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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强人所难     堂 ...

  •   堂中一半尽黑,灯烛费钱,谟安都是抠搜省着花,不舍得过于照明,此刻,那唯一的灯盏旁,照亮着人影,那人身子端正,捧着书,就着微弱的烛火翻页,半侧如仙的脸颊忽明忽暗,他的神情儒雅温宁,仿若世间万物不扰。

      他觉察到什么,清澈乌黑的眸子向上看了过来,在灯盏下,那湛明的瞳孔犹如洞穿至心透出璀璨,又如神明怜悯世人,无尽纯净祥和。

      这样的眼睛,不能多看,再看两眼会觉得自己身怀罪恶,解忧沉下双眼,没一会儿,耳畔传来冥栈容的笑声,“蔺大夫不能说话,你又不是不能,还不让人起来,蔺大夫腰都快折了。”

      解忧再抬眼,蔺之儒正行至她眼底,双袖微扬,朝她行了君臣之礼,哪怕她这么落魄,他待她依旧如初。

      这位金陵神医貌似是第一次登她府门,以往都是她没脸没皮,亲自去冬草堂,几年不见……哦不对,前天宫中他是在的,臂上伤是他亲自料理,当时她痛得昏沉要命,没睁眼瞧他。

      解忧定了定神,让他起身,说道,“蔺大夫,你有事么?”

      蔺之儒行完礼,便转身,抽开他的小医匣,往外拿东西。

      解忧静静地看着他动作。

      蔺之儒人称金陵神医,孩童时冠以神童之名,年少时以一身医术闻名各国,而如今,他手底下的医堂和门人更是遍布各地数以千计,不仅如此,他还费尽心血出了本医书,从不吝啬传医解惑,世人提起他,大多是敬畏敬仰。

      可惜,这位金陵神医什么都好,只是自身有哑症,无法说话,解忧有点奇怪,他怎么没有带沙苑一起来,沙苑不在,很多事还是很不方便的。

      眼下蔺之儒没写字,一切行为只能纯靠猜,他拿出了纱布、膏药、丝帕、垫枕等,一一摆放整齐,然后朝她礼貌地佛袖伸手,指了指灯盏旁边的座位。

      解忧明白了他的意图,淡道,“我府里有人,也有药,不必蔺大夫亲自动手,蔺大夫,你若无事,请回吧。”

      明知她态度冷淡,对他疏远,蔺之儒只微敛眼色,缓步上前,近在咫尺,先朝她恭身,再次礼貌的伸出手。

      解忧心里没底,忽为烦躁,她以往认识的蔺之儒,温文尔雅,谦谦君子,天塌了都不会慌,头一次见他这么强硬。

      原想再说两句狠话,目光却无意略过他的手,行医问诊无数,他这双手骨指分明,有厚茧细痕,不像他温静宁玉的姣好容貌,尤其,掌端处还有排牙印……

      解忧突然到前天之事,可能他碰她下颌,只是想让她松唇,别咬那么紧,她却意外把他给咬住了,若非麻药生效,她不定何时松口。

      想到此,解忧轻然别开目光,嗓音不自然,“蔺大夫,我知你有好心,但我不……”需要两字还在嘴边,措不及防,她就被摁过去坐下了。

      “什么不不不!”冥栈容面似恨铁,“蔺大夫好心好意,别辜负。”

      双肩被冥栈容作死的摁着,不及她反应,他忽捉住她手就往案桌上摆,她‘啊’了声,蔺之儒弯了下眉,这位世子,行为过于粗暴,怎能如此对待病人?

      解忧只觉手原本没废,这会儿被他弄废了,她牙齿打颤,过了会儿,她说道,“蔺大夫,你赶快上药吧。”

      冥栈容朝蔺之儒撇了一眼,前者仿若在说,看吧,得这样她才会看病,光讲礼貌是行不通的,手段得过硬。

      蔺之儒见她面色甚汗,对她一礼后,才上前至她对侧坐下,先将她臂上长袖卷起,再拆下染血纱布。

      冥栈容撇首见那瘆人的皮肉,不想看第二眼,伤口太深,别说上药,只是稍稍碰一下,便如同上刑,蔺之儒已经尽力轻碰,解忧仍不免抽吸,好在冥栈容按着她肩头,不然真会蹦哒起来,她没太吭声,紧抿着唇,底下的右手却抓紧了冥栈容的摆下,恨不得拽下来一块。

      冥栈容被她扯得衣衫倾斜,怕她真把自己衣服扒了,他伸手过去,刚拿开爪子,她却顺势抓了他的手,嵌入肉里,冥栈容霎时欲哭无泪,他也疼啊!

