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夏入声》川宜

17、第十七声 翩翩公子

　　这个小县城到晋城市最后一班夜车是九点半。

　　大家玩的有点疯，以至于大家下了出租车都是飞奔着去车站买票的。

　　宋问甜弯腰喘气，站在站台边，抬头看着他们三人坐在大巴车上隔着车窗挥手，幸好赶上了。

　　尹知乐发了消息【很晚了，你也快回家吧。】

　　【嗯，今晚我很开心。】

　　尹知乐歪着脑袋低声笑了几声，敲着手机【不错嘛小宋同学，能表达自己的喜悦，说明你并不冷漠嘛。】

　　宋问甜看到这条信息，本来粉红情绪都没了，看着他气得跺脚，啊，好烦，自从跟他吐槽了，他老拿这事打趣，换我那个温柔的尹知乐！！！

　　尹知乐伸头看到她的像只炸了毛的小猫，唇边的笑容渐盛，连眉梢都带着喜悦。

　　宋问甜看到他笑，也忍不住傻笑。

　　大巴突然发动，发动机声音稍大，尾气重，宋问甜后退了几步，拿着手机对着耳朵，听着他刚刚发的语音。

　　“我错了，下次不打趣了。”尾音微扬，好像带着几分宠溺的味道，撩拨得她耳尖发麻。

　　大巴启动，宋问甜重播着那条语音，看着大巴车离开她的视线。

　　该死，他怎么这么会，救命。

　　感觉她的每次不良情绪，都是以他的声音结尾，疏解自我。

　　——

　　宋问甜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客厅还亮着灯，打开门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

　　以往小满是坐在房间里看着以往的起诉材料，现在是坐在客厅看，想来是在等她回来。

　　这几年都是她们母女两相依为命，但那些肉麻的关心的话宋问甜实在说不出。她总感觉她的名字起错了，口中出话并不甜。甜言蜜语她也不会说，她只讲现实。

　　放在古代，她绝对是现实主义诗人，尹知乐估计是浪漫主义诗人。

　　见她这么久踌躇在门口，母亲疑惑皱眉地看了她一眼。

　　“饿了吗？要不要热点菜。”

　　宋问甜咬了咬唇，准备进房间前回答了她“不用了，我吃过了，你早点休息吧。”说完，关上房门，靠在门上，失落地看着窗外。

　　自从因为家里的事，她回家没有哪次不和小满吵架的。

　　每次吵架讲道理不行，讲难听的话又很后悔。

　　宋问甜回想起以前和父亲吵架的日子。她和父亲一样脾气犟，好面子不服输。有时父亲会动手，故此她会乖一阵子。等她大点，她便会写信和父亲沟通，拒绝暴力交流，至此她有心事都是写信告诉父亲，父亲也会写一笔好字回信。

　　她翻出床底的笔墨纸砚，盯着发呆。父亲在她上初中前，逼她学了一年的毛笔字。只学了个皮毛，写的不及父亲万分之一好。

　　父亲在她心里一直是个很矛盾的存在。既是知己，又似敌人。

　　墨水都凝固了，已经五六年没碰过毛笔了。

　　他人眼里的宋正松人如其名，正直如松。这估计也是爷爷对他的期望吧。查下去？不查下去？

　　查下去？被威胁，被污蔑，她们不得安宁，小满甚至会有生命危险。不查下去？这个工厂继续腐烂，可能还会有人继续受到伤害。

　　她一直坚守，量力而行。可以说她自私，说她胆小。但不确保自身安全情况下，哪能鲁莽选择真相和正义。她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但她另一个小人却说，没有正义，何来安稳？

　　她不懂母亲为何执着父亲的死。是因为爱情？还是因为正义？

　　可是这真的是真相吗？

　　宋问甜拿起手机私聊尹知乐【你觉得稳定重要还是正义重要？】

　　尹知乐此时倚靠在床头阅读着书，消息声一响，他拿起阅读。

　　宋问甜只见对方回复【是个很深奥的问题啊，我觉得我母亲应该有很好的见解。】

　　尹知乐穿上拖鞋出了房门，这个时间母亲大概率在书房处理着工作。他敲门而进，只见母亲疲惫地在揉太阳穴。

　　“母亲，我和同学在讨论‘稳定重要还是正义重要’这一思考，不知母亲有何见解？”

