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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桐引凤凰 等梧桐开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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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宁三年,腊月三十。
任县县衙的佐贰官,万县丞一家四口正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饶是特意杀了院中的一只老母鸡,桌上的饭菜作为年夜饭来看也并不算丰盛,但是作为一家之主的万县丞万铭却格外兴奋,兴奋的原因是,明日,也就是正月初一,他便要进京去户部核报任县这一年的财政账目了。
京城,哪个做官的不想成为京官,风风光光地举家北上。
奈何万铭年逾五十还只是小小八品县丞,他自知这辈子升迁无望,不过能借着核报账目的由头去京城走一遭开开眼倒也是美事一桩。
万铭面前摆着一盅家酿,小心翼翼嘬上一口,脸和脖子一瞬间变得通红。
“爹,真的不能带我去吗?”
儿子万松一边嚼着鸡腿肉一边问道。
“从咱们这边到京城,一路上又是骑马又是坐船,风餐露宿,少说也得一两个月才能到,你吃不了这个苦。”
万铭说着将自己碗中的另一个鸡腿夹到了女儿万桐碗中。
周氏见状剜了女儿一眼,却并未说什么。
不过,早在饭菜刚端上桌,周氏将两个鸡腿分别放到儿子和丈夫碗中时,万桐就没有奢望过这个鸡腿会进到自己肚子里。
“还是爹爹吃吧,这一路上定是舟车劳顿,趁现在还在家中,多吃点。”
“是啊,桐儿都这么说了。”
周氏见状赶忙附和到,一边说着,又下手把整只鸡上的肉都拆了下来,尽数堆到万铭和万松的碗中。
而一边的万松,好像并未注意到这一切,又或者是习以为常,仍旧在随万铭进京这件事上不依不饶。
“也不是爹爹不带你,这一路上的花销可是有数的......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若是读书读得好,进京那就是早晚的事。”
“什么早晚的事,我又不是陈子孺,读不了书。”
万松一听读书,立马泄了气。
一旁的万桐始终在默默吃菜,就算是听到陈子孺的名字也没有停筷子。
整个任县都知道,富商的二儿子陈子孺和县丞的大女儿万桐是郎情妾意,两小无猜。
倒是周氏突然来了兴致。
“今年的春闱那陈家二郎也要去吧,我听人说他乡试就是那什么......”
“解元。”
万松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应道。
“唉,对对对。这陈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家里生意好,有钱,儿子又争气。我看呐,这陈二郎说不准还真敢中个状元。”
周氏一边说着一边频繁去看女儿的反应,不过万桐自始至终头都没抬,表现得像个局外人。
于是周氏也不拐弯抹角了: “桐儿啊,你这趁着人家还未上京,赶紧多去走动走动,若是人家飞黄腾达了也能记得你的好,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就算做不成状元娘子,就算做个妾也是攀高枝了。”
听到这里,万桐的手才终于略微抖了抖,不过她还是把原本就夹好的一筷子豆腐送进了嘴里。
“未出阁的姑娘家,走动什么走动,还有什么攀高枝,什么妾,咱们家桐儿可是凤凰的命,要说高攀也是陈家那小子高攀了”,万铭这一句话说得中气十足,不似先前哄儿子时的好脾气,话说着,又把自己碗中的鸡肉给万桐夹了一大半, “吃肉,多吃点,别听你娘胡说”。
“阿姐,你和陈子孺真的会成亲吗?”
万松呆头呆脑地问道。
万桐朝弟弟笑了笑,说: “八字还没一撇呢。”
周氏突然不高兴了,也不知是因为那一筷子肉,又或是什么别的原因,阴阳怪气道: “还凤凰命,也就你信,就她那一副死人样,也就陈二郎那个傻小子能受得了,既然都勾搭上了,现在又装什么......”
不等周氏话说完,万铭就把筷子狠狠拍在了桌子上: “吃饭!”
“我觉得陈子孺是真喜欢阿姐。”
话音刚落,万铭就瞪了“傻”儿子一眼。
万松见状赶紧埋头扒饭。
次日寅时
万铭刚打开房门便见女儿万桐安安静静地坐在院中的梧桐树下。
许是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呆坐着的万桐扭过头朝父亲笑了笑,她两颊被冻得红扑扑的,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叫人看了好不心疼。
万铭门还没出,见状赶忙又回屋拿了条毯子。
“傻姑娘,坐这儿干嘛,冷不冷?”
万桐被父亲用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小脸,她自己抓住毯子朝父亲笑道: “当然是等着送爹爹啊,若我不在这里等,爹爹是不是打算自己偷偷走了?”
万铭闻言无奈的笑了笑不置可否,她这个女儿,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却聪明的很,什么都懂,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
他的确打算自己偷偷上路的,一是为了躲儿子,避免他再纠缠不休,二是为了赶路。
万桐看着父亲的神色,知道自己猜对了。
不过她一大早呆在院子里却不只是为了送万铭。
她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的,准确得说是总做梦,不算噩梦,就是很真实,真实得让人窒息。
好像是上辈子,又或者是今生,总之那是来自记忆深处的东西,而不是幻影。
梦里有红色高墙,琉璃瓦,还有一个名字,阿梧。
“我的阿梧真可爱。”
“阿梧一定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姑娘。”
“阿梧不哭。”
从没有人这么叫过万桐,可她就是觉得,阿梧是她。
阿梧这个名字也会像院中的那颗梧桐树一样,与她的命运纠缠不清。
梧桐引凤凰,凤凰栖梧桐,万桐这个名字就是由此而来,万铭坚信自己的女儿以后定然会是大富大贵之人,因为曾经有一个算命先生这么说过。
万桐的直觉是对的,算命先生也是对的,只不过此时一切尚未应验。
“爹爹,红墙,琉璃瓦,是什么地方?”
