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半墙》小碎糖

2、第2章 消失的名字

　　江茵看到被撕掉的二维码下面还有一个二维码，忽然想到之前好像看到过一篇报道，说有的无德市民会在共享单车上贴上自制系统的二维码，以此赚取钱财。
　　她心中纳罕，抬头看了男生一眼：“幸亏没扫出来，谢谢你啊。”

　　男生手里还夹着烟，走到两步远的垃圾桶扔掉了二维码，然后倚在树上，偏头看着江茵。
　　他眼睫微垂，视线不自觉往下。他看着她扫了二维码，双手扶着车，裙摆蹭过灰扑扑的车座。
　　夏夜有些凉。
　　他轻咳，把烟摁灭，然后脱掉外套走过来递给她。
　　“系腰上。”他说。
　　江茵接过，低头看手上的衣服。
　　黑色，纯棉。袖子沾了些小毛毛，但在昏暗的夜晚看上去很干净。
　　她又看了看自己两条光溜溜的腿。
　　其实她也是知道保护自己的，穿了底裤，所以就算骑单车也没什么所谓。但她看着眼前递过来的衣服，默了几秒，还是收下了男生的好意。
　　“谢谢。”江茵把衣服系在腰上，确实比短裙长出一大截。她迈开腿坐上车座，将单车骑出车位，再回头时，男生已走出五步远。
　　“等等，”江茵喊住他，怕他听不见，还拨了下车铃，“衣服怎么还你啊？”
　　男生步子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静静地走在夜色，声音伴着晚风传过来。
　　“不用还了。”
　　背影渐渐融入夜色。江茵盯着他看，看他又走进那家KTV。
　　江茵脚撑在地上直了直腰，深呼吸一口，手自然垂下擦到衣摆口袋，里面好像有个东西。
　　本以为会摸到打火机什么的，结果是一个胸牌。
　　塑料制品，上面是土到极致的黑金色的字。
　　“服务生周停”
　　他叫周停。

　　江茵勾了勾唇，又将胸牌塞回到口袋里，蹬脚骑了出去。

　　江茵回到南山茗都的时候，江晁和江尘还在聊天，□□在厨房忙乎，江迟时依旧在屋里学习。
　　见她回来，江迟时第一个冲过来开门，人还没进屋，先拿过她手里的东西。
　　“你怎么买的这家？”
　　江茵看他一眼，迈过门槛，关上门：“你也没说要买哪家，不都一样吗。”
　　江迟时皱眉，扶了下眼镜，然后慢吞吞往餐桌走，嘴里小声嘀咕：“那你不会问吗……”
　　江茵没进屋，就在门口站着。闻言不禁笑了声：“你长这么大，不会主动开口讲话吗？”
　　“茵茵回来啦，怎么还站着。”厨房里的人闻声而来。
　　不得不说，□□是个很会见风使舵的人。不到关键时刻，她绝对不会站出来说一句话。
　　但要说她是这个家里情商最高的，好像也夸大其词了点。

　　□□把江茵拉进屋，看见她腰上的衣服，奇怪道：“欸？茵茵，你这衣服是哪来的？”
　　江茵刚想开口解释，江迟时又冷不丁插了一句：“这么晚才回来，身上还多了件男人的衣服。”
　　江茵面色又沉了沉，扫过去一眼。□□很会察言观色，立马转头教训江迟时，让他少说两句。

　　江茵把衣服接下来随手搭在凳子上，边弯腰脱鞋边回答刚才的话头：“骑车回来不方便，路过一个好心人，他把衣服给我了。”
　　坐在厅里的江尘听到这，笑了几嗓子，对江晁说：“我跟你讲，苍门这地方虽然小，但好人还是很多的。像茵茵这样的小姑娘大晚上出去，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那这衣服我帮你收起来吧，毕竟是别人的来路不明。”□□说着便要拿起衣服。
　　“别动。”江茵看着她的动作，不禁蹙眉，但还是客气道，“谢谢大娘，我明天还要还回去的。”
　　□□扯了扯嘴角，把衣服放下，又钻厨房里去了。

　　已经太晚，舟车劳顿一天，江茵没精力再熬下去了。见江晁吹牛逼吹得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索性开口：“爸爸，我们回酒店吧，我累了。”
　　江尘估计也不想再听江晁叨叨了，立刻起身准备送客：“对对，孩子都累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明早再来吃早饭。”

　　江晁到底也没苦了自己，开车十公里也要住到整个苍门最好的酒店。
　　江茵躺到床上已经快十二点了。窗外是黑夜下平静的江面。她手里一直抱着那件外套，一闭眼就是那个人的样子。
　　她十七岁以来，第一次对一个人这样念念不忘。她甚至只见了他一面。

