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夏入声》川宜

16、第十六声 狼狈

　　这几日宋问甜消沉是因为前不久刚放的清明节假期发生的事。

　　她一想到清明那天和母亲去祭拜父亲，结果遇到了偷偷来祭拜父亲的老工友林叔叔。

　　她以前一直是很喜欢这位林叔叔的，父亲还在的时候，经常带她去林叔叔家串门。可是林致林叔叔却在父亲患病离世前辞职离开了工厂，之后江之满打电话给他却一直打不通，之后发现是搬家搬离了晋城。

　　这很难不怀疑林致是不是收了工厂什么好处而搬离晋城。

　　林致没娶妻生子，父母也不住在晋城，邻居街坊也表示和他并不熟，他一走，江之满托人找也没找见他的踪迹。

　　不知为何四年未见的林致会突然出现在父亲的墓碑前，手里还明晃晃地拿着一大叠资料。而且明明已经离开了晋城，大可不必回来浑这趟浑水。难道是因为愧疚了四年，不得不回来？宋问甜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那天林致还单独找母亲说话，她远远便看见林致交给了小满一叠东西，小满拿到后看起来很是开心。

　　她总觉得不对劲，打算五一假期回家问问小满看看。

　　——

　　4月28日英语戏剧节彩排完便提前放假回家了，宋问甜买了最早一班回家的大巴。

　　等她到家的时候，家里并没有人。

　　她拿着行李回房间收拾好后母亲还没回来。

　　她打开小满房门，进去逛了一圈，咬了咬唇，还是再折回小满房间小心翻房间里的每一个柜子。她终于在床头柜最后一格发现了那天林致叔叔给的那叠资料。

　　宋问甜拿着资料，把房间恢复好，小心关门溜进了自己房间。

　　她越看往下看，手越抖，眉毛紧皱。她看完后拿手机一张一张拍照存档。

　　过了一会，母亲回来了，她走出房门，脸色铁青，当着小满的面直接把那叠资料甩到了桌子上。

　　“什么意思？这份文件什么意思？里面大片写的是关于我父亲工厂排放不当的事，怎么，你信了？”

　　江之满没想到女儿回来了，也没想到她翻出了这叠资料。

　　“我当然不信，你父亲不是这样的人……”江之满声音紧绷，极力忍耐住。

　　“江之满，我都说了，别和这帮资本家斗，根本斗不过的。我早说了，你再闹下去，他们迟早有办法把一切原因推给父亲。”

　　资本家找个替罪羊有什么难，无非就是拿钱的事。况且，死人最容易当替罪羊了。

　　宋问甜以为他们还没这么无耻，没想到真想到了这个法子。这份资料里，清清楚楚事无巨细写着“宋正松欺诈隐瞒领导排放污水”。

　　宋问甜冷笑，怪不得这时候林致会来呢，来人家坟头恶心人，不怕遭报应啊。整个工厂都知道林致是宋正松的好兄弟，两人一起工作了十几年，亲密无间。要是这时候，是身边亲近的人控诉诬陷，这可不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我都跟你说过了，你就是犟，你非要跟人家耗个几年有什么意思，人家捏死你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怎么？你就愿意让他们这么诬陷你亲爹？你亲爹啊！你父亲本来死的就不明不白。他们以为靠这份假证据能胜诉，能威胁到我？做梦！”

　　“你拿什么跟他们斗？你四年来拿到过什么证据？你手里那些所谓的证据一文不值，压根威胁不到人家。”
　　“我说难听点，万一这事是真的呢？”

　　“啪”
　　江之满直接冲过来扇了一巴掌给宋问甜。

　　“什么意思？你个不孝女居然怀疑你爸？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

　　江之满满脸通红，两眼瞪大看着宋问甜。

　　宋问甜捂着脸，低头不吭声。

　　她这人很现实很冷血。正因为她十分清楚父亲的肝癌是因为工厂污染引起的，清楚工厂绝对有违规操作。但，父亲作为工厂的组长，作为老员工，真的不清楚，没参与过这些决定吗？

　　况且工厂并不是严重违规排放污染物的话，只是整顿和罚款。在这个小城镇小乡镇，很多工厂多多少少都会违规违纪过……为了省资金省成本，总会有其他不当的办法。

　　说实话，她是怀疑过父亲的。宋问甜不太想让母亲一直查下去的一个原因就是，她害怕，她怕父亲也融入了资本家的恶性中，怕人性。毕竟，触犯到利益时，人总是要自保的。

　　“你父亲不会那样做的，当初他去世前，就是嘱咐我查下去的。”

