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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五色鼠 第六回 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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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鼠怔怔的望着盖雪的眼睛,停止了癫狂的苦笑,眼神开始变得空洞。它缓缓开始讲述着和太尉三十年的恩怨纠缠。
三十年前。
那时候的太尉大人还是一名叫做陈纪瑞的穷苦书生。他已经整整四年没有回过家乡了,连续三年的名落孙山耗尽了他的为数不多的钱财,他只能一边在街边卖书画一边苦读。
吃的是糠咽窝头,住的是破庙陋室。
破庙之中多少个午夜梦回他都高中榜眼骑着高头大马回到了那富庶的江南水乡。
那是他的家乡,江南虽然富庶,但他家中却十分清贫。父亲早逝,只剩他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总是对着他一遍又一遍的说,孩子,读书,用力读书,拼了命的读书,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陈纪瑞也听话的每日用功苦读,什么锥悬梁针刺股,他通通试过,不知熬坏了多少灯油。
他的母亲看到他如此努力,很是欣慰,没日没夜的为别人缝补衣物赚取学费,不觉得,瞎了眼睛。
进京赶考那年,母亲拿出一小包沉甸甸的银两递给了他。
“儿啊,为娘眼睛瞎了,看不见了。本来还想着给你的长衫再细细缝上几遍,给你的布鞋再好好做上两双,可是为娘不中用啊!”
“娘!孩儿自己会照顾好自己,您在家中安心等着孩儿,等孩子高中状元,带您去东京享福,到时候,找十个,不,一百个下人伺候您。”
意气风发的陈纪瑞来到了东京,才发现他的誓言是多么的可笑。同窗的考生比他聪慧比他有见识比他用功,他在书中才能读到名师,是别人家中坐堂的先生。
但陈纪瑞从没有因此妄自菲薄,放弃理想,俗话说,天道酬勤。他一直以此激励自己。
终于在第四年,他考中了进士。他兴冲冲的回到了家乡,想告诉母亲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却发现家中早已人去楼空,布满蛛丝。他最爱的母亲在他进京赶考的第二年就已经撒手人寰。为了不影响他读书,母亲临终前恳求乡里代为写信的先生,千万,不要告诉她的孩儿。
陈纪瑞在母亲坟前枯坐了整整三天,米水未进。他暗自发誓,他一定要位极人臣,光耀门楣。
他匆匆赶回京中准备吏部组织的选释褐试。却没想到,在他回乡的这段日子他的名额早已尚书令的儿子顶替。他上门讨厌说法,却被尚书令的儿子暴打一顿丢在了长街。
陈纪瑞心中悲愤欲绝,但又无可奈何。
生活的艰难,终于磨灭了他所有对生的渴望。
他独自走到了东京城外的终南山,寻了处悬崖,打算跳下,了此残生。
而那一天,一只叫冀的五色鼠出门摘取野果。它们五色鼠虽然体型庞大,但不食荤腥。它们性情温和天性纯良,从不爱与其他动物发生抢夺争执,所以独居野果茂密的深山。
这年冬天,大雪漫天,深山里的野果早就被其它五色鼠吃光殆尽,冀体型弱小,抢不过其他的五色鼠,没有办法,它只好出门寻找。
它在树上摘野果的时候突然看见悬崖边站着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
它好奇的上前,觉得少年肯定也是和他一样来山中觅食,他犹豫了一会,拿出怀里的野果递给少年。
“你要吃吗?这个很好吃的。”少年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一只斑斓巨鼠站在自己身后,尖利的爪子拿着一枚野果,眼神灼灼的养着他。
少年吓得连连往后跌去。
又苦笑道“罢了罢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等周冠李戴的荒唐事都能被我遇见,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说罢,他接过野果。
“谢谢兄台。”朝巨鼠作了一揖。
陈纪瑞并未嫌弃对方是只老鼠,现在在他心中,人类才是世上最邪恶的存在。
巨鼠也学着他作了一揖。陈纪瑞感觉有趣,便就地坐了下来。巨鼠看它坐下,也学着他盘腿而坐,只是巨鼠体型庞大,学的不伦不类,模样甚是滑稽。
一人一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哈哈大笑。
“我叫冀,我别看我只是一只五色鼠,但我很喜欢看你们人类的书籍,我是我们家族唯一一只读书之鼠。”冀扬着头骄傲的道。
少年噗嗤一声笑了,连日的不顺和愤怒也被他抛之脑后。
“那我来考考冀兄,你可知论语?”