      “知道疼,就好好治!”他咬着后槽牙,然后又说,“蔺大夫,下次,你看要不给她上点麻药?”

      蔺之儒的麻药只能迷晕全麻,一般用于开刀剔骨上腐肉,前日便是这么干的,如今只是上药,倒不至于。

      良久后,上刑终于结束,臂上缠满新纱,解忧真如死里逃生,吐了一口气。

      “你说你好好的,剜它干什么,即便不想留,你可以让蔺大夫开点药,何必对自己这么狠。”

      冥栈容猜测她可能想去掉印记,他自诩不是迂腐人,不会嫌弃,但他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会没恶意,奴桑野蛮之地,没什么道德感,关于女人这方面,奴桑人根本不在乎,但金陵是非多,光是她跟了几个男人就有这么多流言恶语,若知她身上有这东西,只怕真要把她定在耻辱柱上,一辈子都洗不掉。

      冥栈容看着手上爪印,幽幽叹道,“难道,你不信蔺大夫医术?”

      解忧瞧着身旁白衣如仙的神医,就是因为信,才敢这么干,缓了缓疼痛带来的颤抖,她轻轻说道,“多谢。”

      这两字入耳,蔺之儒点头回敬,又低眸系上绷带,料理好伤处,然后,蔺之儒把垫枕移入,目光看向她的右手,解忧盯着他,扇了扇长长的睫翼。

      神医的意思——左小臂有伤不宜悬诊,需要她换个手上来,他要把脉。

      冥栈容看着两人,见她一动不动,彷佛勾了魂似的,他自作主张将她右手放到垫枕上。蔺之儒往她腕上搭丝帕,却被冥栈容抽走,“这没外人,避什么嫌。”

      蔺之儒便上手号脉,这时,却见她单手握拳,那只满是伤痕的右手腕,瞬间青筋暴起,经脉分明。

      “蔺大夫,”解忧冷了声,“你也会强人所难?”

      蔺之儒抬首望着她,那双眼睛太沉太重,幽深不见底,他看懂了一层意思——她不愿意配合,不愿意他看诊,不愿意任他俩摆布,身子受制于世子,无法挣开,但有的是办法反抗。

      她斜向身后,“放开我。”

      “你有什么不能让蔺大夫看的?”冥栈容不是很理解,“正巧也瞧瞧,你那病是不是好透了。”

      她脸色霎时刷白。

      冥栈容手放她肩上,忽觉察,她正抑制不住的在抖,他登时脸色一暗,这该死的乌鸦嘴,不会说什么来什么吧?

      案桌上,解忧两只手合起,死死地绞拧在一块,她脑袋向下压着,烛光黯淡,令人看不见她垂低的神情。

      “你……”

      眼看她似要发病,冥栈容掌心缓缓移开她肩,往后缩了缩,明明跟她有仇的不是他,坏事都让他做了,仔细想了想,他方才也没说错什么。不就是让她好好看个病么?这也能让她发疯?

      “你走……”

      她唇角两瓣透出颤声。

      冥栈容觉得这话不是对他说的,她以前可没这么温柔,对皇帝都喊‘滚!’字,皇帝越靠近她,她越是激动,现在她都能平静的面对皇帝,按理不该再发病,冥栈容试探道,“你是让蔺大夫走?”

      “……走。”

      冥栈容眼角闪过一丝疑惑,飞快撇了眼蔺之儒,再问了遍,“你真让他走?他可是……蔺之儒。”

      解忧怎会不知他是谁,她把手抬起,焦灼的放在额间,却不管用,突然她一瞬打落灯盏,本就快燃尽的烛火瞬间扑灭,堂中刹那间变黑。

      黑暗中,她厉声,“你走!”