　　说完，她一愣，宋问甜也愣了一下。

　　嘱咐查工厂，不就是正表明了，父亲其实是知道工厂发生过什么，还知道事情很严重，必须彻查……

　　再查下去，涉及到的人，估计很多。

　　江之满身子微倾，声音冷如冰，一字字像寒冰一样穿透宋问甜的心。

　　“从警察局那次我就看出来了，你骨子里冷血而清醒，只做利于自己的事。怎么，你怕查出来，耽误你的仕途，影响你的声誉吗？你是这么自私自利吗？”

　　“正因为我清醒自知，才不会做没能力又逞强，自讨苦力的事。你想为丈夫讨个公道，可以，但你没证据，没实力。你一介妇女，你能干什么？你这样只会害了你自己。我相信法律，相信警察，但目前摆在眼前的证据，什么的没有。”而且手里还有一份自投罗网的假证据。

　　“我这不是再找证据吗？你还小，你懂什么？这四年我不辛苦吗？现在学习才是你最应该的事。少参与我们的事。”

　　江之满很失望，她跌坐在沙发上，不愿看着自己的女儿。她不相信，她执迷了这么久的事，身边的亲人不支持，就连女儿都这么冷血无动于衷。

　　宋问甜咬着牙，不说话。只怕最后你一同掉进这陷阱罢了。

　　都说宋问甜很像宋正松，不仅外貌像，性格也很像。

　　她也认为她很像父亲，她的自律都是学父亲的，她的清醒聪明也是学父亲的。在她心里，她知道父亲倔犟骄傲。那么骄傲自负的人，最后怎会甘愿死于癌症，死于痛苦。但她也知道，父亲本性善良，不会干有违道德法律的事。

　　但，他现在应该也后悔让妻子活于痛苦中了吧。

　　看着母亲生气的模样，宋问甜想张口说些什么，江之满直接把茶几上的杯子甩到地上，嘶吼让她滚。

　　她知道的，她这么冷血的人，大抵又是让母亲失望了。

　　她不是不支持查这个事，但现在就凭她们两个弱女子，能查出什么？卧薪尝胆，总是不晚。

　　宋问甜眼圈泛红，眼泪随着她一搭没一撘颤抖而落。她看了眼母亲，离开了房门。

　　宋问甜没想到她顶着的肿着半张脸，眼圈泛红，这么狼狈的模样在楼下撞见了尹知乐和肖潇。

　　宋问甜慌张地挡着脸，后退了几步。

　　肖潇没想到看见是这样的她，不明白状况，仓皇的不知所措。

　　尹知乐立马反应过来，他轻声跟肖潇说让她先走，让她在大门等他。

　　随后，他去隔壁小卖部买了一瓶冰水和一包纸巾。

　　尹知乐脱下薄外衣，走到宋问甜身后，把外套盖在了她的头上。

　　有了外套的遮挡，宋问甜看不见尹知乐的脸，别人也发现不了此时的她在哭。

　　他递了冰水和纸巾给她，把她拉到小区不起眼的角落。

　　“敷一敷吧。想哭就哭出来，我在。”

　　宋问甜觉得此时的她太狼狈了，脸还肿，又丑又丢脸，快速隔远了两人的距离。

　　“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尹知乐猜到她应该是和父母闹矛盾了，知道她一向自傲，不愿意把伤疤展露给别人看。他也不恼，慢慢走近，轻声说:“好，没事了记得来找我，我等你。”

　　他把他的手机塞到宋问甜手里。

　　“手机给你，等下记得联系我们。”

