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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照拂(2.1) 训练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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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那天过后那维莱特搬到了芙宁娜隔壁。
他提前结业,已经不适合继续住在圣所,但塔给他们这一届毕业学员的住宿楼还没清理出来。芙宁娜得知后顺嘴说了句她隔壁还空着,塔西小姐便给那维莱特盖了章,特批他搬到芙宁娜那届住的公寓楼,毕竟两人才认识不久,出任务还需要培养默契。
搬进芙宁娜隔壁的第二天,那维莱特是被房间里的异动惊醒的。
塔给他们分配的公寓都是一室一厅,那维莱特睡觉没有关卧室房门的习惯,醒来后睁眼起身就能看见客厅里多出的某不知名水生生物。
一瞬间那维莱特甚至觉得自己没睡醒,凝神细看几秒才确定客厅里确实突然多出了一只螃蟹、海马和乌贼。
他默默把目光投向了在客厅打转的自家精神体,水龙把自己缩成了婴儿手臂粗细,正追着海马玩,螃蟹在给他客厅的花瓶插花——花瓶还是芙宁娜送的,说是什么乔迁贺礼。乌贼见他醒来,居然还彬彬有礼地摘下它的水蓝色礼帽冲他打招呼,它正坐在不知什么时候启动的扫地机器人顶上,看上去像是在监工。
那维莱特沉默片刻,还是决定放任精神体们在客厅胡闹,掀开被子下床去洗漱。
时间跳转到上午八点,那维莱特已经吃完了早饭,来自隔壁某位女士的精神体们依旧悠哉游哉地在他家闲逛,而主人本人则静悄悄的,似乎没有半点上门把它们接回去的打算。
那维莱特把桌上的书翻过几页,又盯着插好的花欣赏一会,最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对精神体们咳嗽一声,说:“需要我送你们回去吗?”
然话音落下的下一秒,门口忽地传来“笃笃”的敲门声,那维莱特“唰”地起身,大步走过去开门。
“早上好。”芙宁娜还穿着睡衣,头发大概是扒拉过,但还是有几缕不老实地乱翘。她飞快瞅了眼那维莱特身后,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说:“抱歉,它们也是我的精神体的拟态,平时喜欢到处走,可能是我们匹配度太高所以会往你这跑。给你带来什么麻烦了吗,我现在把它们带回去。”
“没关系。”那维莱特语气镇定:“我的精神体也很喜欢它们——对了,我多做了早餐,你吃过了吗?”
芙宁娜一愣,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随即她扬起一个笑,说:“没有,我刚起,没想到你还会自己做饭。”
那维莱特侧身让出位置:“不介意的话要来尝尝吗?”
芙宁娜从容点头:“好啊。”
她走进那维莱特的房间,目光扫过空空荡荡的墙壁和和布设简洁的桌面,最后落到了那个花瓶上。
花瓶里插着新鲜的湖光铃兰,芙宁娜挑眉,抱住转悠到她身前的海马,没好气地点点它们:“好啊,我说我阳台的花怎么少了,原来是被你们带到这来了。”
“这是你养的花?”那维莱特看上去有些错愕:“我还以为是它们从花园带过来的……花很漂亮。”
“当然,我可是有在精心照料的。”芙宁娜骄傲地抬抬下巴,她在餐桌前坐下,精神体们围到她身边,她挨个给那维莱特介绍起来:“这是海薇玛夫人,这是谢贝蕾妲小姐,这是乌瑟勋爵,它们是我作为哨兵时精神体的拟态——但它们太喜欢乱跑,有时会不听指挥,所以我作战时通常不会放它们出来。”
“这是利维坦。”那维莱特把水龙招过来,但小水龙丝滑躲过他的手,一骨碌窜到了芙宁娜手腕上。
那维莱特又沉默了,他耳尖有些红:“抱歉,它有时候也不太听话。”
芙宁娜大为认同:“是吧,有时候精神体就是有自己的想法。”
她笑眯眯地揉了揉水龙的脑袋,吃完一顿愉快的早饭,芙宁娜伸了个懒腰,问:“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那维莱特思考片刻,说:“训练。”
芙宁娜和他大眼瞪小眼一会,有些意外:“除了训练呢?你没其他计划了?”
