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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三个故事 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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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兰曾经在这位公主身边当过差,时间不久,论感情不算深厚。这几日,门口有禁军守卫,公主不能出去,蝶兰倒是自由,从府外回来,又去后厨见了琉璃。
琉璃陪公主和亲且能回来,明明该是主仆情深,可却住进下等通房,干着杂役粗活,新来的婢女不知琉璃以前在公主面前是何高等身份地位,见她不怎说话,以为很好欺负,总会把最苦最重最脏的活全给琉璃,琉璃默默受着,既不争也不抢。
蝶兰过去跟琉璃相聊,问她怎不去公主面前伺候,琉璃眼中有光芒,她问道,“公主有说要见我?”
“这倒没有。”蝶兰回答,又拉着琉璃,小心翼翼问道,“琉璃姐姐,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公主不快?如今我在公主面前当差,姐姐若信得过我,不妨跟我说说,我会在公主面前为你说情。”
“多谢,不用。”
蝶兰想打听公主在奴桑异国的事,但无论怎么撬,琉璃死都不开口提半点。
连续几天都是如此,蝶兰心中委实烦躁,那样的烙印,对女人来说,足够侮辱,会让皇帝彻底厌弃公主,这座琅琊府也会彻底失宠,一想到往后的日子,蝶兰忍无可忍,踢翻了琉璃刚挑回来的水。
琉璃鞋袜全湿,刚要去换,蝶兰横住不让,气上了头,便让琉璃把整个院子的水缸挑满,谁也不许帮。
……
这十日,琅琊府风平浪静,解忧每次走到门边,禁卫对她横眉冷对,但她并不出去,反复几次之后,禁卫出了汗,总觉得她走来走去心思难量,弄得兄弟几人都很紧张,摸不透她要干什么。
难不成,要逃?
解忧也不知道,可能是太无聊了吧,她才回来几天,府里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置办,空空荡荡的,她枕下唯一的册子,一个时辰就能看完,这几天反复看了又看,都快磨破了。
人闲得无聊,就会干点蠢事,见捉弄他们无趣,便坐在台阶上同他们说起了故事,第一个故事,名为‘水桥执灯女’——水之为桥,清风未然,倩影蒙纱,女子立身,出色绝尘,浅笑言兮,执灯瞭望,引男子至,迷离此间。
故事很短,没头没尾,但解忧跟说书人似的,描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禁卫听得迷徨,仿若眼前真的有那样一座水桥和执灯女子在向他们招手,同伴突然拍了一下,禁卫差点被吓死。
次日,解忧来讲了第二个故事。
‘玉狐扮书生’——岐山一狐,幻化于形,日隐昼现,学人渐精,作玉面书生,入科试,面殿堂,授大官,无人知耳。
禁卫相互揶揄看了看,生怕同伴是哪个狐狸扮作的,又想悄狐玉面,同伴们显然不具备这个条件,但最后一句无人知耳,觉得特别恐怖,禁卫心底发怵。
又次日,解忧讲了第三个故事。
‘阴女造兵’——天地浊气,阴女筑以成阵,聚世怨灵,集坟白骨,造百万兵,虽之女貌,不怒自威,肃杀威凛,震发千里,后除浊气,阴女大隐。
禁卫心底很发毛,他们听了故事,想问点什么,但碍于自己职责,又不敢开口说话问,浊气没了,阴女隐匿了,但数万白骨造的女人呢?去哪儿了?
看着禁卫欲言而止的模样,解忧觉得有趣,人呐,就是这样,明明怕得要死,不止想听,还想深入扒开问。
她说的这类故事属志异怪闻,当权者,可以让人信神拜神,但绝不会让人弄鬼,东明帝时期便严禁宣扬鬼怪论,晋兴帝时期更是以此为禁,这些不伦不类之言深入人心,惹人惶惶,若是传播过盛,还会判妖言蛊惑罪。
……
这日,禁卫撤去,解忧正发呆,苏子偷摸挂梁上,觉得她肯定是闷坏了,于是带她拐出门,上了街头,东逛西晃。
元宵长街,花灯迷人。
苏子道,“想吃什么,想玩什么,你说,我有钱。”
解忧心不在焉,瞧着他手里掂量的钱袋,又看了看自己腰间,她顿了会儿,“这好像是我的?”
