　　花衣一抬手，向孟渔水背后猛得推入真气。
　　黑暗之中，一团狠厉的白光直袭她五脏六腑，孟渔水悠悠转醒，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视线依旧模糊，她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喉咙嘶哑地挤出一声痛呼，满嘴腥甜压也压不住，后背浸布冷汗，只能奋力用指甲掐入掌间软肉，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在哪？“救”自己的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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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些天的疑问无法控制尽入她的脑海。
　　孟渔水强撑起上半身，长出一口浊气，等待着未知的发落。

　　花衣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直言道:“韩家极厌恶非世家但又根骨奇佳的修者，你遇上他们是你的命。如今你武功全废，是死是活仍是未知。普天之下，只有三十二司能救你。卖命大司马才有你一条活路。”
　　她听的零零散散，只听得三十二司和大司马两词。

　　北梁大司马大将军晏疆，本朝权势最盛之人，与西魏一战，直取魏国都城，屠杀皇室半族，使得魏太子为质。西魏江湖不甘皇室受辱，奋起反抗，他晏疆一个不会武功之人，率军血洗魏国江湖，使得西魏全境再无宗师境以上高手。
　　江湖不是哪一朝，哪一国的江湖，江湖是天下的江湖。
　　晏疆以武乱武林，天下高手攻而围之，却皆不能得手，只因他有三十二司，十七坊这些人为他卖命。天下十大高手有四，谁又能近身？

　　“为……为，为何是我？”
　　堂下死寂，无人回她。
　　为何是她……

　　晏疆缓缓起身，金丝暗纹的衣摆窸窣，凤眸半抬不曾流露半分情绪。他好似事外人一般，径直朝堂外走去，路过半跪在脚下的孟渔水仍是头也不回。

　　“我需要做什么。”孟渔水接着又是轻轻一问，她想活着，不可能想死的。但是，她不信三十二司会全然没道理的救她，她想不出自己于晏疆有什么用。
　　她一没家世二没背景，身上又无绝学，也没有什么鸳鸯桃花债，除非她那在老家开茶馆的糊涂爷爷有什么狗屁的手眼通天的本领……这也是臆想可能微乎其微。她想不到自己现在一个废人对三十二司有什么益处。
　　“入十七坊，效命大司马。三十二司武学尽你所用，两年之后武林问道，要你一战成名。”花衣语气平谈，毫无波澜，像是在说些什么家常事。
　　孟渔水苦笑了一声，她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三年一次的武林问道也是各江湖门派一展实力的好时机，宗师境以上的人大多不屑参与，但是大浪淘沙，那些顶尖武者都曾在此一展风采，一次问道总能问出来几个宗师高手。特别是被韩家一流高手击败之后，她感触良多，愈发觉得自己之前狂过了头。

　　人生飘渺数十载，江湖一叶舟。历朝历代，绝世武师层出不穷，问鼎天道也大有人在。只是巅峰之上人寥寥，江湖到底还是一些无名小卒打打闹闹进来又打打闹闹归去的江湖。
　　孟渔水天赋异禀，到头来也只是想乘着这叶舟多看些好风景，从未想过众人之上，无人之巅又是什么滋味。
　　眼前摆在她面前的是两条绝路：一条拒绝三十二司的邀请，死在回家路上；一条，在他们给的那条路上不知何时死。
　　她爷爷还说的真对，她还真是走了狗屎运。
　　但孟渔水终究惜命，没有犹豫，颤着声音，下定决心道：“愿为大司马效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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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贺宁闻言伸手揽过晏疆留在案上的一个木盒，那木盒看似破破烂烂毫不起眼却暗藏玄机。
　　他掂着木盒一步步向孟渔水走去。花衣与他面面相觑，配合默契的发力按住孟渔水的肩膀。
　　感觉迎面有人走来，孟渔水不经浑身颤抖起来，喉间滑动，大口吞咽着口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在花衣手下挣扎了起来！
　　柳贺宁见状笑了笑，手中动作不停，他打开那木匣，虚空中好似掏出一物，直奔孟渔水心口拍了过去，“你也别恨我，是死是活皆看你的造化。”

　　廊外，雨下的更大。掩盖住了孟渔水的悲鸣。
　　她只觉有什么活物钻进她的胸口，想要在那里生根发芽，花衣再看她，孟渔水脸上已是涕泗横流。
　　痛！太痛了！
　　耳边嗡鸣，她几次忘了呼吸。可那活物仍不肯罢休，还想要从她的心脏破土而出，蔓延至全身各处。
　　她要死了，她要死了。
　　孟渔水死攥着心口的衣物，喉中不断呜咽，她想死，她想死，她……真的受不了了。
　　四肢如被冰雪般僵住不听使唤，孟渔水再无力支撑，翻倒在地。
　　花衣和柳贺宁望着地上死绝的女子，神色冷漠，并无施救的想法。

　　“又失败了？”柳贺宁笑着说。
　　“不，成了。”紫衣的冷面女子眸中竟闪过一丝喜悦，
　　花衣虚手一探。
　　孟渔水那早已真气干涸的丹田里，竟在满涨，似有滔滔洪水不绝之势。
　　“她可是这一年来唯一一个种下满庭芳还能活下来的。”柳贺宁笑意更深，又或者说，他的笑面就不曾变过。
　　“有意思，真有意思。那她又有几分把握，之后能继续活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