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半墙》小碎糖

3、第3章 尊耀风云

　　周停不是他的名字。
　　周景然才是。
　　只是从他休学那一天起，周景然这个名字就已经被锁在了这间卧室里。
　　这个名字是周停的秘密，也是客厅里那个女人一辈子的伤痛。

　　周景然高三那年，父亲出车祸成了植物人。徐晴是周景然学校的化学老师，自那之后因为上课的精神状态被学生家长举报，被学校辞退，在一个小机构当化学老师。
　　巨大的家庭和事业变故让徐晴和周景然都无法接受。徐晴无法接受自己在精神上有问题，拒绝去相关医院治疗，而周景然在沉重的阴霾下成绩一落千丈。
　　他们住的房子是学校附近的公寓，有很多老教师都住在这里。那天之后，徐晴买菜路上都会听见那些老教师在谈论周景然。有一个还拉住她说：“你家景然这样下去不行的呀，理综都倒数了。”
　　徐晴是最严厉的老师，也是最严厉的母亲。她不容忍自己带的班级名次倒数，更不能容忍自己的孩子名次倒数。
　　所以后来撕试卷、摔筷子、彻夜不休的咆哮与谩骂都是家常便饭。
　　周景然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在父亲的病房里，徐晴用水果刀指着脖子威胁他：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我那么好的工作没了，现在你爸也半死不活了。我天天没日没夜地干活，白天来给你爸把屎把尿，晚上回去还要听那个葛红梅跟我说你考的多么多么差，他的儿子多么多么好……”她几乎歇斯底里，“周景然，我怎么养了个你这么没出息的儿子！你要一直这样的话，干脆别上学了！别高考了！”
　　白炽灯惨白的照着，门口有值班的护士不住地朝里看。
　　周景然安安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父亲。
　　他沉了口气，最后走到徐晴面前，拿过她手里的水果刀放下，说：
　　“我不会去上学了。我会休学，照顾到我爸醒过来。”

　　周景然称病休学，换了个名字，住到了舅舅徐昊家里。
　　而如今，外人记忆里的那个周景然，是曾经学习不错，可惜高考前生病休学了的男生。
　　或许说，那个周景然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周停。

　　江茵已经若无所事地在江尘家呆了三天了。江晁和江尘有说不完的话，江迟时有学不完的习，□□白天出去看店，晚上回家又有干不完的活。
　　江茵心中的中国式家庭大多如此，男主外女主内，孩子举着笔杆子奋战在高考的战场。
　　她没事的时候就戴着耳机窝在沙发里看手机，有时候江晁看她不顺眼就让江迟时给她找几张卷子做。江迟时也懒得管她，她在做卷子时不那么专心，他也只是在饭桌上偶尔暗地里告两句状，江茵嗯嗯啊啊的就应付过去了。

　　下午，□□去阳台晒衣服，拉开窗帘的一瞬间阳光倾泻，江茵的手机屏幕从清晰到因反光而变的模糊。她眯了眯眼，索性锁屏，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距离上一次见周停已经两天了，她还是没有想到该如何说服江晁带她去KTV。她其实也不是不能直接去找周停，但当下她还不想让自己的意图暴露的太明显。
　　□□收了衣服路过沙发，看了她一眼。
　　“茵茵啊，是不是呆着太没意思了，要不让你弟弟领你出去玩玩？有没有什么想玩的？”
　　江茵不太抱有希望地嘟囔一句：“我想去唱歌。”
　　“行呀！”□□抱着衣服进卧室又出来，声音音量放大又缩小，“你大娘我也好久没唱歌了，叫上你爸还有你二大爷，咱一起去呗。”
　　□□的话瞬间就动听了许多。
　　江茵原本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她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换了个姿势坐着，弯着嘴看着□□道：“好呀，谢谢二大娘。”
　　“我给你二大爷打个电话哈，你爸和他估计在咱家店里呢。”□□嘴角咧得不行，掐着腰站在一旁给她老公打电话。
　　她普通话和苍门方言切换得很灵活：“尘儿啊，茵茵想去那个卡拉欧剋喊两嗓子，你给联系个包房，咱一块去，还有俺大哥哈。”
　　又嗯嗯了几声，□□挂了电话。江茵没听见电话里说了什么，但是看表情，应该有戏。
　　于是她从沙发里坐起来，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二大娘，我们去哪家KTV啊？”
　　□□又在收拾东西：“楼下那家呗。”
　　江茵坐不住了：“楼下那家我来的时候看到了，那门头不怎么样，感觉环境不怎么好啊…”
　　“好像是哈，我还没去过，不知道嘞。”
　　“我那天去给弟弟买烧饼路过一家，也不远，就在延安路。我看挺不错，出入的人也都正常。”江茵的意图如春笋冒出。
　　□□想都没想就应下了：“行，听茵茵的。”
　　江迟时趿着拖鞋出来了，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回房时留下一句：“我不去了，你们早点回来。”
　　“唉，行吧，你在家待着，锅里有饭自己热着吃啊。”