“今天没有。”那维莱特迟疑道:“有时会去阅览室。”
芙宁娜语气怜悯:“天呐,看圣所把你们调教成什么样了,我就说塔该改改它那破课程。光训练有什么意思,再有十来天我们就要出工了,你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吗?是培养我们之间的同步率!好,我宣布,从今天开始你的时间就属于我了。你现在、立即、马上换好外出的衣服,然后乖乖和我一起出门。”
那维莱特看着芙宁娜的睡衣欲言又止:“我现在就可以出发。”
“额,好吧,等我十分钟,我很快回来。”
芙宁娜说很快就是很快,再敲响那维莱特公寓门时她已经穿上了常服,头上戴着一顶贝雷帽,薄风衣妥帖垂到小腿。见芙宁娜要出门,三只海鲜倒是很快就飘到了她身前,如果再添根牵引绳在手上的话,这副样子倒是很像要去溜宠。
水龙也乖乖盘到那维莱特肩上,那维莱特锁上屋门,跟着芙宁娜走进电梯。
两人一路来到地下车库,停在了一辆悬浮车旁边。芙宁娜冲那维莱特抬抬下巴,说:“坐副驾,今天我带你去外面玩。”
“玩”这个字眼听上去很不妙,不像是什么正经培养同步率的方法,但那维莱特只踌躇了一秒,便拉开车门默不作声地坐进去。
圣所对于年幼哨兵和向导的看管都很严格,一方面是为了约束他们不在外面为非作歹,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确保他们自身的安全——对于还没能完整构建起精神屏障的哨兵而言,外界微小的刺激都可能使他们受伤。
悬浮车亮起幽幽的蓝光,那维莱特坐在副驾驶上,动作有些拘谨。沿着特定通道向外驶出,车库大门无声开启,天光大亮,芙宁娜在关卡口刷了自己的id卡,眨眼间“蛋壳”被他们抛在了身后。她熟稔拐到左岔道口,笑道:“塔很少放你们出来吧,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那维莱特摇头:“没有。”
“诶诶,你对外界都不好奇的吗?当初我拿到自由外出许可的时候可是和朋友很兴奋地绕着蒙德城转了好几圈,你的反应居然这么平淡。”
“……我是在十五岁那年被确认为哨兵的,在此之前我就读于瓦瑟里中学,一直生活在枫丹廷。”
“难怪,原来不是从小生活在圣所的。”芙宁娜恍然大悟,接着又笑起来:“巧了,我第一个任务就是在枫丹廷执行的,也是在一个什么中学。”
那维莱特肩上趴着的水龙突然动了,一溜烟似的滑到了芙宁娜大腿上,那维莱特转过头去看她,张张嘴,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芙宁娜不以为意:“算啦,让它趴一会也没什么。”
那维莱特盯着她看了几秒,还是沉默着把头扭了回去。
一路开进蒙德城,芙宁娜挑了个位置停车,今天刚好是休息日,街道上热闹得很,两人的精神体都收了回去。站在街边,芙宁娜仔细打量着那维莱特的神情,询问:“有感觉不适吗?”
“有点吵。”那维莱特如实道:“但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这儿确实很喧闹,他们所处不远处就是蒙德的中心大广场,孩童的嬉笑、路边摊主的叫买、高高低低的乐器声……换个年幼的哨兵呆在这怕是下一秒就得抱住脑袋打滚开启暴走模式,但那维莱特的情绪却很稳定,甚至还有意无意地侧过身,把芙宁娜和周围的人隔开。
芙宁娜在摊子上买了两杯果汁,她把其中一杯递给那维莱特,说:“我开始了。”
她攥住那维莱特的手腕,姿态悠闲地吸了口饮料,无形的精神触梢慢吞吞地敲了敲那维莱特的屏障,那维莱特身体微不可察地一绷,却还是顺从地给芙宁娜打开“门”。触梢如游鱼般窜进去,芙宁娜哼着小调,依次传递出平静、喜悦的情绪。
她今天穿了双带点跟的小皮鞋,鞋跟和地板敲击在一起,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笃笃”声。两人的精神触梢相接,芙宁娜没有说话,她安静地、有节奏地带着那维莱特在人群中穿梭。
长期呆在嘈杂的环境中对哨兵而言是很大的负担,芙宁娜摸清那维莱特的精神图景,随后便开始有条不紊地给他屏蔽杂音。巨龙的尾巴不安分地甩动着,水母浮到它面前,触手戳戳它的吻部,两个精神体对视,巨龙温驯地垂下头,将脑袋搁到地上。
一时间外界仿佛蒙上了薄薄的水幕,烧烤摊的“刺啦”声、孩童的尖叫与各种悉悉索索的声响都变得遥远而模糊,那维莱特奇异地感到安定,唯一清晰的是身边向导轻快而富有韵律的脚步声。
“这就是高匹配度的默契吗?”芙宁娜嘀咕:“我还没说要怎么做呢……行吧,感官校准得差不多了。嗯,我们来试试下一步。”
这样花样百出的尝试他们持续了整整一天,芙宁娜乐此不疲,倒像是真的在玩游戏一般。傍晚两人登上了蒙德城的最高处,从这里能看见遥远的地平线,落日已经失去灼目的光芒,一半没在地底,另一半仍悬在天际,一切建筑都沐浴在朦胧的黄昏中。那维莱特静静等了一会,忍不住问:“这是什么训练?”