苏子道,“呃,不重要。”
他可能不知府里拮据,那点俸禄要撑三个月,可她怎么算,撑死也就一个月,她皱了眉,“你省点花。”
两人在面具摊子前闲逛,苏子时不时的捉弄倒腾她,眼下,他带上了一个面具,看着面前晃悠的喜庆猪脸,解忧原想强镇定神色,但这面具咋一看不怎么样,看久了实在好笑,她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苏子轻弹她额心,“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就该多笑笑嘛。”
解忧心中毫无波澜,反倒半挑,“这话你对多少女子说过?”
“呃……”苏子嘿嘿笑了声,“太多了,数不过来,记不住。”
解忧瞧他这张脸,“花心。”
苏子笑了下,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脸,每次被人打,也只护脸,他顺手弄了个面具给她带上,说道,“若是花心能让人短暂开心,这事没什么不好。”
“但会惹别人伤心。”
“但别人也会有别人关心。”
说不过他花言巧语,解忧转了身,刚浮起来的浅浅笑容很快落下,顿住了,苏子见状看去,只见两人前面不远处,徐大小姐看中了一个花灯,闫大将军付了钱,她提着灯笼,正喜笑颜开。
两人郎才女貌,难免让人羡慕。
苏子讽,“冤家路窄。”
解忧问,“你会动心吗?”
“小爷动什么凡心,一人逍遥快活,干嘛非要给自己牵挂。”见那两人快要迎面而来,苏子道,“我们带着面具,他们估计认不出来。”
解忧觉得,这可不一定。
长街上,解忧与闫可帆擦肩而过时,他顿然侧眸回首,她听到了闫可帆恭敬青涩的嗓音,“公主。”
声音几不可闻,却准确无误的传入徐银楹耳中,她撇身回头,见二人刚过去的背影,眉头略皱,迟疑叫了声,“解忧!……是你吗?”
解忧摸了摸脸颊面具。
不是面具裹得不咋严实,而是她这身形太显眼,熟人没法不认识。
她和苏子转了身。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四个人面面相对,半久,徐银楹道,“闫大哥,我想与解忧说说话,你若无事,不妨先回吧。”
闫可帆知她二人有着奇怪的友谊,嘱咐莫玩得太晚,便离了去,徐银楹见苏子撇着眼神一脸不屑的模样,不客气道,“我们女孩子说话,你还不走开?”
苏子悻悻,被骂走了。
解忧心中只觉这三人之间有点微妙的气氛,但她也不知从何入手,把脸上面具摘下,挂在了腰上,两个女子走到了河边,旁边还有人刚放完花灯。
“解忧,”徐银楹放完灯,灯烛闪闪发光,蹲着身,不敢瞧她,轻声问,“你还会把我当朋友吗?”
解忧肯定,“当然会。”
“可是闫大哥他……”徐银楹说不出口,“可是我……”
解忧知她话中吞吐的意思,道,“你是你,他是他。”
“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徐银楹起身静立,面前湖水花灯倒映,“等我和闫大哥成完亲,便是夫妻一体,你我之间,应该不会再来往了吧。”
于公,闫大哥活擒北汗所做所为是为国争光,没有半点错,解忧更不应该有半点责怪,她那次敬茶,谁见了,都不得不说赞一句大义。
可于私,那蛮夷人到底是解忧丈夫,怎可能完全不介意?