　　江茵又看网络小说消磨了一会儿时光，夜幕降临，就跟着□□出门和那哥俩回合。
　　小城的街巷总是在夜晚活跃。只要天黑了一点，那些古老的店铺便会亮起昏黄的灯光。
　　许是氛围衬托，行人在江茵眼里都略显粗糙，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但却又想极力融入。
　　她又来到了那家KTV，这次注意到了它的名字“尊耀”，非常司空见惯的土气。江茵跟在江晁后面，踩着灯球的光光明正大地踏进“尊耀”的大门。
　　前台有两人，一个是周停，一个是扎着黑领带的西装男，像是经理。他们在低头说着什么。
　　见四人进来，西装男笑脸相迎，两手交叠摆在胸前，热情地询问他们的需求。

　　周景然起初没看见江茵，他只是很日常地抬了下眼，然后在收银台操作。
　　察觉余光有个人影晃过来，下意识张口：“您好，请问是几……”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一副熟悉的面孔。
　　周景然记性并不好。一般来讲，一个陌生人的话，至少要见上四五面他才能彻底记住这个人。
　　然而此刻他见到这个女生，他的脑海甚至能迅速回放一遍他们相遇的所有场景，最后再盖个章确认——他认识她。
　　周景然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或许是他太久没有接触过这样青春洋溢的气息了，也或许是那晚月光下明晃晃的两条腿。
　　他舔了下嘴角，看了眼江茵身后的三个成年人，了然，随后低头继续操作。
　　“要一个豪华包，再来两个果盘，一盘花生，还有一箱青岛纯生。就这些。”
　　江茵手搭在吧台上，指尖轻扣着。她先垂眼看着周停瘦削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而后抬眼扫到他的面容：被屏幕光照着的眼睛、睫毛，微粉的唇瓣和清晰的下颌线。
　　她有些忍不住欣赏的笑意，勾着嘴角继续说：“你来送。”
　　“好的。”周景然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打完最后几个字，从吧台里走出来，将几人引到包房。

　　江茵挺喜欢唱歌的，天生的五音齐全，先前在青川的时候就经常和同学去KTV。她曲库还蛮大的，有擅长的也有不擅长的，不过现在她只敢唱些她拿手的，一边回应江尘夫妇的夸赞，一边不住地瞟向门边。
　　透过房门那一片小小的磨砂玻璃可以依稀看到门外的人流。
　　终于，她唱完最后一句歌词，门外停下一个身影。□□很捧场地鼓掌，然后门被打开。
　　周景然左手托着果盘底部，右手拎着一箱啤酒进来。
　　江茵佯装和□□说笑，屁股往茶几旁挪了挪，在周景然放下果盘时拿走一个圣女果。
　　男生的头稍稍抬了一下，不太明显，江茵却畅快地笑了一声，扬起一小颗酒窝，身体后仰靠近沙发里，把圣女果塞进嘴里。
　　“以前没听过茵茵唱歌，真好听呐，是不是经常跟同学出去唱歌什么的啊。”江尘适时开口道。
　　江茵脸上始终漾着笑，她轻舔圣女果汁水沾过的唇瓣，屋内灯光斑斓闪烁，映在她眼睛里好像海底深处彩色斑纹的鱼。
　　她余光看着周景然，他还没走，在把箱子里的啤酒一瓶一瓶拿到桌面上。
　　江晁接过江尘的话茬：“江茵她平时乖巧，这种地方不是我们大人带着她自己不会来，唱歌好听随我嘛，随咱爸，哈哈哈哈哈……”
　　江茵喉咙哽住一笑，她想起前两天独自一人来过这，下意识瞥向当时在场的另一个人。
　　那人没看她，只是本分地开着啤酒，但似扬非扬的嘴角还是被一闪而过的灯光捕捉，也被江茵捕捉。
　　江茵也不觉尴尬，反而欺身上前，拿走周景然刚刚开过的一瓶酒。
　　他刚放下她便拿起，圆润的指尖触碰到他的无名指关节，由于较大温差使得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江茵故作泰然地端起酒瓶，喝了一口而后放下，看着周停开完最后一瓶酒后退身离开。
　　江晁点了一首颇有韵味的老歌，江茵却没心思听，坐了几分钟便跟□□说了声出去上洗手间。

　　KTV很大，四通八达的，江茵瞎走了一会儿没找到人，却已忘记了来时的路。她数着包间的门牌号，顺着路往前走，忽然被一阵声音勾住脚步。
　　她只瞄一眼，就心如鼓擂。
　　好多人啊……
　　果然是小地方，这种事这么容易就让她遇着了。
　　身为新时代好青年，当然是毫不犹豫地拿起手机拨打电话。
　　拨通键还没按下，便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我真看见了，刚才有个小姑娘往这跑了！”
　　“那你还不快找，要是坏了老大好事怎么办？！”
　　江茵心想完蛋，刚要向反方向走，却忽然被一人死死扼住手腕，拉进了一间黑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