“培养——美感的训练。”芙宁娜语调一转,没好气地开口,似乎对他如此破坏气氛的发言很不满:“已经下午六点半了啊喂,现在是下班时间,你怎么还想着训练训练。这可是看落日的最佳地点,其他人我都不会轻易带他过来的,回去我就给塔打个报告,建议圣所增加一门美学课,省得培养出一群只会打架的木头。”
“抱歉。”那维莱特很诚恳:“我没有反应过来。”
“行啦,这么正经干什么,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芙宁娜摆摆手,两人在建筑边沿坐下来,靠得不远不近。猎猎风声里,芙宁娜忽然开口:“其实我很喜欢蒙德。”
那维莱特已经掌握了对话的技巧:“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这里和枫丹很像。“芙宁娜笑起来:“我也是个枫丹人,但很少回去……你会想念自己的家乡吗?”
“会。”那维莱特给予回答:“但塔里有我一直追逐的人。”
芙宁娜没多问,仰着脸很舒服地眯起眼,两人又吹了会风,那维莱特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之前的搭档也来过这里吗?”
芙宁娜顿时陷入微妙的停滞,随即她微微侧过脸,黄昏的照拂下,她卷翘的睫毛、洁白的脸庞和唇角清淡的笑都显得极其不真实。不过这话一问出来那维莱特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似乎有点越界,然而芙宁娜只是将发丝别到耳后,干脆地一点头,说:“是啊,训练累了总得歇会,这是个绝佳的放松地点不是吗?就是风吹久了头有点痛。走吧,该下去了,旅馆我已经订好了。”
这还是进塔以来那维莱特头一回在外面正正经经地过夜,芙宁娜订的旅馆很安静,但视野不错,夜晚城市陷入灯火的喧闹里。虽然这个世界依旧满目疮痍,但不得不说人类的疗愈速度快极了,受到再严重的创伤也能在短时间里恢复生息。
房间订的是双床房,两张床之间只隔了床头柜和一条窄窄的过道,进门时那维莱特直接呆在了原地,而对此芙宁娜给出的解释是:“要是半夜你突然受到什么刺激暴走回去塔得关我禁闭。”
哨兵和向导之间的联结本来就微妙而暧昧,塔里大部分哨向搭档的组合就既是队友也是恋人或床伴,毕竟精神上如此紧密的双方很难能克制住生理冲动。但那维莱特——那维莱特是个相对保守的人,他不着痕迹地觑了芙宁娜一眼,没吭声,只是先一步钻进浴室洗澡,并在出来后把衬衣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芙宁娜匪夷所思:“你……习惯这样子睡觉吗?”
那维莱特不假思索:“是的。”
“好吧。”芙宁娜耸耸肩,她放起了白噪音,并把音量调到合适的大小。洗漱完出来后她看见那维莱特坐在桌前看书,窗户被他关上了,外头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和屋里的白噪音混在一起。
这个季节的天气还真是多变。芙宁娜摇摇头,掀开被子靠上床头,她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光屏,目光又越过屏幕,落到那个背对着她的新搭档身上。
那维莱特的脊背挺得很直,比她还长的头发散下来,柔顺地垂到肩胛骨的位置。芙宁娜的视角只能微微看到那维莱特的一点侧脸,这人脸上经常没什么表情,所幸有副好皮囊,看久了倒也不会腻。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善意提醒:“你已经很久没翻页了,有什么地方看不懂吗?”