　　尹知乐看见宋问甜就只穿了一件薄卫衣下来，两手空空，估计手机都没拿吧。

　　他隔着外套，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便离开了。

　　宋问甜听到他这么温柔的声音，眼泪瞬间哗啦啦地流，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达到巅峰。

　　宋问甜拿手指挑开一角，看到尹知乐真正离开后，她坐在一旁的石桩上，把外套拿下，拿着冰水敷脸。

　　冷气凉手，凉的更是心。但外套上却透着丝丝温暖。

　　尹知乐还是第一次来宋问甜家，没想到撞到这样的事。他感觉确实鲁莽了些，有点自责。没打招呼便来人家家里确实不礼貌莽撞了，况且她一向不喜欢别人看到她的弱点和眼泪的。

　　自从清明假期后，肖潇总说宋问甜心情不好。肖潇便提议趁着五一假期大家一起来散散心。

　　今天刚放假，宋问甜离校的太早，她又没有手机联系不上。大家本来想着今晚一起吃个饭再回家的。已经放假好几个小时了，宋问甜之前手机关机，之后又不接电话。肖潇便只好带尹知乐一起来她家。然后餐厅也订在了这附近，季前待在了餐厅。肖潇对这里还算熟，正好也想回味一下这里的特色菜。

　　肖潇看到尹知乐出了，没见宋问甜，着急地问：“怎么了怎么了？都怪我太鲁莽了。你刚刚不应该阻止我去的。”

　　“她没事的，你也知道她的性格，不愿说的。”

　　“我……”也是，肖潇闭上了嘴。

　　“你有她母亲电话吗？发个短信给阿姨吧，就说她跟你在一起，让阿姨别太担心。”

　　肖潇悟到后点点头，立马编辑了短信发给江阿姨。

　　尹知乐也借了肖潇手机，编辑短信发到他的手机里。

　　【我们今晚订了餐厅在这附近，所以小宋同学要不要先吃个饭呢？就我们四个。你要是不想的话也没事，那我们先吃。你要是饿了或者你想来找我了就发个短信，我马上到。支付密码是我生日，你要是想买什么可以先用手机支付。——小乐同学】

　　宋问甜握着冰水，阅读短信。

　　不久，季前终于看见他们来到饭店了。

　　“怎么没见宋问甜？”

　　尹知乐接话“她有点事，看看等下她来不来吧，你们先点。”

　　季前点点头。

　　肖潇收到短信了，和尹知乐眼神对视说道：“她说她不来，我们先吃吧。”

　　尹知乐看懂接过手机看了眼内容。

　　【你们先吃吧，等下我再来找你们。】

　　尹知乐松了口气，愿意来还是好事，看来不算太糟糕。

　　——

　　宋问甜整理好情绪便上楼回家。

　　她进门的时候，江之满此时正坐在餐桌上吃着饭。

　　宋问甜也有脾气，唯一倔犟的报复就是嘴硬，不吃母亲做的菜。

　　“肖潇来这边了，今晚我跟她出去，晚点回来。”

　　宋问甜拿了外套和手机便出门了，江之满冲着女儿离开的背影叹气。

　　——

　　肖潇他们也吃的差不多了，宋问甜说在饭店门前同他们汇合。

　　尹知乐俯身小声和肖潇说“肖潇，等下别问她发生什么，我们就当做今晚什么都没发生吧，让她今晚好好玩一下。”

　　肖潇点头“嗯。”

　　宋问甜带着笑同他们打招呼，把手机和外套递还给了尹知乐。

　　她挽着肖潇的手走着，回头对他们说道“你们怎么想着来这里了，这里都没什么好玩的，估计要失望咯~不过现在快八点了，就适合去公园那里逛逛。”

　　四人打车来到了公园。公园对过去有个小广场，每当夜幕降临，这里就变成欢乐的世界。霓虹灯五颜六色，听得到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声和小摊小贩吆喝声，欣赏一群大妈大爷跳广场舞……