      蔺之儒腾身而起,他眼睛与常人不同,能在黑暗中视物,火苗虽灭,可他能看见,她双眸闪烁,左顾右盼,不安害怕,双手无处安放,最后越来越急,他正要伸手安抚,她坐不住了,蓦地起身。

      冥栈容在她身侧,适应暗色之后,见她站了起来,便顺势钳住她右肩,本想劈晕她得了,但见蔺之儒在,他忽有迟疑,就在这片刻,她猛地挣开,沿着墙壁跑去了更黑暗的角落。

      整个屋子,只闻得她抽气喘息声,很重很重,她蹲在壁角,完全像一只被惊慌到的猫,只能在狭窄的地方寻求庇护。

      蔺之儒欲过去,冥栈容横手挡住,说道,“蔺大夫,她好像不愿意见你,别刺激她了。”

      立在堂中,蔺之儒面色晦暗,竟失神了很久,他无法说话,即便过去,何尝不是有心无力。

      “这里是公主府,是你的地方。”冥栈容和她说话,“在这里,没有人为难你,也没有人会逼你做什么,你别害怕,你若不喜欢他,我让他出去。”

      “是我的……地方……”她喃喃。

      蔺之儒再看过去,黑暗角下,她缓缓的抬了下脑袋,没有半点方才的失控焦躁,那双眼睛里,似乎空无一物,空洞迷离又怪异,也许是注意到他的注目,她也在看着他,这会儿,又带了点好奇。

      但只片刻,解忧瞳色一变,眼中充怒,冷冷暴戾,“你们给我滚出去!”在黑暗里,她看向蔺之儒,这抹透过月色长长临立的身影,再挤出两个字,“出去!”

      蔺之儒咽了咽,却不能说什么。

      冥栈容看不懂,怎么因蔺之儒在,她反而更狂躁不安,以前只听蔺之儒名字,都能安静好会儿,冥栈容心中琢磨不懂,正想说先出去,让她自己静一静,偏巧,这时外面有人踏进。

      “蔺大夫,您要的药,我熬好了。”

      “药?什么药?”冥栈容看着进来的琉璃,神色抽动,“谁给她煎药了?你们不知道她喝不得汤药么?”

      话才问完,角落的女子异常灵敏,极速如风,从身边窜过去,只片刻,连人带那碗药都被她撞翻,汁液流了一地,一股浓烈的药味弥漫。

      “我……不……”

      “不喝……”

      她跌在地上,喃喃出声。

      蔺之儒和冥栈容一惊,同时上去,刚把她人扶起来,她突然把他们都推开,“走……走开……”

      她慌张地往后退。

      岂不料,脚下是门槛,她摔了下。

      两人又是一阵担心,还没过去,解忧仓慌的爬起来,倚着门边,心颤的看向蔺之儒,他温清的脸上第一次展露震惊的神色,目光诧异,夹了很多复杂。

      解忧面色苍白,不知该说什么,目光撇向旁边,又看见琉璃,这仨人,都在不可思议又可怕地看着她。

      心底好似有什么炸开,要窜出来,解忧彻底控制不住,在几人的注视下,她跑出了府门。

      ……

      长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她慢慢在走动,出了公主府,偌大的金陵城,竟找不到可以容脚的地方。

      走了很久很久,街上人稀疏了许多,她不知自己应该去哪里,一路茫茫,不知不觉到了一处地方。

      她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又脏又乱的院子,堆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像是很多年没有收拾过,她有点累,想找个地方躺一躺。

      看着眼前屋子,乌黑没有点灯,她推开门,抬脚走了两步,伴随着嘎吱一声,似乎有什么被触发。

      解忧这才想起,房子里有机关。

      “靠!”黑暗里,有声音传出,且快速的告诉她,“往前走三步,蹲下!”

      她照做,抱身蹲下。

      耳边响起了很多声音,一会儿左边,一会儿右边,忙个不停,最后的声音来自头顶,似乎有什么松动,直直坠落而下,她在犹豫要不要动,但那声音在她快要挪动前戛然而止。

      “啊啊啊!”苏子接住了往她头顶直直砸下的墩子,很心痛似的摸了摸,随后仰天长叹,他的机关啊,又被毁了啊!还是被他自己亲手毁的!

