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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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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昏睡了有些时日。
待我醒来之时,窗外秋景已深,我看着穿着严实的澜文,张了张口,话还未说出口,水已经送到我嘴边。
澜文耐心为我喂水,语气唏嘘:“娘子,你可算醒来了。你是不知道,当时小姐背着你出现的时候,两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唉,总之,当时我们都吓了一大跳,大夫更是说,你这病根子藏得深,是以前便埋下的,身体亏空得厉害。要不是突然晕过去,连带着把过去的病根带出来,指不定要藏到什么时候哩。”
她说着,见我已经将水喝完。
便接过水杯,又端了一碗苦药。
我瞧着黑漆漆、散发着浓重苦味的药,一时没有动作。
澜文立即道:“这是大夫开得补身体的药方,你身子骨太弱,又几番受寒,现在需得用药将寒症驱逐,之后再慢慢调理体内亏空。”她将药往前送了点,几乎递到我嘴边,“娘子,良药苦口利于病,您还是喝吧。”
我沉默地接过药碗。
入口没有什么感觉,好似喝白水一般。
但浓烈的苦味却从我鼻腔漫入——这药确实是苦的,不过我现在尝不出来而已。
我面无表情地喝完药,感觉此时肚子里都是水,晃荡着,很不舒服。
“柔芷如何?”
我忽略腹内传来的不舒适感,问澜文。
“小姐淋了些雨,受了点风寒。不过大夫医术了得,不过几碗药下去,便已无大碍。”澜文接过药碗,坐在我床边,耐心解释:“娘子莫要担心,你吉人自有天相,亦不会出什么事情。”
我抿唇想问点其他同柔芷有关的,一时半会儿,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只能垂眸:“一一呢?”
“这个丫头粗心大意,居然不曾注意到娘子你的病症,想来是不会伺候人。”澜文笑眯眯地端着碗,一双眼睛好似狐狸般眯起,就这么盯着我瞧。
看得我心底毛毛的。
她面带笑意:“老爷吩咐了,以后就让我伺候在娘子身边。”
我垂眼,怅然若失。
一一走了。
“如何能够麻烦您?”我低声说。
“不麻烦的。”澜文笑眯眯道:“老爷看中您,奴婢能为您效劳,亦是奴婢的荣幸。”
这番话,竟无端带着几分萧瑟之意。
我愣愣听着,几乎快要想不起来,我与澜文第一次相见,是何情形。
那个会将卖身契错拿给我的女子呢?
怎么不过半个春秋,便换了副模样?
我愣愣地看着她,看得澜文面带笑容,疑惑摸脸:“娘子,我脸上可是有什么东西?”
我这才惊觉,从她面上移开视线。
“没有。”
“那娘子在看什么?”
我低声道:“我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穷追不舍,刨根问底。
果然是来“伺候”我的。
我轻轻一笑:“只是好奇,澜文怎么在半年时间里,成长如此大。”我将心中想法加以修饰,轻声道:“成长如此之快,真是了不得,你现在做派,比好些世家姑娘都要周到。”
澜文笑得真切几分:“不过是主子抬举,跟在老爷身边一段时间,怎么也得学到点东西。”
我点头:“你学得真快。”
“娘子谬赞。”
澜文眉眼弯弯,想来非常受用。
我却心力交瘁,明明想要叹气,却不得不将之咽回肚内,毕竟眼前的人不是一一。
我不能随心。
澜文眼力见极好,她见我面带困倦,立即从床头站起身,将药碗放在桌上后,折返回来为我掖被角,周到细致:“娘子,你病根未祛,现在正是虚弱疲惫之时。现如今,你暂且歇着,我将你已经醒来的消息转告老爷,再去吩咐小厨房为你准备点清淡粥类。对了,娘子,你不吃甘草对么?”
我闻言有些恍惚。
不吃甘草,不过是我此前,对柔芷说得一句玩笑话。
谁曾想,再次听见,居然是从澜文嘴里。
……过去的一句无心之话,他们也知道得清清楚楚么?
我心中惊骇,面上却冷淡:“嗯,有劳。”
澜文冲我笑了笑:“娘子且好生休息,奴婢去去就来。”
眼看着她的身影在屋内消失,我独自一人处于清幽房中。过去不觉得孤寂空旷,现如今,不知怎么回事,心里居然是空落落的,带着几分怅然,明明屋内装潢并未改变,甚至因着已到深秋,帘幔还换了个稍微亮眼的颜色。
是天气冷了些,所以叫我心底难受么?
不知道。
我躺在床上,两眼空空地望着头顶,看着软纱微垂,感受着我双脚冰凉,没有一点温度。
柔芷现在在干什么?
病好些了么?
她那么瘦弱,是怎么将我背回来的?
风寒……严不严重?
吃得药苦不苦?