恐怕,只有不相往来这条路。
徐银楹觉得很残忍,原想没心没肺用这样的身份继续做朋友,可经过年初那日,发现她过不了心里那关,解忧刚刚视而不见,也是在躲她吧。
“你说夫妻一体,我并不认同,即便你们日后成了亲,你还是你。”解忧温情的望着眼前女子。
徐大小姐是她第一个同性朋友,她从小在宫中长大,接触的多是宫婢麽麽,哪怕是琉璃,也会端几分尊敬,妃嫔不与她往来,皇甫家几个与她同龄的公主不怎瞧得起她,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很孤独。
不料一次意外,阴差阳错,她会和十五六岁的徐大小姐玩到一起,迅速成为朋友,徐家大小姐大大咧咧,手持长鞭,一副不好惹的恶女模样,喜欢什么说什么,而今,却少了几分任性,也不再耍鞭子,似束缚了手脚。
解忧又神情郑重,“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徐银楹,不是将军夫人。”
徐银楹回头,“你说真的吗?”
“在奴桑,我便听闻你俩指了婚,你以前总说喜欢他,能得愿以偿嫁与他,我为你高兴。”解忧过去轻轻握着她手,“银楹,能嫁自己喜欢的人,是很幸福的事,作为朋友,我会真心祝福你。”
徐银楹沉眉喃喃,“是啊,我很喜欢他,一定会很幸福的吧。”她抬起头,终于是笑了笑,“解忧,能有你这个朋友的祝福,我很开心。”
解忧原想多问几句,但见她并无抗拒这门婚事,便压下念头。
两个女子说开后,往街上而去,徐银楹挑挑拣拣,送了解忧一盒胭脂水粉,尽管解忧如何也想象不出,一向不施粉黛的徐大小姐居然会挑水粉。
握着胭脂盒,解忧微微一笑,有些不易得来的情谊,她很珍惜。
……
天色暗黑,马车停在徐府,徐银楹轻松下去,解忧未下车,撩起帘子,徐银楹回身,正与她说些嘱咐私语。
“公主来府中,怎不入门?”
解忧微微倾斜往外,徐骢挺拔颀长的身影从徐府大门走出。
“天色已晚,想必徐相已入睡,不便叨扰。”解忧找了个借口,如今的身份今非昔比微不足道,那位徐相比以往却是官升几级,见了面还得客套寒暄,指不定还得对她说教,街上逛得累,懒得应酬。
“我方从书房里出来,舅舅还在挑灯阅折子。”徐骢非得戳破她,他身影已近,驻足车前,笑然道,“我与公主顺路,不如,我送公主回去吧。”
徐银楹左瞧右瞧,没觉不对劲,虽有车卫,但大半夜也不安全,且表哥府宅确与解忧近,便托自己表哥相送一程。
徐骢顺理成章上了马车,见车上的解忧主动往里,腾让了前半空间,他脸上的笑意掩饰不住。
马蹄幽幽启动,一想这是大将军府的车架,徐骢不忘左摸右看,“大将军府的排场,果然阔绰。”
“徐大人出行常备豪车骏马,街上百姓避退三分,未必比大将军差。”皇帝给闫大将军排场,徐太后不也给他场子。
徐骢往后倒,背靠车壁,笑了声,忽然说,“我这表妹,人倒是真傻,被你们利用来利用去,还待你们真心相付。”
“我怎利用?”
“为什么不是她先送你回公主府,而是你送她回徐府?”徐骢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说实话,你若是想见我,大可不必弯弯绕绕。”
解忧往车外丢个白眼。
不知他脑子里装了什么玩意。
“这马车是将军府的,你想趁此去夜会我那位未来表妹夫,”徐骢提了眸色,正经道,“但被我突然截了道,你现在,应该有点不太高兴。”
解忧将目光重新挪向他。
这回确定了,他脑子里装的不是好玩意,她有毛病大半夜去见闫可帆?