      点燃灯烛,看着一通杂乱的屋子,苏子几乎要痛哭流涕,左瞧右看,很是不舍,最后才来到她面前,跟她一样蹲在地上,“老大,你都知道我屋子有机关,你还来,要是我不在,你这小命就没啦,你都不知道做这玩意要多长时间,这些东西,你都得赔我,不然我……”

      嘀咕了半天,苏子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你就算哭也得赔,我不会吃你这套。”不到片刻,“唉,算了,栽你手里倒霉,别哭了,不让你赔了还不行嘛。”

      “你们女孩子一哭起来,要我怎么哄呢,”苏子看着她,忽然起身,在房间里翻找了一阵,捞来了一堆玩意,小风车,小马车,小床,小房子,小小的人,小动物,都是用木块雕刻的,他指着这一堆,“你看看,有没有你想要玩的?”

      她觉得这些东西很幼稚,但还是拿起了那只巴掌大长的龇牙咧嘴的小兔子,摸了摸,说话一抽一抽地,“我……不是……小孩子。”

      “只有小孩子要不到糖才会哭。”苏子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哭的稀里哗啦,我哄了好久,如果现在发生的事,没有比那件事更严重,你是不是可以不哭了?”

      解忧安静了很久。

      “如果这件事,更严重呢?”

      “谁欺负你了,小爷一定宰了他。”苏子照着兔子的模样龇牙咧嘴。

      解忧低着脸,看着地面,苏子看着她,也没说话,他粗人一个,没什么丝巾,抬手用衣袖抹了下她脸面,很湿,过了很久,她情绪似乎稳定了很多。

      苏子道,“你怎么会来我这里?”

      “我想睡觉,找不到地方。”

      “你……来找我睡觉?”

      “嗯。”

      “不,不行!绝对不行!”苏子突然结巴了声,“我跟你说,我这人以前年少气盛,年少轻狂,虽然不是那么很正经,但现在已经戒了。”

      “什么戒了?”

      “你懂的。”

      “你……不行了?”

      你才不行嘞!

      苏子心底嘀咕。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孩子从小就跟人学坏了知道吗,好的不学,尽捡坏的学。”苏子有点头疼加无语,明白了她说的睡觉只是睡觉,见她早已不哭,还跟他开这种玩笑,他点了点她额头,“你要睡觉,不能在这里,我送你回去。”

      “我不睡了。”解忧不太想回去,回去见那堆人,挺怕丢脸,顺势坐在地上,放下手里的小兔子,拿起了温和乖顺的小老虎,“除了这些小东西,你这里还有没有别的好玩的?”

      苏子想了想,拿出心爱的骰子,这是他觉得最好玩的东西,跟她玩起了猜大小的简单游戏,无论解忧说大说小,哪怕是报出点数,苏子总是能扔的符合她说的数,骰子就跟成了精一样。

      解忧夺过骰子,看不出究竟,苏子任由她钻研,笑极了,“在下赌遍天下无敌手,想让你赢,还不简单嘛。”

      解忧把骰子还他,苏子见她怏怏不乐,忙道,“我教你怎么玩骰子。”

      又拿来骰盅,讲了一堆深奥的话,几个骰子堆在一块,想要什么点数就能出什么点,解忧懂归懂,但手就是不会,应该是没这个天赋了。

      “有没有简单一点的?”

      “那……我教你出千?”

      苏子拿出一个逼真的假骰子,送给了她,告诉她如何赢,解忧摸着假骰子,“要是碰到行家揭穿,该怎么应付?”

      “你笨啊,当然是跑路了。”

      “跑不过呢?”

      “那就挨打。”苏子简洁明了。

      知道了其中门路,不到片刻钟,解忧玩腻了,继续问他还有没有别的,苏子指着他屋子,“你自己看看,家徒四壁,除了木头和骰子,连口吃的都没有。”

      确实,解忧认识他的时候,他是穷光蛋,现在他还是,而他几乎不会打扫,房屋上角,蜘蛛丝都结了一堆。

      她把目光撇向床,唯一干净的地方。

      “别乱打主意。”苏子把她脑袋板了回来,晚上太难熬,明明感觉过了好久,外头的更声才提示刚到二更亥时,见她似乎无聊,苏子暗搓搓道,“不如,我俩玩点刺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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