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夏入声》川宜

3、第三声 今天的空气

　　家长会结束后，还是依旧得上晚自习。距离晚自习还有三十几分钟，宋问甜无聊地站在四楼走廊往下看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学生。

　　四楼大多是空教室，只有一两个教室是早上的时候给竞赛生用的。四楼一般没人，偶尔会有人上来背书或者三楼卫生间人多的时候，同学们会上来上卫生间。

　　以至于她一般不开心的时候就上来背背书，发发呆。

　　今天母亲说的话好像还在脑海里环绕，说不上来的失落，道不明的难过。

　　她一直都不是愿意和别人诉苦的人，因为她总觉得让她崩溃的理由，别人都会觉得是小题大做。

　　尹知乐在教室门前走廊一抬头便看到对面四楼上那个脑袋小小，闷闷不乐的小宋同学。

　　假期宋问甜一直称呼尹知乐为小乐同学，渐渐尹知乐也被同化，开始称呼她为小宋同学。

　　当他上楼去找宋问甜的时候，她蜷缩在墙边，低头呆呆地看着被她放在地上的学习资料。

　　突然，一只细长的手握住一杯西瓜汁闯入她的视线。

　　宋问甜一愣，抬头和半蹲在她旁边的尹知乐四目相对。

　　只见眼前的少年眼睛明亮而清澈。

　　“喏，请小宋同学喝西瓜汁。”

　　见宋问甜还愣着，他插上吸管，把西瓜汁塞入少女的手中。

　　微冷的触觉唤醒了她，宋问甜吸了一口，眼睛立刻溢满了笑，翘起的嘴角挂着喜悦。

　　“唔！好甜！谢谢小乐同学。”

　　尹知乐看她傻愣愣地还在蹲着喝着，忍不住轻笑一声，
　　“不快点喝完，等下年级主任来抓你。”

　　一中管理很严，不给使用手机，不给偷点外卖，奶茶零食什么的一律不允许出现在教室课桌上，被发现会警告处分。

　　宋问甜还沉浸在西瓜汁的美味中，摇头晃脑地点点头。

　　突然她意识到不对，瞪了他一眼“不对啊，今天家长会，家长送了很多吃的进来，今天领导们应该不管的吧！我才不怕咧！”

　　“尹知乐！你学坏了！会开玩笑了！”

　　看到她气滚滚的眼珠子，笑意顺着喉咙慢慢溢出，露出浅浅的梨涡，拾起她地上的资料站了起来,想掩盖自己在偷笑的事实。
　　“哪有。”

　　宋问甜也顺势站了起来，靠在墙上，看着远处的晚霞，舌尖上是冰冰凉凉的西瓜味。

　　她悄悄打量身边和她一起看着晚霞的少年，他身形挺拔，微风拂过他的衣袖，长长的睫毛下，温柔似水的眸子望着远方，

　　她咬着吸管，感慨道“小乐同学长大了，还知道我最喜欢西瓜。”

　　尹知乐回头望了她一眼，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勾了勾唇。

　　唉，不知道那个小笨蛋某q名称就是——爱吃西瓜的人。

　　这让人想不知道都难啊。

　　“诶，你哪里来的西瓜汁，家长买给你的吗？”

　　宋问甜此时早已忘记刚才的难过，变回了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宋同学。

　　“嗯。我母亲买的。”

　　“喔…这样啊！很甜很好喝……”

　　本来尹知乐还怕提到下午家长会的事她又会难过，但是看到她一脸满足地喝着西瓜汁，就放心了些。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是他主动跟母亲提出要买的。

　　家长会结束后，他一个从记事起，就不麻烦父母的人，第一次向母亲请求帮忙，让母亲在学校附近带两杯西瓜汁进来，毕竟他没有手机，也暂时出不了学校。

　　尽管母亲有丝不解，但是温柔善解人意的母亲还是满足了儿子的要求。

　　没有多问，也没有抱怨。或许她相信，他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也或许她感觉学习辛苦的儿子兴许正好想喝西瓜汁罢了，至于为什么是两杯，管它呢，儿子开心就好。