冀挠了挠头…
在月色的映照下,悬崖之巅,一人一鼠谈天说地,一会愁容满面,一会哈哈大笑。
冀听到少年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后十分愤怒,它暗自决定一定要替这个人类挚友拿回本应该属于他的东西。
可是,它只是一只五色鼠而已啊…
冀通过别的五色鼠的介绍找到族中德高望重的鼠婆婆,鼠婆婆告诉它,要想为人类达成心愿。必须要用千年妖灵的灵魂为引,培养成仕奴笛。鼠婆给了冀一支紫红色的古笛,对它说
“这是用人类婴孩的腿骨制作而成的古笛,你将妖灵的灵魂困在其中,笛子响起时,妖灵就可以为主人达成任何心愿。”
翼虽然收下了骨笛,但它却整日为此事纠结烦恼,它觉得这样做不好,又实在替陈纪瑞不平。
恰巧那日,它遇到了独自在深山中游山玩水的千年猫妖。攀谈几句,它见花生性情单纯,便狠心将五色毒液放置于野果之中,诱骗花生吃下。
冀兴冲冲的拿着仕奴笛,交给陈纪瑞。
陈纪瑞说“冀,无论此物有没有用,你我都是一辈子的挚友。”
短短一年
顶替陈纪瑞的尚书令和儿子在突然在家中暴毙,陈纪瑞也以殿试第一名的成绩成为了知县,二十年间陈纪瑞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便爬到了太尉的位置。
渐渐的,只要是和陈纪瑞意见不和的同僚,都会莫名其妙的或残疾,或暴毙,或流放。大家都想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也许是官场待久了,也许是人性本就多变。
陈纪瑞开始越来越讨厌会突然深夜造访找他谈天说地的冀。无论他怎么躲闪,冀总是会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的书房,他的床榻。
他嫌弃冀只是一只野兽,这样不入流的东西,不配出现在他高贵的太尉府中。
在某一天深夜…冀一如既往的背着一包野果,出现在陈纪瑞的书房中。
“陈兄,山上的野果熟了,我挑了一些好的带来给你尝尝。”
“好,你放在那个铁笼中吧,我等会去取。”
冀看着眼前巨大的钢铁牢笼,疑惑了片刻。还是欢喜的朝着铁笼走去……
好多好多的箭呐,像下雨一样,射穿了它坚硬的皮肉,射瞎了他的眼睛,也射烂了它带来的野果。
那是多好的野果啊。
陈纪瑞看着笼中千疮百孔的冀,拾起来滚落在他脚边染着血的野果。沉默了良久。
到底是良心未泯。
他让下人将五色鼠的尸体送去了终南山,找了处山洞放置妥当。
翼失去了肉身,但因为太尉府常年被仕骨笛的阴气笼罩着,早就聚集了强大的怨念,冀变成了恶灵。
它整日飘荡在这太尉府上空。它看着陈纪瑞是如何残害忠良,买官卖官,欺压百姓。它心中的怨气越来越重。
终于,怨念化为了实体。它占据了陈纪瑞日渐衰败的身体,慢慢的折磨他,看着他一点一点的在痛苦中死去……
众人听翼说完,都是沉默不语。
陈夫人也停止了哭泣,不可思议的看着太尉大人。
“你这个妖鼠,若不是你隔三差五便跑来骚扰于我,我堂堂太尉,根本不屑于杀你。再者,便是杀了,又是如何?”陈纪瑞恼怒成羞,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他挣扎起身,拿出怀中的骨笛,便要吹起。
笛子却突然像受到某种外力的牵引,飞到了盖雪的手中。
“不好意思了太尉大人,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该还给我了。”盖雪细细的抚摸着古笛,眼中有千万的怜惜,这是她的花生啊。
“你还给我!!!你们到底是哪里的贼人?来人来人。”陈纪瑞像发疯一般,疯狂的叫嚷着。突然一口黑血从他嘴中喷出,只见他身形一歪,不再动弹。
“夫君!夫君你怎么了”呆愣在原地的陈夫人一下子冲了上去,啼哭不止。丫鬟也纷纷跪倒在地小声的啜泣起来。
“呵呵呵呵呵……”五色鼠无力的笑着,它的眼中是无尽的悲凉。
盖雪一言不发的看着像失去所有力气的五色鼠,和哭成一团的陈夫人。
“冀,我爹爹吃了五色鼠的肉干死了,还有巷子里受伤的三花猫和陈小姐的白荷受伤是不是都是你干的?”花狸问道。
五色鼠一愣,转过头看着花狸,它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深黑色。
“你爹自作自受,以他的能力他根本捕捉不到五色鼠。他在山洞里找到我的尸体,我的尸体附着了强大的怨念,再加上五色鼠的毒血,毒上加毒。你爹他欲望蒙了眼,吃死了关我什么事。”五色鼠有气无力地说道。
花狸想要狠狠地揍它一顿,但又觉得它说的好像也没错,如果非要揍,花狸觉得应该狠狠揍一顿自己。
“至于那两只猫…我也不想伤害它们,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体内嗜血的欲望。”
“你怨念太重,若不是我将你驱逐出太尉的身体,待他被你折磨致死后,你就会入魔道,永世不得轮回。”盖雪轻声道,她的眼中尽是慈悲。
“可是,太尉已经死了啊。”花狸看了一眼床上面如金纸的太尉。
“他那是被自己的贪念,还有他身边萦绕的怨气杀死的。仕奴笛这种邪物带来的好处,他需要用生命去偿还。”盖雪道。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了窗台,也洒在五色鼠的脸上,它的魂魄几乎透明,透过它的身体甚至可以看清墙面。
“我也要去我该去的地方了。”冀的魂魄越来越淡,它仿佛又看到了在终南山漫山遍野的草地上,它与陈兄吃着野果,谈天说地……
一阵清风拂过,冀飘散在了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