　　隔日。不是晴天，苍门灰蒙蒙一片。
　　江茵和江晁磨了一会儿，成功躲掉了去大爷家吃早饭，下午一点才从床上爬起来。
　　她洗漱完叫了个外卖，吃饱喝足后拎着那件外套出了门，跑到那家KTV附近。
　　她找了个干洗店，花三百块钱加急，不出半小时衣服便焕然一新。
　　江茵走到KTV门口，对着橱窗理了理头发，然后抬脚走进去。
　　才下午两三点，KTV刚刚开始营业，还没什么人。江茵穿过长长的走廊，绕过一个小型喷泉，来到吧台。
　　一个男生斜倚在吧台边，手里拿着个江茵觉着很眼熟的本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过了一会儿，手搭在颈后转了转脖子，抬眼间，两人的视线对上。
　　江茵握紧背包带子，走到吧台前，把手里的衣服放到上面。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看到他盯着她看的眼神，心头一动，又微微垂下头去。
　　“这个还给你，衣服我洗过了。昨天…谢谢你。”
　　周停放下手里的东西：“我说了不用还。”但他还是把衣服拿了又随便放在旁边。
　　江茵看着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想着为什么这么快就结束了，她还以为可以在这墨迹几分钟。
　　见她迟迟未走，周停打开收银电脑，问她：“唱歌吗？”
　　江茵反应过来，点头“嗯”了一声。
　　周停没抬眼，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成年了吗？”
　　“成年了。”江茵很擅长撒谎，头点得很快，脸不红心不跳。
　　周停却在这时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观察。
　　“身份证看一下。”
　　“没带呀…”江茵象征性摸摸口袋，“我真的成年了。”
　　“手机上有照片也行。”
　　“……”江茵自然是有照片，但她拿不出来。
　　周停了然，停了手上的活，身体站直，站在吧台里，神情似是有些无奈地看着江茵。他说：“没身份证不行。下次让你家长带你来吧。”
　　江茵自知瞒不过，也不继续瞒了。她偏眼看见吧台里放着的那个黑色小本子，仔细看了看，终于想起来是什么了。
　　《高中语文必背篇目》。
　　她扬了扬眉，瞬间就没那么心虚了，说话都有底气：“我看你也不比我大多少，还是高中生吧。高中生可以在这里打工吗？”
　　周停顿了一顿，也没露怯，翻开那个黑色小本继续看着。
　　“我成年了。”他说。平静又嘚瑟的语气。
　　江茵撇了撇嘴，不再自讨没趣，转身打算走。
　　走了一段路，她又回头，冲他笑了一笑，道：“那下次带家长来见你。”
　　然后扬长而去。
　　这句话有些不明的含义。周停放下书，手搭在吧台上，静静地看着女生离去的背影。
　　直到江茵走出转门，而后又有新的客人进来。

　　华灯点缀夜色。
　　周停和人交了班，收拾东西出了KTV。到路边刚好碰见几个认识的常客，打了声招呼，然后右转拐进一条大道。
　　走了五分钟，来到一处公交车站。
　　来往车辆不断，小商小贩的叫卖声被烟火杂着弥漫在空气中。
　　周停站在车站边，头上戴着顶纯黑色的鸭舌帽。站的时间久了，他便习惯性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咬在嘴里。
　　吸了一口，然后按灭丢进垃圾桶。他又寻思了一会，把兜里一盒烟加着打火机都丢了了进去。
　　41路公交车缓缓驶来。车门吱呀打开，跳下来几个年轻人，欢声笑语。
　　周停压低帽沿，从前门上了车。

　　他来到一个老旧的小区。路灯只有零星几个，泛着枯黄的灯光。一群中年妇女坐在等下嗑瓜子拉呱（唠嗑），旁边支着小桌，四个爷们围着垒城墙。
　　周停上了楼，拿出钥匙开门。
　　关上门后，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屋里很温暖，很安静。
　　客厅的灯关着，只有电视微弱的灯光。一个女人倚在沙发上，身上裹着毛毯。

　　“然然回来了。”徐晴抬了抬眼，看向门口。
　　周停低头换鞋，沉声道了声“嗯”。
　　“吃过饭没？”
　　“吃过了。”周停走进屋，对着徐晴说，“妈，我回来拿点儿东西。”然后转身进了卧室。
　　徐晴把电视暂停，回头看着周停的背影，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而后回归复杂的表情。

　　周停打开卧室门，陈旧气息浓厚。他走的这些天房间没有人打扫，高处的物品基本上落了灰。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最后从书柜里翻出几本书装进包里。
　　翻动间，一张夹在书里的试卷掉出来散在桌上。
　　周停看过去，看见试卷左上角三个洋洋洒洒的打字。
　　“周景然。”
　　他沉了口气，把试卷也折起来塞进包里，然后坐在椅子上，直直地望向窗外。
　　天好黑啊，一颗星星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