　　张蓝心放下手，微微一笑。

　　“法律存在的意义，既是为了社会稳定，也为了维护社会正义。但正义这个词很有趣，不同的人对是否正义都会有不同的解读。从司法角度，对每一次案件做出正义判决时，司法会对违法人进行惩罚，对受害者进行补偿。但在双方角度辩论，每个人多多少少都觉得自己是正义的。所以这个问题，我认为你同学更像是在问‘前途和正义’谁更重要。我认为这个至今是无解的问题。因为，重在心。重要的是，你同学内心是怎么想的？”

　　尹知乐对上母亲的眼神。虽然她嘴角含着笑，声音慵懒好似漫不经心，实则是探究的眼神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果然母亲聪明，什么都明白。”

　　张女士一直以为他的儿子是个不争不抢，温文儒雅的人。但她那次好像看透了他，又好像没看透他。

　　“那张照片你是故意让我们发现的吧？”

　　故意暴露这张和那个女生合照的照片，故意让他父亲看到，这样她肯定也会知道。凭她工作的灵敏性，能快速和上次在律所里听到梁律的案件相关联起来。这样，顺水推舟，她会查一查这个女生的家庭背景，了解到她们家的案件。

　　至于为什么不想直接告诉她。第一，估计是还不确定女生家的事，不方便开口；第二，便是她这种逆反性格，儿子直接说了反而会让她更抵触；第三，只是为了之后不让女生知道是他的主意心意罢了。他还是挺像他的父亲的，善心而不愿留人情。

　　“还是母亲最了解我。父亲应该不知道吧？”

　　张女士冷哼一声“他要知道你弄这些小心机，非气死不可。你父亲这么善良纯真，你怎么偏偏学了我。不过，不好意思，我不中招，你休想让我透露出那女生家里的半点事。不过你怎么想的我也知道，放心，现在这事是我管。你安心学习，也多照顾点人家女孩子，这事是我们大人的事，你们现在的任务务必是好好学习。”

　　她又小声吐槽“真是会给你母上大人找工作，一下来这么麻烦的事。不过那梁律也是不太靠谱的，幸好轮到我手里。我们可不怕得罪人。”

　　尹知乐似温和月光的笑注视着母亲“母上大人最好了，拜托你了。”

　　张女士瞧着帅气儿子这幅人模狗样，轻呵“这事不简单，之后多多少少会有点影响，所以不管怎样，这个儿媳妇别给我弄跑了。”

　　尹知乐没想到她这么开明这么敢讲，被戳中心事吓得轻咳了几声，一溜烟跑回了房间。

　　张女士看着刚刚离开儿子那红的通红的耳朵，摇摇头。

　　“唉，果然还是傻小子，这么腼腆怎么追得上啊。”

　　……

　　宋问甜收到他的回复时愣了很久。

　　【她说无解，但重在问问题者内心是怎么想的。遵从自身内心。】

　　遵从内心？可是，她心里怎么想的，她真的能确定吗？这条路真的对吗？

　　她本想发这一连串问题给他，但他好像早已猜透。她还没发，直接对方又发。

　　【遵从内心的决定，不要管是否正确，不管未来是否无悔。但，遵从之后可能会后悔一阵，但绝不会后悔一辈子，不遵从内心，便是会后悔一辈子。】

　　……

　　宋问甜打开窗，吸了几口冷风。明亮亮的月亮高挂。

　　尹知乐洗完脸，便收到她发来的一张照片——今晚的月亮。他勾唇，想来，她也有了想要的答案。他想，月亮也定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吧。