　　尹知乐为了说服自己并不是偏心，另一杯便给了此时不知道尹知乐去了哪里的同桌季前。

　　预备铃已打，准备上晚修了，宋问甜偷偷捧着没喝完的西瓜汁溜进了教室。

　　发现很多人桌面上都有饮料零食什么的，班主任也并没有说什么，她这才放心地把西瓜汁摆在桌上。

　　她虽然在写着题，但是一直上扬的嘴角掩盖不住她此时内心的雀跃。

　　啊，原来今天的空气弥漫着甜甜的西瓜香啊~

　　——

　　日升月落，他不懂少女内心敏感的心事，在那一天不好的言语，刺激了他的朋友。

　　高一最后几次考试，宋问甜都跌落年级三十名开外，她慢慢变得紧张，开始争分夺秒的学习。不服输的劲使她不得不逼迫着自己。

　　她的性格像极了她的父亲，只是她不愿相信，自己也是一个倔犟，好面子，自负又自卑的人。

　　毕竟无论是谁，站在过山峰的人，哪里甘愿挤在半山腰。

　　属于高一最后一次月假，她筋疲力尽回到家，忍不住拿起久违的手机和尹知乐，肖潇吐槽在1班的繁琐事。

　　一个会跟着她一起吐槽，骂骂咧咧。

　　另一个只会温柔回应，时不时讲点鸡汤，鸡汤灌输大概是文科人必备的天赋吧？

　　只是，那时候傲娇又倔犟的少女，敏感又极其不自信。

　　而少年的一句“不必要求这么高。”把她打回原形。

　　是啊，她的母亲也叫她不要要求这么高，可是事实上，他们一直要求她这么高。每次成绩下来，明明嘴上说着很棒，实际上过一会又会说，下次再进步一些更好。那不就是意味着，其实你们也并不满足这个成绩，只是在说点客套话罢了。

　　大人们啊，总是那么冠冕堂皇。

　　不服气的少女跟他怼了起来。

　　——“什么叫不要要求这么高？这对我算要求高吗？我又不是没进过前三十名！”
　　——“我没这么差劲！”
　　——“我只是最近状态不好，复习不好罢了”

　　你看，傲娇的少女总想说一些挽尊的话，想挽回自己的面子，可是她心里不得不承认的是，她确实开始越来越差劲了……是虚荣心作祟？还是不愿在好朋友面前，揭示自己的伤口？

　　尹知乐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说话开始着急，又小心翼翼，生怕又惹恼了这位姑娘。

　　——“小宋同学，我没这么想。”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这么累。”
　　——“推荐你看一看安东尼《唤醒心中的巨人》，勇于打破自我限制，去决定你想要的。”

　　宋问甜本来还想争执，但是母亲叫她吃饭了，她只好憋屈地放下手机。

　　尹知乐许久看到对面不回话，心想，完了，她生气了。

　　啊，怎么办…

　　尹知乐吃饭的时候也有点闷闷不乐，话语少，透露出沮丧。母亲看了出来，夹了很多菜放到他的碗里。

　　“怎么了？和同学闹矛盾了？还是学习上有压力啊？”

　　他的母亲是个律师，虽然很忙，但还是很关心儿子的事。

　　尹知乐摇了摇头，“没事。”

　　“要是跟同学闹矛盾了，就好好解释，学习上也不要太有压力，妈妈相信你的。”

　　吃完饭，他坐在书桌前，握着手机，看着和她的聊天记录，忍住酸涩感，喉咙发干，
　　啊，有点气馁呐。

　　随后，他便去书架上取下书。

　　宋问甜躺在床上，打开手机，便看到他发的几条语音。第一条是独白，后面是原文金句。

　　——“原本是我父亲推荐我看的，看封面题目就足以让我震惊。揣摩一下题目，心中不自觉想“我能唤醒我心中的巨人吗？”刚开始看的时候，我也没读懂，觉得事例偏远也有点让人费解，但后来往后读之后再往前读，它提供的是基础循序渐进的过程。”

　　——“给你分享一下我最喜欢的一个段落。”

　　——“我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就是它带领我走过那此艰难的日子——神的迟到，并不等于神的拒绝。我常常把人生的起伏比喻为四季的更替。”

　　——“四季更迭，犹如人生播种、收获、休耕和解冻复苏的循环过程，寒冬不是最后的归宿，即使你今天受困，也不能失去对春天的向往。在冬天，有些人选择沉沉冬眠，有些人则选择雪橇和滑雪。与其静静地等待季节流逝，何不让它变成值得怀念的时光。”

　　独白时，他压住了嗓子，有点干涩，但尾音温柔三分。
　　到后面分享文案，尾音尾扬，念得很慢，音色似山溪清泉，润入心灵。

　　四季更迭，似寒冬，似春天。

　　最后一段，温柔中带着坚定，字正腔圆，每听一遍，她的心情就放松一分，文字的力量通过声音直击心灵，寒冬不是最后归宿……

　　宋问甜冷静下来了，是啊，寒冬也不是我最后归宿。

　　熬过冰雪融化，忍到春暖花开，看世间辽阔。

　　——“我知道了！”

