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之后》旧时林

2、故人归（二）

　　众人闻讯赶到简行之居处的时候，他正推开卧房的门。

　　乍见之下，大家都愣了一瞬，还是现任掌门洛风先反应过来，躬身下拜道：“弟子洛风见过师祖，恭贺师祖苏醒，重临九州。”

　　“恭迎师祖。”众人跟随洛风，在院子里黑压压拜倒一片。

　　简行之的脑子里仍然留存着遍地尸骸血流成河的灭世之景，但开门之后，只见风和日丽，岁月静好。

　　他抬头望着干净澄澈的天空恍惚了一瞬。

　　然后低下头，看着这些富于朝气与活力的、陌生的弟子们，慢慢道：“各位请起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是，师祖请保重身体，弟子们先退下了。”
　　众人鱼贯而出，走在最后的弟子轻轻关上了院门。

　　简行之坐在檐下青石板上，撑起右腿，单手支颐。
　　等他做完动作之后才反应过来，这是秦悦平时最喜欢的姿势。

　　她常常在修炼或是除魔累了之后，随处一坐，或放空发呆，或是转头跟他逗笑两句。

　　笑容明朗，是污浊之世中难得的干净，叫人看了心生力量。

　　想到这，简行之心中一痛，沉睡之前他拼力将神魂溃散的秦悦送入人间轮回。

　　于他而言十万年只是一闭一睁的短短一瞬，可这些年她是怎么过的？

　　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
　　有没有，再爱上别人？
　　我又要去哪里找她？

　　简行之指尖蓄力向前弹出，成型的风刃在未及院门时便消散。
　　他垂下了眼睛。

　　众人离开简行之院子后。

　　洛风与雷静山等一道走在前面。

　　“师祖既然醒来，我是否应让回万山宗掌门一位？”洛风征询各位师弟妹的意见。

　　对这一问，大家颇为谨慎，相互看了几眼，俱都沉默了一会。

　　半晌后，孟子清迟疑着道：“这个问题或许交给师祖决定更为合适？不过他老人家刚从沉睡中醒来，或许不一定愿意重回这个劳心劳力的位置。”

　　雷静山憋了半天，忍不住了：“要我说，他一个睡了十万年的人就不合适，问都不用去问！宗门的情况他知道吗？九州各大门派的情况又能了解多少？”

　　“静山，不得无礼！”洛风肃言道。

　　雷静山闭了口，但脸上仍有不服气的神色。

　　“好了。等师祖休息好之后，我自会将此事与他禀明。”

　　不同于洛风等人的心事重重，身后跟随的弟子们显然要轻松愉悦得多。

　　“没想到师祖竟然看起来如此年轻。”

　　“当年师祖可是天下第一人，要不是为了化解灭世之劫，极有可能飞升为九州的第一个神！”

　　“师祖还怪好看的。”一个声音弱弱道。

　　“你不是隔断时间就要去清扫师祖屋舍么？怎么，还没看习惯呢？”

　　“之前师祖都是睡着的嘛。今天才发现，他那双眼睛真的很特别。嗯，单看眼睛都让人觉得一定是位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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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淩听着师兄弟们的话，觉得有些好笑。

　　他现在的心情仍有些激动。

　　他自打第一回听到师祖的故事起，就被他举世无双的才智与心怀天下的胸襟所折服。

　　“淩儿。”师父在前方唤他。
　　他快步走到洛风身侧：“师父。”

　　“从今日起，你去照顾你师祖的起居，也助他更快明了现下的九州大陆。”
　　“是，淩儿定尽心尽力照料师祖。”
　　洛风抚须，欣慰地点了点头。

　　“小映，真是我们师祖醒了！”洛淩找到藏在阁楼上的胡映，喜形于色，露出了些孩子气，

　　胡映难得见他这么开心，抿嘴笑道：“恭喜恭喜。”

　　“师父还让我去侍奉师祖呢！”他高兴得几乎要拍手了。

　　她也被这开心所感染，开起了玩笑：“那你可得好好服侍，小心做错了事惹得你师祖不快。”

　　洛淩却当了真，开始担心起来：“你说得有道理，我须得先摸清师祖的喜好。嗯，得找谁问问……”边说竟就边走了，也没跟胡映说一声。

　　她看着他的背影失笑，不知道的怕是要觉得他师祖才是他未婚妻了。
　　胡映对这位“情敌”更加好奇了。

　　这一日直至晚膳后洛淩也未来找她，胡映乐得自在。

　　她想起白日里洛淩说的植楮花开，来了兴致，一个人摸索着向后山去找寻。

　　是夜月明，星子零落。

　　一袭红衣的少女在清冷银辉下分花拂柳，身姿灵动轻盈。

　　她正被墨蓝天幕中的流星吸引，拐过一道弯后，朱红色的花丛乍现于眼前，在群山之间的谷地铺陈开来。
　　热烈而灿烂的植楮花在无言的天地间如火般燃烧着。

　　胡映被此美景所慑，一时愣在了原地。
　　半晌后她蹲下身，轻抚花叶，凑近嗅了一嗅，带着一股悠远的清香。

　　简行之遣走众人之后，在院子里呆了一会，就出去在宗门里随意转转。

　　他施了个隐身决。

　　现在的万山宗跟当年相比变化并不太大，只是居所更多了些。

　　十万年前的除魔卫世之战，修真界各大门派皆都全力以赴，万山宗作为宗门之首更是义不容辞。

　　简行之眼见着亲近的师兄弟们一个个地谈笑赴死，甚至是初入宗门不久、连功法都未练熟的新弟子也一去不返，生离死别的悲痛犹在昨日。

　　沧海与桑田都轮换了几个来回的十万年过去，现如今看起来又是人丁兴盛的大宗门了。

　　甚好，甚好。

　　思绪起伏间，他不自觉就走到了后山。
　　算算时节，植楮也该开花了。他就当是替她去看看。

　　当年只是小小的一丛的植楮花如今在山谷间蔓延得漫无边际。

　　胡映蹲着有些累，起身舒了舒腰。

　　简行之看到远处的花丛动了一下，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在月下立起了身子，像是植楮化身的精灵一般。

