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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归(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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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映见面前之人眼也不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彷佛有千钧之重,胡映只与他对视了一眼便心如擂鼓,不堪承受地微微低了头。
“师祖,可有何不妥?”洛风见简行之迟迟没有反应,不由抬头问道。
简行之沉默良久:“无。”
他向正中的空位走去,路过胡映时衣摆轻轻擦过。
她的心跳停了一瞬。
“师祖,这位就是凌儿的未婚妻子,屹灵派的胡映胡姑娘。”待简行之坐下,洛风开口道。
“见过云隐道君。”胡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简行之点了点头,向她望了一眼。
只一眼。
随后转向洛风等人,道:“你们不用在意我,照常安排就好。”
“是。”
言罢简行之自斟自饮了起来,姿态闲散。
胡映却有些失神。
她也低头倒了一杯酒,小口抿着。
虽只是短短的两眼,她却已将他的模样牢牢记在了心里。
简行之的瞳色偏浅,看向人时总像是带着漫不经心。
本就出尘的气质在白衣的衬托下显得更不易接近。
低下头不理人时更甚。
就像现在这样。
刚刚的惊鸿一瞥彷佛只是她的错觉。
“小映。”洛淩推了推她。
“啊?”胡映转头,一脸茫然。
“你怎么了?刚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哦”,胡映喝了口酒以作掩饰,“我在想我们门派里的事。”
洛淩闻言并不在意,为她夹了两筷菜:“多吃点,都是你爱吃的。”
胡映朝他笑了一笑。
简行之看似低头喝酒,实则注意力全在两人这边。
他在胡映的笑容中不自觉收紧了手指,酒杯在掌中裂成碎片,扎进血肉中。
在鲜血将要滴落之时简行之施了个疗愈术,灵力裹着碎瓷片覆盖在伤口之上。
不断愈合的血肉排斥着异物,加倍的疼痛从伤口经由心脏蔓延至全身。
他却面无表情地握着左手藏进了衣袖中。
“我们商量着将婚期定在今冬腊月,师祖以为如何?”
简行之看向殿中相邻而坐的二人。
洛淩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胡映则低头不语,像是女儿家的娇羞神态。
他收回目光,凝着杯中一动不动的酒液,半晌后道:“这些你们决定就好。”
“我还有事,失陪了。”
胡映看着简行之的衣袍从她面前经过,渐渐远去。
第二日一大早,胡映就找到洛淩,跟他辞行。
“我这就回去了。洛掌门与长老们事务繁忙,我就不去打搅了,请代我跟他们说一声。”
“怎么如此匆忙?是出什么事了吗?”洛淩言语间是不加掩饰的担忧。
胡映沉默。
再呆下去说不准真要出事了。
“是宗门里的一点小事,你不用担心。”
“我陪你回去吧?”
“不不不,我自己回去就行,我能处理好。还是,你不相信我的能力?”胡映挑眉看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洛淩有些窘迫,急忙辩白。
“好吧,那你万一遇到需要帮忙的事一定记得找我。”
“安心。”胡映摆摆手,转身下山。
山阶长而幽静,在悠悠的风声中她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随着距离的拉长而慢慢平复。
这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
冷静冷静就好了。
她想。
沉浸在心绪里的胡映并没有察觉,点点灵力从她袖间逸出,几息之后化形为一只凤蝶,振翅朝山上飞去。
万山宗院中。
简行之仍是坐在檐下。
他朝前伸手,凤蝶缓缓落于其上,化为流萤绕指一周后消散。
“屹灵派。”
胡映在山阶上一路走一路扯路边的草叶,所经之处草稀叶疏,指尖都染上了青绿色的汁液。
总算觉得心里轻快些了。
她哼着不知名小曲,加快了下山的步伐。
胡映走到山下的小镇时日头正当午。
沿街商铺传来各色诱人香味。
虽然已经不需要通过食物来补充能量,但是她的口舌之欲总是能被轻易挑起。
在不懂得隐藏情绪的孩童懵懂时期更甚。
与早早就能引气入体并开始练气筑基的同期相比,只知吃了睡睡了吃的她尤显得像个废物。
“胡家这孩子,还没开始练气吗?”是假装压低但谁都能听到的音量。
“可别说了,你看她这样,是连辟谷都不能呢。”语者掩嘴窃笑。
门口的说笑声越来越大,胡映慢慢停下执筷的手。
阿娘沉着脸,“砰”地一声关上了为纳凉而开的院门。
“阿娘,我——”
她想说些什么,但阿娘头也不回地从她身边过去,没有看她一眼。
当夜她强撑着快要被睡意淹没的身体,偷偷爬到屋顶上练引气入体,想着离得更近些或许就能成呢。
胡映在屋脊上盘坐,双手掐诀置于膝上。
闭目,凝神静气。
穹庐中一轮圆月,莹润皎洁。
半炷香后,月光如薄纱般拢住秦悦,丝丝缕缕融入她的丹田。
但下一瞬她就承受不住,双手撑着才不至于摔下屋顶。
腕骨因用力而更加凸显,在胜雪肌肤的衬托下,整个人瘦得有些触目惊心。
她有些时候也会讨厌这副不中用的身子,尤其是爹娘因此被人耻笑时。
可她不是不想修炼,是根本就修炼不了。
命运既已设定如此的开局,她并不愿时时自怨自艾,只能在吃食上找些乐趣。
只是看在爹娘和其他人的眼中,活活便是一个无心修炼不知进取的废物。
在这浩宇和清辉之下,她的心事便不知如何藏住,被剖白得干干净净。
胡映难得有些沉郁。
她撑着下巴看着明月发呆。
“婉娘,是时候做决定了。”将睡未睡之际,胡映听到阿爹的声音在下面响起。
这么晚了,他们也还没睡吗?