书是旅馆提供的,芙宁娜其实不觉得那维莱特会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但偶尔逗逗他很好玩。那维莱特手指一僵,很快回答:“抱歉,我……我在思考。”
那维莱特确实不擅长撒谎,但恰巧芙宁娜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她哈哈一笑,没戳破这个比泡泡还脆弱的谎话,舒舒服服地躺进被窝,闭上眼,说:“早点睡吧,晚安。”
那维莱特手指摁着书页,他放低声音:“好的,晚安。”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芙宁娜都在和那维莱特培养同步率。
她搭档换过太多,对这种事情早已轻车熟路,而两人间的高匹配度更是让这一进程突飞猛进,截至出工的前三天,两人已经能够实现无接触链接。
这天芙宁娜和那维莱特吃完午饭,秋意渐深,花园里草木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几棵常青树还如往常挺立。穹顶的阳光仍然灿烂,晒在人身上却不觉得烫,风一过,反倒有几丝凉意悄悄摸摸钻进领口。
他们一路穿过花园,来到塔西侧的作战模拟室。
刷卡进入,芙宁娜打开投影仪,将地图映在墙上。她找到他们此次任务的目的地,放大,语气带上一丝严肃。
“我们这次任务的目的地是的枫丹廷的北方,那里有枫丹科学院的遗址。”
伴随着“灾难纪元”的过去,曾经辉煌的文明都随着那场大灾难没落成为废墟,原本枝繁叶茂的科技树也被摧残得七零八落。加之一直以来虫族肆虐,人类几年前才将它们击溃,如今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能建设起城市和基地已经很不容易,更别提收复沦落的旧址。
但偏偏这个科学院区的中央实验室里曾聚集着枫丹最顶尖的科技技术,对于目前的人类文明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所以哪怕探测仪检测出里面还有残余的虫群,他们也不得不深入。但可惜,前两批队伍都无功而返。
……因为他们压根没找到遗址在哪。
不过这次塔给他们下了死命令,哪怕是把整座区域翻个遍,芙宁娜和那维莱特两个人也得找出实验室的具体方位。
“这次任务危险系数较高,塔下发的任务须知里有详细说明,坦白说这种危险程度的任务本来不应该交给你这个新手,但是……服从塔的决定。”芙宁娜抱胸,虽然表情还是有点不赞同,但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进入任务区域后,不要擅自行动,此次任务以我为主导。”
那维莱特点头:“没问题。”
芙宁娜拿起电子笔,头也不回地在白板上勾画起来:“好,那接下来我会给你具体分析目前我们掌握的资料、届时的行动计划和各种可能的突发事件。”
那维莱特专注地看着芙宁娜。
说实话,他很少见到芙宁娜认真的样子,似乎这位名列“塔十大风云人物之一”的前辈一直都是带着散漫又不失优雅的笑,像只高傲的布偶猫,间或给“凡人们”投来高高在上的一瞥,偶尔露出点或夸张讥讽,或懊恼气愤的神情。
……就像那多少年前的惊鸿一瞥,入塔后的遥远眺望。
但那维莱特必须得承认,不论是哪种神情,都很动人心神。
“喂喂,年级第一上课也会走神吗?”芙宁娜敲桌挑眉:“别告诉我你上那群老头子的课都能全神贯注,到我这就发起呆来了。聚精会神,战场上发呆我可不会用粉笔把你砸醒。”
“抱歉。”那维莱特从善如流地开口:“不会有下次了。”
芙宁娜哼一声,警告般拿笔虚空一点他,倒也没再多说什么,转头继续和他分析起任务内容。
之后两人前往模拟训练场进行实战模拟训练,留下一天时间休整,第三天清晨芙宁娜和那维莱特登上了前往中央实验室遗址的飞机。这天的天气不可谓不好,飒飒秋风将树梢仅剩的枯叶尽数卷席,登机前芙宁娜在楼间的连廊上停留了一会,两侧清透的玻璃将风声隔绝。那维莱特跟着她停下,他觉得芙宁娜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面前的人只是一直保持着一种异样的沉默。他低头远望下面的花园,想了想,说:“今天天气很好。”
“是啊。”芙宁娜轻轻点下头,赞叹:“多好的天气啊。”
随后她摆摆手,步履轻快地带着那维莱特穿过长廊。
战斗机的轰鸣又一次响在塔的上空,这也是芙宁娜在塔执行的最后一次任务。
七天后,枫丹科学院遗址处发生剧烈爆炸,那维莱特带着任务完成的消息孤身返回,并向塔上报了芙宁娜的死讯。塔迅速派遣人员前往搜寻,但直到芙宁娜留下的向导素彻底失去活性,他们也没能发现芙宁娜半点踪迹。
哪怕是她的遗体。
自此,这位史无前例的哨向嵌合体、塔十大风云人物之一、无数哨兵向导的心之所往,在或难以置信、或悲痛欲绝、或扼腕叹息的纷纷议论中终止了她在塔的一生,而直至数年后,她都还会被后来者频繁提起。
只有一个人坚信她依旧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