　　他骤然一惊：“谁？”

　　胡映一听这熟悉的问句，有些头疼，未免不必要的麻烦，三十六计——跑为上策！

　　简行之只见自己话音刚落，女子就飞身而起，消失在树林中。

　　他随之追入林子，但追至一半却有些力竭。
　　单手撑着树干站在原地。

　　月光穿过树隙在他脸上投下暗影重重。
　　幽深的树林里不见任何人的踪影，唯有虫鸣幽幽。

　　是，秦悦吗？
　　还是，在做梦？

　　第二日一早，洛淩就在简行之院门前等候。

　　简行之一推开门，就看到一位少年毕恭毕敬地站着。

　　洛淩迎着他询问的眼神微微躬身道：“弟子洛淩，奉师父之名前来侍奉师祖。”

　　“你师父是洛掌门吧？”他昨日于宗门里略转了转，差不多知晓了目前的情形。
　　“是。”

　　简行之点头，道：“多谢洛掌门美意，只是我习惯了一个人住，也暂且没到需要人侍奉的地步。”

　　洛淩迟疑道：“那弟子先行退下了，师祖若是有需，洛淩任凭差遣。”
　　简行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对了师祖，今日弟子带未婚妻子拜见师父及各位师叔，不知师祖可有空赴宴？”少年谈及未婚妻子的语气带着些羞涩与柔情，赤忱动人。

　　简行之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谢谢师祖！”他灿然笑道。

　　等洛淩离开，他照常施了个隐身诀，欲去寻昨夜那位红衣女子。
　　昨夜她并未着门中弟子常服，想来应是宗门访客。

　　这一日胡映并未出门。
　　昨日接连遭万山宗里的两位大人物喝问，她觉得自己与此地大约有些气场不合。

　　昨夜那位虽未看清，但观他周身气派与所着服饰，品阶必然不低。
　　为了未来在自己在这里的日子能和顺一些，还是尽量安分点吧。

　　日头将落未落之时，洛淩来接胡映去寰辰殿。

　　今日为稳妥起见她并未着最爱的红衣。
　　暗纹象牙白交领下搭雪青色襦裙，垂挂髻上系襦裙同色发带。
　　许久未梳如此复杂的发式，很是费了一番工夫。好在当初被邵旭逼着练出来的技艺还未完全生疏。

　　看起来效果还不错，少女气息中又带着娴静与淑雅，把洛淩都看呆了一瞬。

　　“小映你今日真好看。”少年微微红着脸道。

　　她抿嘴一笑，做足了端庄娉婷的姿态。
　　果然你们都喜欢这一款。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得有些不对：“我没有说你平时不好看的意思。是、是今日的装扮之前从没见过，我觉得有些特别，我——”
　　洛淩整张脸都红了，越解释越无措。

　　“好啦，我们快去寰辰殿吧，可不能让掌门和长老们等我们。”胡映笑道。

　　二人到时洛风及众人已经于殿中落座了。

　　胡映缓步向前，螓首微垂，双手平举呈出一物道：“胡映见过洛掌门及各位长老。此为大騩山中所生茠草，食之有延年益寿之效。晚辈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洛掌门及各位长老笑纳。此行仓促，有不周之处，胡映在此先表歉意。”

　　姿态恭敬，但又不卑不亢。

　　洛风抚须点了点头。本来洛淩出山历练未多久便传书自己与一女子定亲时，他颇为不快，恐该女子为心术不正的狐媚一派。如今看来，倒是有一身清骨。只是可惜根骨有缺，于修炼一途无缘，与淩儿怕是不能长久。不过难得他喜欢，修真之路漫漫，日后自有日后的机缘。

　　他尚未来得及开口，雷静山先端着架子道：“嗯，今日的规矩倒是不错。”

　　胡映：嘶，这一茬过不去了是不是？但面上不显，仍是微笑以对，端的是虚心接受长辈批评的样子。

　　“静山，莫要为难晚辈。”洛风不赞同道。
　　“师兄，你不知道，她——”

　　“你算过自己今年多大岁数了吗？”
　　雷静山吃瘪，低头闷了一口酒。

　　一物降一物。胡映差点没憋住嘴角的笑。

　　“洛姑娘莫要将你雷师叔的话放在心上，他是没有坏心的。”洛风和善道。
　　“是晚辈有错在先，不怪雷长老如此。”

　　“好了，落座吧。寻常家宴，大家都随意些。”

　　此时一道声音从殿口传来，“抱歉，我来迟了。”
　　清冷中透着疏离。

　　众人闻言，皆起身朝他拱手道：“师祖。”

　　而胡映尚来不及反应，只是下意识转身望去，正正双目相对。

　　简行之滞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秦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