不过,大将军府的动向,他倒是挺关注,马车方到徐府,他便跑了出来。
解忧说道,“徐大人聪慧过人,怪不得蒙太后重用。”
徐骢以为她承认要去见闫可帆,眸中尽是精色,悠悠问她,“眼下,你是去将军府?还是回琅琊府?”又说,“晚上不安全,我好送你一程。”
解忧不是很喜欢自作聪明的人,跟这样的人聊天很累,她冷冷的说道,“当然是回琅琊府。”
见她面色不快,徐骢幽幽的道,“你好不容易解了十日封禁,真不去将军府关心慰问?可别因我在,让大将军久等。”
解忧道,“大将军既不缺未婚妻,又不缺婢女护卫,用不着我去关心。”
闭门多日,徐银楹翻墙进来陪她闲聊,提过一件事。
桃林雪夜第二天,皇甫衍莫名其妙抽风发火,让闫可帆在碧霄殿内跪了个把时辰。解忧听到这消息时,颇为怔愣,闫可帆虽贵为大将军,但其为人是难得一见的恭敬温谦,不卑不亢,怎么瞧,都不像会惹皇帝发火的人。
“闫将军虽是练武人,可这膝盖骨也受不住,那日他从碧霄殿出来,我好心去扶时他还有些抖。”徐骢叹了声,“说来奇怪,圣上不顾及大将军颜面,让大将军罚跪数个时辰,大将军竟也忍得住。你说,这大将军为什么会突然受罚呢?”
谁知道呢,皇甫衍发起疯来六亲不认的,解忧平静了脸色,“徐大人与闫将军是同僚,又将是他未来表舅哥,怎么,这么大的事,他不跟你说么?”
徐骢扯了下嘴角,关系虽多,但他跟闫可帆不是一路人,不熟。
复了面色,徐骢沉默了会儿。
那日碧霄殿内,刚巧有个奉茶内侍听见皇帝说了句‘你可知解忧她……’
她怎么了呢?
皇帝没把话说全,内侍被呵斥出去,罚跪事后,有人为闫可帆鸣不平,他却宽厚善意为皇帝找理由,说是他言语不当,惹了皇帝生气。
徐骢摸不透,到底是什么样的事,值得皇帝发火,又值得这位大将军甘愿受罚,一字不言。
知她心眼忒多,不大会跟他说什么实话,徐骢忽然有点烦,他抬手摸了摸额角,撇下眼时,注意到解忧手里的胭脂盒,说道,“你喜欢这个颜色?这颜色青寡,小家碧玉,不适合你。”
“徐大人你还懂胭脂水粉?”
“略知皮毛。”徐骢笑道,“下次,不妨我给你挑一个。”
“好啊。”解忧不拒绝,“徐大人亲手挑的,一定独一无二。”
她答应的有点太爽快了。
徐骢身子往后靠了靠,看她的目光不太寻常,他一向觉得女人脑子里没什么家国大义,只有依附男人,她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以前是皇帝,后来在奴桑北汗身边混得风生水起,按她的脑子,哪怕年初那日真为了个奴桑亡夫把闫大将军拒之门外,他都不意外。
而如今么……
想了很久后,他忽笑,“你现在,是在对我欲擒故纵,还是诱敌深入?”
解忧上半身子向前倾倒,不介的盯着他,“你想要哪一种?”
似是为了拉进距离,连徐大人三字称呼也省略去了,徐骢眯眸轻笑,答道,“若是当年,我都可以。”
“那如今呢?”
“可惜,我现今已娶妻。”
解忧有点意外,她以为按照徐骢这人冷嘲热讽的性格,肯定要对她大贬特贬,说两句她水性杨花不配他之类的,谁知,他竟在他自己身上找原因,他这年纪,娶了妻也正常。
回正了身子,解忧忽听他转而又道,“但不是不能休。”
解忧讽,“做你妻子,真倒霉。”
徐骢笑,“做你丈夫,更要命。”
两人形色有声的互怼,但徐骢更是击中她痛处,他暗搓搓的想,还好当年她嫁的是汝陵侯,没有选他,不然,死于意外的可能就是他了,跟皇帝抢女人,听起来刺激,但的确是要命啊。
两人没再说话,从徐府到公主府,有几条街,这么干坐着,车内闷沉。
“方才只是开个玩笑,勿要当真。”
听到他的声音,解忧抬起眼皮看着他,人是一个很难彻底看透的物体,说的话里,总会插真作假。
徐骢淡淡的垂下神色,继续说道,“不论是我,还是表妹,我们的婚事,是上面人捆绑的筹码,都身不由己,我娶的不是妻,也休不了妻,她嫁的,也不会是如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