可曾因为那一场雨,落下什么病根?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心中渐渐焦急,居然是再也躺不下去,撑着发软的身体便要坐起来:我要去看看柔芷,看看她恢复得如何。
——我恨你。
在我掀开被子的瞬间,同寒冷一起灌进来的,是那夜柔芷一遍遍重复的话。
她恨我。
我此前便觉得她应该恨我。
我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害怕看见她欢喜的眼,而希望她恨我。
可是当真从她嘴巴里面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当我过去所盼望的事情真正发生了的时候——我却觉得,如此难受。
这三个字是我听过最伤人的话。
曾经男人们骂我“婊|子”、“贱|人”,用污言秽语侮辱我,我心底唯有气愤不甘。
可是柔芷的这三个字,却像是最锋利的尖刀,对准了我。
我不敢直面,亦不敢生出一丝与之相对的勇气。
她恨我。
她应当不想见到我。
我手按在被子上,被子当是今年才打成的棉被,蓬松柔软,却无法给我一丝暖意。
如果有暖炉就好了……
我想。
毕竟暖炉甚至能够抵御山间寒风,定能让我身体温暖起来。
可是——现在,谁还愿意送我暖炉呢?
是我不知足了。
我抓着柔软棉被,将之盖住我头顶。
我在被窝中睁着眼,眼前一片黑暗。
就这样待着吧,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就这样享受我辛苦经营来的一切,就这样反覆咀嚼柔芷恨我的事实——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终于也恨我了。
真好。
我心口似乎被划开一个大口子,心每难受一分,对自己的厌弃便多一分:我有什么资格伤心?
这不就是我所求么?
我没有资格伤心。
唯一有资格伤心的是柔芷,是这天地下最好的女子。
……我呆呆躺在床上,身体无力,意志昏沉。
期间范文远来看过我几次,我昏昏沉沉,勉强提起精神应付他两句。等他走后,澜文找机会同我说话,我兴致缺缺,无动于衷。
我缩在被子里,不知喝了几碗苦药后,身体稍微恢复些许。
秋天也快要过去。
柔芷一次不曾来看我,我也再没有听见一一的下落。
我裹紧身上的披风,虽然还未入冬,但中秋已过,日头渐冷,我因为身体虚弱,如今穿得衣服会更多点。
窗外一片萧瑟景象,日日都是如此景色,叫我更加伤感。
我关上窗,坐在琴台前。
我已许久不曾抚琴。
范府中其他人,亦不再提教柔芷“学琴”这件事情,似乎我不必再教她什么……也不必再见她。
我亦不敢见她。
此前本想着,若是能够借着教她,同她见上几面,说几句话也是极好。
可现如今,只能生生断了念想。
我不敢主动去找她,不敢看她眼里流露出来的厌恶,不敢面对她被我伤透了心、恨我至极这个局面。
我只能够每日在府中闲逛,盼望着能在某一个转角,遇见柔芷。
哪怕擦肩而过,也好。
至少我能够闻到她身上的墨香。
可是——一次不曾有。
我捏紧腰间的平安扣,五色线已经暗淡,唯有金线没有被时间所侵蚀,还闪闪发光。
这便是我喜欢金子的原因。
我手指不自觉在平安扣上摩挲,脑海中柔芷的模样,已经渐渐模糊起来。
唯有那一双月下的眼睛,澄澈透亮,满满倒映着我的身影。
我想见她。
我想和她说一句话。
哪怕是听她骂我,听她说恨我,我也想见她。
我想知道她身形是否更加消瘦,想知道她喝得药苦不苦,想知道这些时日,她都在做什么事情。
我想见她。
很想很想。
我却不敢见她。
恐惧和思念像是两把刀子,每日在我脑海中对决。
我时时刻刻被这两种情绪反复折磨,一旦我的思念占了上风,将驱使着我去柔芷闺房,寻找柔芷的时候,雨夜中柔芷哀伤的声音,便会在我脑海里不停回荡。
她恨我。
她恨我。
她恨我。
我……偏偏是个胆小鬼。
我怕平庸,所以我以清艳之姿纵横欢场。
我怕死亡,所以我抚琴于山巅之上,只盼有个好结局。
我怕屈辱,所以我想方设法留在范府,甚至自请为妾。
现在……我怕柔芷。
我怕她恨我,怕从她的眼里看见失望、看见怒火
我又怕她不恨我。
我怕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神没有波动,好似只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我怕她一笑带过我给她造成的伤心与背叛,怕她略去过往相处时的愉快及欢喜。
我怕她对我无动于衷。
怕她看我如看山川河流、花草鱼虫。
怕她看我……是在看乐妓,看春风楼的柳娘,看一个寄居在范府、保不齐某一天便会当姨娘奶奶的琴艺老师。
怕她看我——不是我。
怕她——
不再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