“真的只能这么做吗?”阿娘迟疑着道。
“胡氏一脉当年在屹灵派是何等荣光?如今衰微至此,再经不起任何波折了。”
又发生什么事了吗?胡映心想。
“可是——”阿娘似是还想争论。
“这几年宗门里的人什么态度你也全看在眼里。趁现在还小,早点送到山下庄子里去,就当没有这个女儿,等过几年他们也就忘了。拖的时间越久,越不好处理。”
原来,是在说我吗。
胡映闭上眼睛,一滴泪顺着脸颊滴落在瓦片上。
“啪”的一声,她好像听到什么碎掉了的声音。
其实在庄子里的日子细论起来也不坏。
有人定期来送银钱和物资,看庄子的千婆婆做得一手好菜。
她一辈子无儿无女,将她作亲生女儿般看待,每日都给她做各式好吃的。
而且这里也没有惹人烦的闲言碎语。
生活安宁且平和。
只是,偶尔有些想爹娘。
十八岁的胡映坐在万山宗山下阳光明媚的羊肉汤铺里,看着店家的小女儿在她阿爹肩上调皮地扯着发冠,以及她阿爹宠溺的笑,低下头喝了一口面前的汤。
如此温情美好的画面让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翘。
心下又有些止不住的黯然。
她有时会想自己要是生于寻常百姓家就好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罢。
喝完羊肉汤的胡映算了算日子,还有时间。
她打算灵力省着点用,实地勘察一番此去屹灵派的风土人情。
这一日洛淩在简行之院外候了半日都不见有动静,他没忍住去敲了敲院门。
一只凤蝶从院内飞出,在他面前化为八个字:有事外出,归期不定。
“这么突然吗?”洛淩自言自语道。
胡映一路悠哉游哉逛回屹灵派的时候,正正好是半年之期的最后一天。
“邵师叔。”胡映规规矩矩跟堂上之人行了一个礼。
邵旭端起茶杯,闭着眼睛闻了闻,而后轻啜一口。
喝完半杯茶后抬起头,轻言慢语道:“舍得回来了?”
她微笑:“邵师叔这说的什么话?映儿在外碰巧遇见洛淩,受邀到万山宗见一见长辈们,盛情难却之下多呆了些时日。映儿以后是要在万山宗长住的,不好驳了他们的面子。”
“你倒是找了个好靠山”,邵旭凤眼微眯,“不过别以为这样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他把茶盏放回案上,重重地磕了一声。
胡映把头垂得更低了些:“邵师叔言重了,屹灵派永远是映儿的家,映儿怎么会逃呢?”
“你知道就好。”
半晌无话。
胡映有些忍不住了:“师叔,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呢?”
邵旭挑眉:“我说要开始了?你既已找了个好靠山,怎么不让他给你想办法呢?”
说完后起身,将要离开之时又轻笑一声,“你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师父才是对你最好的人呢?”
她站在原地,攥皱了袖角。
几息之后,胡映抻了抻袖子,闲步往住处走去。
“你怎么在这?”迎面走来的陆琦见到胡映,皱着眉头道。
来者语气不善,胡映却是眉眼带笑:“师父非要召我回来。”六分甜蜜,三分负担,外加一分恰到好处的娇羞。
陆琦惊得瞪圆了杏眼:“你、你不要脸!你都跟万山宗定亲了,表哥他怎么会?不会的,不会的……”
“要是不相信的话你亲自去问问”,胡映真诚地建议,继而又话音一转,“只是不知道他这回会不会搭理你。”
“你!”陆琦气得脸都红了,跺了跺脚后恨恨离开。
在她转身后,胡映一瞬收回表情。
这位陆大小姐,自小便仰慕她的表哥邵旭。稍长之后一心要拜入他门下,但几次努力都遭邵旭冷淡拒绝。可她仍未放弃,又辗转拜邵旭的师兄林丞为师,为的只是能每日见他两面,即便都说不上话。
倒也不奇怪,毕竟邵旭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已突破了金丹期,几年内就预备冲击元婴期了。任谁来看都是九州大陆新一代中的翘楚。
因此邵旭带回胡映这个修炼废物之后,她尤为气愤。对比自己,不说是修真奇才,好歹也是勤勤恳恳,不落人后。胡映她凭什么?
初来乍到的胡映很是受了一番无妄之灾。莫名被剪坏的衣裙、掺杂怪味的茶水、房间里奇怪的虫子……十足的小孩儿行径。
她对陆琦的心性有些了解之后便知如何应对,倒也并不将她的行为放在心上,闲时还乐得逗一逗。
有时甚至有些同情她的一腔赤忱,有几分像曾经的自己。
胡映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到繁复而奢华的内饰,皱了眉头。
之前只是不喜欢,在住过合心意的万山宗之后再回来,开始觉得厌恶。
整个屹灵派就像是身着华服锦袍的精致骷髅。
无事可做的胡映早早就睡下了。
只是子时一过她就于梦中惊醒,脸色苍白,冷汗直冒。
她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在迅速流失。
胡映挣扎着起床,摇摇晃晃走向桌子,想要倒杯水喝。
结果步子一歪被裙角所绊,人向前栽倒时扑到了凳子上,凳子磕到桌子,连带着桌上的茶壶茶杯叮叮咣咣一阵响。
幸好不是直接脸朝地,好歹这脸还是能见人的。
她双膝跪地趴在凳子上,想到这还有心情笑一笑,只可惜实在是没力气了,嘴角都牵不动。
胡映还想起身去喝口水,只是刚抬起上身,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
将将要晕过去之前她看到一个身影穿墙而入,蹲下身扶住了她。
简…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