　　——

　　五一收假的当天晚自习，3班教室比以前多了点窃窃私语，毕竟大家都在憧憬着明天晚上的英语戏剧节。

　　最后一节自习演员可以去试穿一下租借的服装，然后再各自彩排一下。

　　因为孔雀东南飞中男女主都不算是富裕人家，所以汉服并不华丽，肖潇扮演的是女主角兰芝，她已经开始后悔选了这个剧本了。本来她还想着穿华丽美丽的汉服呢。

　　女生们一起去卫生间简单的套了一下汉服。

　　宋问甜帮肖潇系腰带时，肖潇吐槽“啊啊啊啊，为啥是这个剧本，我们应该选什么公主郡主的剧本，这样可以美美穿汉服上台。”

　　一旁的女生也哀嚎“这汉服有点难穿，难看又难穿。”

　　宋问甜扮演的是龙套侍女，所以穿的是墨绿色汉服，布料粗糙暗淡也不精美。而且这套汉服对她来说太宽太长了，明显很不合身，小个子的痛苦谁懂。

　　导演安慰了一下“只能说这次租借的服饰是粗糙了点，但是还是很符合人设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大家都能理解。不过宋问甜第一次接触汉服，也不太懂这些，只是记得去年校运会很多女生穿着华丽的汉服游逛校园，真的很美很仙气。

　　等她们换好去到空教室排练的时候，3班的活宝邓齐焜穿着侍卫服跑进来，大喊“哈哈哈哈，我们班服饰可不是最丑的，有一个班好像演范进中举，那服装更像乞丐服。”

　　一旁的女生不乐意了“怎么还这样比啊，你都不知道文科班他们的服装都特别漂亮。”

　　肖潇凑近宋问甜耳朵，小声说“听说文科班有一个班女生她们会跳民族舞，穿的很仙很美。”

　　宋问甜眨巴了眼睛“真的！好想看！谁能不爱看美女跳舞呢~”

　　她一直羡慕会琴棋书画，会跳舞的女生。可惜了她是个音痴舞痴。

　　“好期待明天啊，希望明天我们能拿奖。”

　　“应该可以的，3班最棒！”

　　——

　　一中广场已搭建好舞台，备好灯光，今晚七点半准时开始英语戏剧节。

　　宋问甜正坐在教室化着妆。负责化妆的女生在她的脸上涂涂抹抹。因为是晚上，舞台的灯光又重又暗，所以为了妆感明显和上镜，妆会画的浓些。

　　宋问甜渐渐长开后大家戏称是初恋脸，妆太浓反而不太适合她。淡妆会更显青春好看。肖潇看着宋问甜那厚厚的死亡眼影忍不住哀嚎。

　　“可怜我家小白花被涂抹成这样。”

　　宋问甜要不是闭着眼睛在上眼影定会冲过去揍她。

　　负责化妆的女同学打趣道“为了上镜嘛，我相信在灯光下甜甜还是很美的。”

　　肖潇照着镜子看着自己美丽的妆容“是是是，你们老宠着她。”

　　宋问甜其实不想化妆的，毕竟她就不到半分钟的戏份，这样折腾也很麻烦。只是化妆的女同学看还有很多时间才上台，就抓她上脸了。美其名曰练练化妆技术。

　　不久肖潇见她化好妆，扯着她自拍了几张。宋问甜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感觉很新奇，毕竟第一次上妆的她确实感到不一样的愉快。

　　肖潇见她看得这么入迷，打趣道“怎么，喜欢上化妆啦？要不然给你拍几张照片发给那个谁。”

　　宋问甜连忙摆手“别闹，谁管他了，吾妆颜悦己。”

　　“哟哟哟，好文采，你不去学文真是可惜了。”

　　“彼此彼此。”

　　时间也都差不多了，领导吹哨安排，各年级各班有序去广场上集合。

　　宋问甜看到前面不知几班，但是好几个女生穿着华丽，拉着肖潇赞扬“你看，她们穿的好漂亮，长的也很漂亮。”

　　肖潇假装色眯眯“不错不错，朕甚是欢喜。”

　　跟在她们后面的邓齐焜吐槽“不是吧，怎么你们也这么喜欢看美女？”

　　“这你就不懂了吧，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粗鄙。事实证明，女生比男生更爱看美女。”

　　邓齐焜翻白眼“哼。看她们应该是文科班的，长得又高人又美，哪像你们这帮母老虎。”