　　夜晚的公园很美，五颜六色的灯光高挂，看到很多小朋友在玩游戏，打气球的，投飞镖的等等等。

　　宋问甜游走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见欢笑的脸孔，只感觉这热闹好像并不属于自己。

　　由于考虑到宋问甜没吃晚饭，尹知乐去买了点甜点和烤串给她。

　　季前先去玩了一把飞镖，肖潇见他玩的太菜，也跟着去玩了一把。宋问甜吃着烤串，浅笑看着他们玩。

　　这条路本来就窄，不知为何突然窜出来飞驰的摩托车，尹知乐拉了一把被吓得连连后退的宋问甜。

　　宋问甜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连忙挪脚却没站稳，手里的牛肉串掉在了地上，她人直接倒进了他的怀里。

　　扑面而来的皂香好像让宋问甜晕乎乎的。

　　在他怀里的这一刹那，宋问甜想到了一句话——公园里的花香令人心动，风里也夹杂着温柔，这是恰逢事宜的春日浪漫。

　　他扶着她，低沉的声音从她耳边擦过“你没事吧？”

　　宋问甜只觉得那半边肌肤一烫，连忙站直，嘟囔道“刚刚什么人啊，这条路怎么能骑车呢，没素质。”

　　尹知乐笑着点头“嗯，就是，太危险了。你也是，怎么不看路呢。”

　　宋问甜对上了他那双好看的眼眸，明明天气是微冷的，但她却不由自主感到有些燥热。

　　随后尹知乐拿出纸巾，低头温柔擦干净她沾有油渍的手，然后蹲下捡起了掉在地上还没吃完的烤串。

　　他收拾好地上便去附近的垃圾桶扔掉了。

　　宋问甜看见他回来后，他还打开手里提着的糕点，轻声问她还吃不吃。

　　她摇了摇头。

　　肖潇玩累了去隔壁奶茶店买奶茶，识趣地把季前一同拉去了。

　　宋问甜和尹知乐则坐在长椅上等着他们。

　　星星点点的路灯灯光照在他的侧脸。

　　“今晚发生什么了，可以和我说说吗？”

　　宋问甜睫毛颤了颤，攥紧了衣服。

　　“没事，就是和母亲吵架了。”

　　尹知乐轻声应了声，打开了蛋糕盒子递给她。

　　“那就吃点甜的吧，甜的能让人开心。”

　　宋问甜第一次觉得他好幼稚，像在哄小孩一样。她要是像小孩一样好哄就好了，接过蛋糕，慢慢吃了几口。

　　“尹知乐，我好像是个冷血的人。我能感受到别人的喜怒哀乐，能旁观别人的行动，但我不会阻止他们犯错，也不会相信他们能守护好底线。我觉得有些事，我在意能怎样，不在意又能怎样，既然既定的事实已经摆在以前了，为何还有反复深究。我不明白，我觉得只考虑当下不就好了。”

　　尹知乐轻笑了一下。

　　“你怎么会认为自己冷血呢？我记得你是个小动物受伤了都会心疼的人，别人难过你会去安慰。我觉得，你应该是把自己的清醒理性误认为成了冷血吧。正因为你理性，所以你知道人总会犯错，故此你不会刻意讨厌和阻止；正因为你理性，对人和事你会先进行逻辑分析，而不靠感情思考。你只是比别人多了一份认真，并没有做错什么。”

　　宋问甜看向尹知乐，他好像一直活的很轻松很清醒。

　　“但太理性不就会变得冷漠了吗？”

　　宋问甜想到父亲去世的那天，她是在场唯一一个没有哭的人。她早已预判到不久之后的离别，所以那天她并没有多难过痛苦。大人们还夸她那天坚强勇敢，只有她知道，她大概是太冷漠了。但有时她想起父亲对她的疼爱，她也会偷偷在被窝哭泣，她就会安慰自己，原来自己也并没有这么冷血。

　　尹知乐看着她“会。但你并不是这种人，也不会变成这种人。”

　　你虽然不喜欢欠人情，做错事了会尽最大努力弥补，甚至作为旁观则，看待什么都冷静客观。但你还是拥有爱的，并不是彻底的局外人。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他相信，她终能成长和领悟出来。

　　宋问甜没想到他居然这样回答。她不会变成这种人吗？

　　她咬唇，抬头看着天空。

　　是吗？可是她一向不喜欢冒险和不做没有把握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