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痣》棠胭

4、酒过几巡年华尽 清云山

　　清云山的弟子寝院按两人一院分，亲传弟子又与旁的弟子不在一处，江泉歆属于亲传弟子，寝院更靠近山南面。
　　江泉歆与闻故在一处寝院，屋外有两棵树，一桃，一海棠，两树纠缠交错而生，树干仿佛融为一体，终年花开，一半桃红，一半雪白。
　　清云山的书楼中曾经有记载说，这树是当年清云门派初成时仙界的两位双生仙来此种下的，桃花代表了长姐，而海棠则代表了幼弟。
　　江泉歆行至屋舍，将舒羽放在桌上，便出了门，来到树下。
　　这树如今也不知怎的，一半桃花依旧开得灿烂，另一半的海棠却是枯枝一片，连片叶子都未曾有。
　　曾经还呆在清云山时，江泉歆与闻故二人经常于夜晚，抱上两坛酒，坐在树下乘凉、对饮。
　　闻故那时的酒量并不好，常没喝上几杯便醉了，拿着酒杯对着月亮，搭着江泉歆的肩喊着：“此生不枉为少年！”
　　昨日夜里看着了闻故和言风晚，江泉歆才依稀记起自己先前好似酿了两坛子桃花酒，埋在了树下。
　　江泉歆半跪在树前，从怀中摸出了把匕首，挖着树下的土。
　　挖了许久都未见酒坛的影子，江泉歆看着面前稍深的坑，有些疑惑，自己那时候有把酒埋这么深吗？
　　正想着，江泉歆面前突然出现了两坛酒：“你那酒，早就被我挖来喝了。”
　　江泉歆抬眸对上闻故的眼睛，两人同时一呆，而后一同沉默。不知是谁先动起手来填坑
　　待坑填好，闻故去拿来了酒杯后两人便一起坐在树下。
　　江泉歆抬手拿起一只杯，倒上酒，仰头灌下。桃花酿，清香醇厚，入喉间带着酒精微辣的感觉，却是熟悉。
　　闻故亦饮下一杯，一抹嘴角，咧开嘴笑：“这酒比你酿得好”
　　江泉歆微笑，再次为自己斟上一杯酒：“是吗？我还没尝过，我酿的是什么味道？”
　　闻故拿起酒坛摇了摇：“苦的。”
　　“莫不是诓我？桃花酿怎么能是苦的？”
　　“真的，我何曾骗过人。”
　　对视一眼，两人笑做一团，仿佛回溯到曾经年少时安然的时光里，清云山，有琴，有剑，有……师尊。
　　闻故一时恍惚，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只记着当年的桃花酿，确是苦涩的……
　　当日午时，夕云辞身死，至傍晚，消息已传遍修界各个角落，各大家无不欢欣鼓舞，终于铲除修界一大祸患。
　　初时闻故下山听到这消息并不相信，直到晚间，对他谎称外出的寒飘雪与言风晚带回了尸身。
　　看到尸身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冷。
　　冷。
　　刺骨的冷。
　　冷得似乎全身血液都冻住了。
　　仿佛在寒冷的冬天掉进了几乎要冻住的水里，周围没有任何人，无助与痛苦时时刻刻包裹在身边。
　　呆了许久，闻故觉着窒息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屏了呼吸。
　　似是想向前一步，仔细查看，却抬不动脚，他感到自己全身上下已然麻木，四肢皆如被定住一般，动不了一丝一毫。
　　闻故顿顿抬头看着寒飘雪，茫然无措：“这不是真的……对不对？师祖？”
　　寒飘雪只摇摇头，并不说话，闻故又抬头看向言风晚：“师叔……”
　　他想着，只要一个人，一个人，告诉他，这是假的，他的师尊没死，他就信。
　　只要有一个人告诉他，山下那些人说的都是错的，根本不是他的师弟害死了师尊，他就信。
　　可是没有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开口……没有人能告诉他事情究竟是怎么样的。
　　几人呆立良久，闻故跑开了，他害怕，他不想呆在那压抑的气氛中。
　　夜 闻故寝院双生树下
　　“喝！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闻故喝得满脸通红，拎着酒坛，又眯了眯眼，揉了揉，放下坛子，靠着树坐下，继续笑着说胡话：“我忘了……师弟走了……”
　　闻故拾起酒坛便往口中倒，任微辣的酒水一次又一次穿过喉咙，而后猛烈咳嗽起来，一抹嘴角，又咧出笑来，眼眸仿佛化进雾中，流转明光，又不带一丝情感。
　　这一天该是十五，然夜中却找不见那一轮明月。
　　在一片暗里，闻故又一点一点笑起来：“怎得诓我……江泉歆诓我……这桃花酿怎么一点都不甜……他诓我……等他回来……我找他算账……”
　　笑着笑着，直至双眸中涌出泪来，再也笑不开，而后站起，抓起酒坛往地上砸，声音几近癫狂。
　　“诓我！都诓我！我又忘了……江泉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为何？！为何都诓我？”
　　闻故有些站不稳，转身扶着树，泪大颗大颗往下落，再也止不住。
　　“江泉歆诓我！师叔诓我！师祖诓我！师尊也诓我！所有人都诓我！为何？为何都诓我……江泉歆走了……师尊……没了……”
　　“师尊没了……我没有师尊了……我又谁都没有了……”
　　声音几乎要落下去，落进一片黑暗里。
　　闻故再也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喊：“我还有谁！都诓我！为何？为何留我一人？又是一个人……为何都不带我一起……我不想……一个人……”
　　他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却还是止不住哭喊，眼泪模糊着视线，再不复平日的乐观，这时的他再也不是令长辈头痛又能放心托付的宗门大师兄，只是一个失去至亲的孩子。
　　崩溃、悲伤、迷茫随着黑夜蒙住他，除了饮酒、大喊、大哭，他不知道能怎么办才好。
　　临近黎明，天边泛起白来，闻故才堪堪醉倒在树前，喃喃道：“不怪你们……回来罢……回来罢……”
　　风自脸旁拂过，两人一杯接一杯，隐隐醉意，视线模糊间，飞花落入杯中，无人分出是粉是白。
　　酒间，不知时间如何流转飘摇，许是半时辰，许是人间几月过，许是，少年年华尽。
　　那枯枝海棠，却在一瞬抽芽生花，与桃花相映，满树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