　　英语戏剧节女导演看不下去了，揍了几下他“说谁母老虎呢，我们都还没嫌弃你们长得歪瓜裂脑呢！”

　　肖潇也不顾形象了，和她一起追着邓齐焜打。

　　宋问甜无奈至极。唉，每个班总有几个显眼包。可能每个班都逃不过同班之间，男女生的互相嫌弃吧。

　　文艺委员挽着宋问甜哀叹“真是相爱相杀啊，有时间能不能多背点词啊！”

　　3班手气不佳，抽到第五个上场。肖潇第一次当女主角，有点紧张，但是英语是她强项，词背的还算熟。

　　宋问甜在候场里盯着台下1班发呆，看着昔日的同伴坐在下面，灯光暗，无人看清她的神色。

　　上次英语戏剧节，她还是导演兼编剧呢，没想到这次她居然真的愿意当跑龙套。心里不难过是假的，但她不愿争了，枪打出头鸟，她作为那只鸟，早已血流不止，无法飞翔了。

　　现实便是如此，看清楚戏又如何，看不清楚自己罢了。

　　3班表演完，大家都在吐槽，毕竟有几个人在台上出了点错，词背的不熟，也没有配音。宋问甜心想，估计名次拿的不是很高了。不过之前排练的时候大家都挺懒散，导演话语权轻，又总和班长意见不和，以至于大家多多少少有点不团结。罢了，已经结束了，结果就随缘吧。

　　看了其他班几个节目，宋问甜也注意到1班和10班都没上场，她帮肖潇她们几个女生拍了几张照后就偷溜去了1班队伍，找人的过程中不小心和郭俊对视，她都觉得十分尴尬。

　　赵今今看到宋问甜来一脸欣喜，还拉着纪灵和她聊天“不错嘛，挺好看的，就是宋问甜你这眼影画的也太浓了吧。”

　　宋问甜瞪大眼睛“这么黑的灯光你都能看见我的妆？”

　　“这灯光时不时照过来，那一闪我就看见了，我视力这么好，别太羡慕。”

　　确实，舞台上的五颜六色的灯老是照着台下飞来飞去，眼睛都要被闪瞎了。

　　纪灵一直喜欢穿汉服，今天她穿的这件特别美，布料也很好，想来是自己的不是租借的。

　　她们三个聊的热火朝天的时候，宋问甜看到1班的班主任准备走来队伍巡视，她便随便找了个借口快速偷溜了。

　　她真的是不想看见1班班主任。宋问甜心不甘。她承认她开始自卑了，自从分班后不愿踏出教室，不愿去办公室找老师问问题，就是怕碰见以前的科任老师和班主任。毕竟老师见到她，可能只会打趣说她之前怎么不努力，虚假的叙旧，然后讲些她不爱听的鸡汤罢了吧。

　　现实现在是她目前最好的老师。

　　宋问甜心烦，想去找尹知乐解闷。结果站在10班队伍后面向前眺望，不知是灯光太黑还是他真的不在队伍，反正她是没看见熟悉的身影。

　　此时的她只觉得，她真的很想见到他。很想很想。

　　她没有手机，也不能发消息联络他。她只在那一刹那觉得没有手机不方便。但她不后悔，她知道，她现实，她要是有了手机，自制力会更差吧。

　　宋问甜随便找了个离舞台不远处的花坛坐下，漫不经心扯着袖子。

　　不知她坐了多久，她往左边一瞥，便看到了熟悉的人。

　　尹知乐站在那一处石阶上，灯光下，他身穿银白色锦袍，端正挺拔，手里握着剧本，夜风一吹，纸随风翻动，他的手便轻轻按了按剧本。脸上的笑意若有若无地跟着旁边的同学说话。

　　暗暗的灯光下，更显得他那一身清正之气。不置可否，他的一身书香气，真的很适合穿汉服啊。亦如松柏，屹立不倒。

　　许是宋问甜的眼神太直勾勾了，他周围的同学看到了，好像跟他说了什么，他这才扭头看到她。

　　然后，她就见，那位翩翩公子带着笑，背光向她缓缓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