　　洪应明《菜根谭》中写道：学者动静殊操、喧寂异趣，还是锻炼未熟，心神混淆故耳。须是操存涵养，定云止水中，有鸢飞鱼跃的景象;风狂兩骤处，有波恬浪静的风光，才见处一化齐之妙。

　　但让宋问甜真正心梗的是，今天晚餐，又看到母亲在看法院发的众多文件。

　　她的父亲宋正松之前在某工厂担任生产组组长，在小城镇的好处就是日子过的休闲自在一点，工作不多，工资一般。母亲江之满自主创业，很忙，基本都是父亲陪着女儿学习，带她玩。

　　父亲接受过高等教育，所以对待女儿的学习就难免霸道强势了些，为人正直善良，但是脾气大易怒，又颇想望女成凤，一直是个严父形象。

　　在她初二那年，父亲肝癌去世。

　　母亲曾跟她说，她父亲患病的病因，是因为长期在有污染的地方工作而诱发的。哪里会有污染？工厂？明明工厂对外一直说排放达标，但是真正没问题吗？江之满不相信。

　　江之满虽然没上过大学，但是精通算数，年轻的时候，卖床上用品，并且还开了几家连锁店，在小城镇年收入也能二三十万。宋问甜承认她很能干，很厉害，是她为这个家赚了不少钱，但不置可否的是聪明又迂腐。

　　父母亲总因为孩子的学习，因为家庭琐事，因为脾气不合而吵架，有时候宋问甜都会怀疑，他们的感情状况是否良好。

　　直到她看到父亲去世时，母亲哭的像个孩子。父亲重病住院的时候，母亲一直陪着，每一天都在悉心照料，从未劳烦过他人。

　　之后，宋问甜称呼母亲为“小满”，一半原因是她叫江之满，另一半是希望她今后生活美满。那几天晚上，小满讲了很多她年轻时候的故事，讲他们怎么相爱，怎么在一起等，她还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父亲母亲的感情也是很浓厚。

　　渐渐网络发达，网购开始日益兴起，小满的实体店生意日益衰落，连锁店早已陆续倒闭，因为丈夫的事，她只好宣布关店。在父亲去世的第一年里，她没有工作，情绪十分不稳定，有时候会郁郁寡欢。宋问甜能理解，毕竟她在年轻的时候便失去了丈夫。

　　自此，初三的宋问甜变得懂事起来，不再乱发脾气，不再耍小性子，开始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换位思考。学会了要变成一个小大人了。

　　慢慢，江之满开始调查工厂，发现之前的老员工大多被辞退，有些支支吾吾的员工不知道在掩盖什么。工厂开始下令严格把控。

　　小满慢慢掌握了一些证据，开始报警，开始上诉，但是因为证据不足，并没有起诉成功，也对工厂没造成什么威胁。

　　但，她近期在起诉工厂的总老板叶程。

　　现在的场面无疑是平民和资本家斗，甚至江之满见一面叶程的资格都没有。她们现在就是一群毫无背景的蚂蚁，急着在热锅上转，但资本家可以随意捏死。

　　家里收到的很多恐吓信，无疑是已经开始在威胁她……

　　但江之满不怕，她好像至死都想为丈夫讨回一个真相。

　　宋问甜是想相信，恶人终有恶报，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相信法律能为父亲讨回公道。

　　但是父亲去世这么久了，警察还是给出一个敷衍至极的结果。

　　她多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变得成熟无惧起来，保护母亲，为父亲找出真相，揭露那个可怕的工厂。

　　但是，她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啊，她能怎么办？大姨大伯们都根本拦不住母亲的行为，她用什么拦？母亲好似什么都不怕，只想要个公道。大姨小姨也想让她去她们哪里住，但是宋问甜拒绝了。一中本来就住宿，也很少放假，她也很难回家。

　　她无助躺在床上，不明白，阖家幸福的一家怎么变成这样？

　　心烦的她又听了一遍又一遍他发的语音，直至冷静下来。

　　随后她更新了一条朋友圈：勿扰，奋斗中。

　　便把手机扔床上，洗了一把脸，便继续刷物理题。

　　结果另一头的尹知乐看她就仅仅回复三个字，打开朋友圈还看她发“勿扰”，叹了口气，啊，她还在生气嘛…

　　他蹲坐在床上，双手捏了捏耳垂，像只委屈的小刺猬。

　　之后，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冷战了。

　　他是不敢动，不知道再说什么；她则是在埋头苦学，事后回想起来，才知道她之前到底说了什么尴尬的话，只想当只鸵鸟缩在沙子里，装傻充愣，不好意思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