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归生》蔚原黎

1、十三阁 “

　　天濛细雨，绿叶窸窣。

　　雨帘模糊了视野，跋涉至此，方才到了关卡的门口。

　　夜行舟记得，他拥有这个名字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夜。

　　“风雨不动，暗夜行舟。”古锈不见底色的门后传来沙哑的声音，“久仰大名，夜行舟。”

　　阁楼的门随声而启，夜行舟知道，他是第一个客人。此楼危极破极，是好工匠容忍不了的货色，此刻夜深雨潇，一副烂骨却无比笔直，雷光闪下，古朴而诡异。

　　夜行舟手中的扇在滴血，鲜红的颜色在雨水冲刷下蜿蜒，古青色的石板爬上弥漫着腥味的一笔，这些血一滴都不是他的，而一滴一滴恰恰敲打着扇下的亡灵。

　　“你们这卫生不怎么样啊。”前不久他才不眨眼地要了好多人的命，但这不妨他一袭白衣，是永夜中的黎光，眼里容不得污秽。

　　“是是，是比不上您那照月宫，但百家试炼，您是带着夜家来的，总不能特殊对待不是？”说完咯咯笑了几声，换旁人定觉得毛骨悚然，但夜行舟只觉得聒噪。

　　道理他自是晓得的，虽然不屑于来欺负别人，但也耐不住长辈们的压力来应付一下。

　　步停在门前，张开的门里只有空洞一片，抬头，门上挂了铜边门匾，这黑色巨兽匍匐于三字下——十三阁。

　　这便是百家皆知的十三阁了，百闻不如一见，诡异非比寻常。

　　夜行舟踱步而入，阁内漆黑一片，身后的门瞬间消失了，阁内一阵阴风刮过，夜行舟右手执一扇，扇面暗金涌动，挽手之间有蓝光跃跃，在黑暗中亮起阵阵浮光，光下一张面孔显现出来。

　　柳眉桃花眼，眸似月影，精致的眉眼以一朱砂痣缀尾。

　　这不是杀人如麻的暗夜行舟，是让人不住心驰神往的画中仙。

　　眸光微动，四周的空气躁动了，扭曲出另一副景象，金池盘龙，铜柱银墙，木榻浮金，榻上置一棺椁，榻极宽，棺极大。夜行舟听说这口棺叫“绝影”，是大妖萧于影的封身之棺。

　　夜行舟很快警惕起来，他不是傻的，自然不相信这向来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邪物就这么轻易被找到了，此中有诈，可能就是专程用来骗像和衣那样的傻子的。

　　越是幽静中的声响越让人心惊，既已至此，无可他法之下还是要去探探未知，夜行舟足下稳进，一把“苦海”被展开，蓄势待发。手触上棺椁之间意外不是冰凉，反而隐隐焯烫之感，为了彻底封死这妖孽，黑色的棺上贴满了无数由血画成的符箓，棺身由冥海海下铁锻造，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似是感觉不到这千顷之重，眼看要将盖打开，一阵黑雾此时喷薄而出，化成虚虚实实的绳链，一瞬将夜行舟带入其中。

　　夜行舟试着用术法保持清醒几番无果，昏昏沉沉醒来背后感觉一阵凉意，夜行舟只一刹就翻跃起身，方才躺过的地面上悍然一把紫刃，其上雷光流窜。

　　意想中的攻击并没有继续，夜行舟的目光很快被吸引住了，这是一个辽远无尽的“渊”，不可估量其重的玄铁链从地上的各阵眼中拔地而出，有源源不断的黑红之气自四面八方涌来，皆汇聚向一点，半空中倒垂下一抹身影，四肢都被铁链拉住，传说中的“恨”“断”“生”三圣符围绕着转动，不停的散发着威慑怨气的金光。

　　难怪踏入的一刻起就觉得不对劲，这本来用于试炼各家小辈的十三阁被人动了手脚，而直至此时都没有任何通告，首府台的老头子们果然糊涂，这下他们捧在手心的子孙们要有来无回了。

　　“你在想什么？”夜行舟几乎是没有犹豫的挥出一扇，手腕很快被握住了。

　　“你怎么这么暴躁？一定要第一次见面就动手吗？”夜行舟猛地甩开对方的手，正色起来，当然绝大多数原因是方才一击对方直接封了自己的扇子，想动手也不行了。

　　“可是阁下方才一记雷刃要取我性命。”

　　那人的眼睛很委屈似的眨了眨，浓眉微蹙好像听到了冤枉的说辞：

　　“那不是我干的，傀儡的被动机关就是这样的，如果你反应没有那么快，我一定会帮你挡一下的。”无奈地拖拖手，夜行舟端详了几秒这张颇为无赖的脸，不得不说是意料外的俊美，“我要是想杀你，你还能安静的躺到醒来？”

　　“萧于影。”

　　这是一个陈述句。

　　“哎，我在呢。”那妖孽抱起臂来，笑嘻嘻的。

　　“外界都说你身死魂灭，只余怨气，竟然还活着。”夜行舟不得不承认有些慌了，来之前就觉得不对，换谁来都会这样，毕竟“吞生于影萧于影”可不是吹出来的笑话。

　　“毕竟我好歹也是古往今来第一妖嘛。”夜行舟很讨厌无缘无故的假笑，但是这个妖孽的笑容竟并不太令人反感。

　　一人一妖就此陷入僵持，夜行舟是因为害怕一动牵动萧于影，萧于影却不知道为何了。

　　刚才夜行舟发问的时候萧于影很想说：“我也很意外我还活着。”但是考虑到不能暴露就忍住了。自打他一梦醒来发现自己被吊挂在这个黑洞洞的地方就无限迷茫，他是一名合格的唯物主义者，从小就不相信什么牛鬼蛇神变异穿越，但是不得不在一天天的时光消逝后承认这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穿越了，而且这里暗无天日，没有白昼黑夜之分，一看自己以这样的惨状被锁至此，一定是一个不好的角色了，他欲哭无泪，好在自己好像不需要吃饭，不然还没开启剧本就先嗝屁了，天知道他看见凭空而降的夜行舟有多激动。

　　“咳，这位兄台，既然你我都被困此地，不如联手想一想该怎么出去。”不管了，先稳定局势再说。

　　夜行舟神色复杂地扫了一眼萧于影，不明白怎么就能被这妖怪以“兄台”相称，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觉得联合自己就能解开这集百家精密于一体的“渊”，但是虽有古怪之处也不好戳穿，同意道：

　　“可以，”萧于影内心要哭出来了，他莫名其妙被困这鬼地方这么久，现在夜行舟完全就是他的救世主啊，“若是首府阁的老头们发现不对赶来，我就没有帮你。”

　　萧于影看着夜行舟颀长的背影，笑道：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