万桐一边送万铭出门,一边问道。
“红墙,琉璃瓦,那就只有......”
“皇城。”
万铭喃喃道,似乎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皇城?
万桐确信自己十六年来从未出过任县。
这两个字让父女俩同时沉默了。
心中虽然疑惑,万铭却并未停下动作,县衙里的人早就等在外头了,大冷的天,不好让人久等。
直到万铭上了马车,站在门口的万桐才从皇城这两个字带来的震撼中抽离,反应过来父亲即将启程进京了。
“爹,等梧桐开花的时候你就回来了吧。”
车夫甩开鞭子准备走了。马车内的万铭掀开帘子朝女儿道: “算算日子,差不多得到那时候了,应该能赶上你和松儿的生辰。”
万桐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竟有些莫名的心慌。
而此时,马车内的万铭也在心中打起了鼓。
万桐其实是万铭捡的,十六年前周氏半夜突然破了羊水,他急匆匆去找稳婆,回来的路上却捡了个孩子。因为那天周氏正好生产,便一直对外说万松和万桐是双生子。
而周氏一直觉得万桐是万铭的私生女,便总是打骂苛待她。
“十六年前......皇城......”
万铭在记忆中细细摸索着,东宫殡天,高祖崩逝,藩王篡位......万铭不敢想了,他知道万桐的身世干系重大。
他此刻突然不想自己的女儿飞黄腾达了,他希望她离京城远远的,一辈子平安顺遂就好。
不过,往往事与愿违。
“姐!爹呢?”
马车已经看不见了,万桐又在门外站了会儿才回去。
一转身,就看见了蓬头垢面的万松,显然是刚睡醒。
“走了。”
万桐淡淡道。
“走了?”
“嗯。”
万松一听这话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鬼哭狼嚎。
他与万桐是双胞胎,行事作风却如几岁孩童一般,动不动就撒泼打滚儿。
不过总有周氏宠着。
万桐向来很有自知之明,她没有这样的底气。
看着地上干嚎的弟弟,万桐本想劝劝他,大早上的,会吵到街坊四邻,话到嘴边,又发觉今天是初一,大家定是熬了一宿又早早拜年去了。
而万家则因为万程的公差把这个年过简单了,没有守岁,也没有去拜年。
这时,周氏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破天荒的,她这次没有一上来就心疼自己的宝贝儿子。
“祖宗哎,可别哭了,大年初一哭,这不是招晦气嘛,招来了晦气这一整年都得倒霉。”
话说到这份上,万松还是好像没听见似的。
“你在这儿杵着干嘛,净碍事。”
明明是儿子的事,周氏却白了万桐一眼,将她身上裹着的毯子扯了下来披在了万松身上。
万桐也不自讨没趣,索性回房去了,只听见身后隐约传来周氏哄儿子的声音。
“这地上这么凉,可别冻着了......不就是京城吗,你爹不带你去娘带你去,娘砸锅卖铁也给你凑够盘缠......今天咱把那腊肉吃了好好补补......”
四个月后,每一句话都应验了。
正月初七。
一大早,万桐悄悄出了门,这时周氏和万松都还没醒。
“桐儿,我明日就要动身去京城了。”
少年看着面前的姑娘,眼里满是不舍,话也说得吞吞吐吐的。
“子孺哥哥这回必定高中。”
姑娘却很爽快,一双笑眼亮晶晶的,看上去是真的为少年高兴,只不过话刚说完,笑容就收了起来,一秒都不肯多留。
二人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唉,二位别急,这水一烧开,馄饨就能下锅了!”
早点铺子的老板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大概是以为客人等得不耐烦了。
此刻,万桐打心底里感谢老板。
他们来得早,大街上几乎没什么人,老板还正在烧水备料。
不过吃不是主要的,他们也只是为了找个地方说说话。
“在我面前,你不用故意强迫自己假装热情。”
少年很是善解人意,不过语气间还是难掩落寞。
万桐和陈属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任县并不大,两家住得又近,自然而然就认识了。
万桐并不是被捧在手心里娇养大的小姐,洗衣做饭她从小就做,自然也少不了每日上街去买菜。
不过普通人家的女儿不比大家闺秀,便是整日抛头露面也没人会多说什么。
一开始是偶然在街上碰见了几次,后来不知怎得遇见的越来越频繁,也说不清从何时起二人便总是同行,万桐上街去采买,陈属赶早去私塾。
每每遇上了,陈属总是先开口,夸万桐的衣服好看,或者问问她打算买什么,每日做活累不累。
出于礼貌,万桐总会问问陈属在私塾里学了什么,不过她并不真的关心,陈属的回答总也不会出了四书五经。
爹爹也是举人出身,家中有不少书,万桐自己也会看。
万桐自小脑子就活泛,万铭也常说,可惜是女儿身,要不然好赖也得是个进士。
少男少女,虽然是光明正大,也并未逾矩,但日子久了总免不了闲话。
不过万桐确信自己对陈属没有半点男女之情,她觉得陈属应当也是如此,毕竟他对路边的小乞丐也是一样温柔。
真正让万桐察觉出异样的是陈属弱冠那天。一大早陈属便往万桐手中塞了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字条。
万桐不解。
陈属笑着让她大开看看。
万桐疑惑地打开,发现字条上写着两个字。
“子孺”。
万桐刚看完,陈属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父亲请先生给我取的字,你觉得如何?”
万桐答道: “先生取的字,自然是极好的。”
属,孺也,如名字一样,好是好,但总是多了些附属与依附的意谓,万桐在心里默默琢磨到,不过于父母血亲而言,这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抛开先生,那你觉得好吗?”
看着陈属满怀期待的眼神,万桐还是说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