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居》空濛雨山

2、五色鼠 第一回 六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连着下了三天的大雨，狸居的院子里，花生在树下舔着湿漉漉的毛发。
　　今天街头的陈二家中办丧，桂花、花狸两猫早早地就抬着棺材去给陈二的母亲送棺。回来时已是傍晚时分，二猫在大厅里脱下蓑衣，一回后院，就见花生呆呆傻傻的坐在那里舔着湿漉漉的毛发。
　　“桂花姐姐，花生奶奶怎么下雨也不知道躲，我们猫最怕雨水了。”花狸从英俊的人类少年变回了小麻猫的模样，飞奔去厢房找了一条绒毯给花生披上。“花生奶奶，你快进去烤烤火吧，不然会着急的。”
　　“什么奶奶奶奶的！她两千岁，小爷今年也两千岁了，那你不得叫小爷爷爷了？”一只身材矮小却异常圆润的淡黄色圆脸猫从杂货间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它滴溜溜的棕色小眼睛不满的盯着眼前这个麻色花猫。
　　富贵十分不喜欢这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山野之猫，本来它负责做棺材，桂花负责做饭打扫卫生，花生负责发呆，主人负责揽客一切都岁月静好，其乐融融，偏偏来了这一只野猫，整日跟着主人身后问东问西，桂花姐姐花生奶奶的叫着。那副矫情做作的模样让富贵一看就觉得恶心。
　　“你！我这是尊称，就你这个瘸子猫还想做我的爷爷，我可没你这样的爷爷。”花狸生气的道。
　　富贵气急，抄起手边半人高的长条木板就向花狸脑门飞了过去，毕竟只是一只一百岁的小猫，本能跳起，却见那木板突然转过方向，直直的朝着他砸来，花狸吓得背起耳朵蜷成一团，富贵见状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可那木板却迟迟没有落下。
　　一名青衣女子接住了木板随手扔在了一边，“富贵，你也是一只活了两千年的大妖了，怎么和一个孩子计较，你这块木板砸在它头上，它还有活路吗？”
　　看到主人突然出现，富贵委屈的垂下了头，却狠狠地瞪了花狸一眼，嘴上还委屈巴巴地说道，“主人莫生气，富贵知道错了。”
　　因为今天花狸忙着给陈二家送货，没来得及买菜做晚饭，所以盖雪便出门买了几个馕饼又在花月楼定了一大锅鱼汤。一进门就看见这副光景，不禁扶额，都说人多是非多，猫多也是一样啊。
　　晚上几人在走廊下支起了长桌，享受着酷暑难得的清凉夜风，就着鱼汤吃着馕饼，盖雪把花生抱在怀里，一口一口的喂着她，一口鱼汤喂进去，能喝下半口已经是不错。
　　花狸细细的看着，他从来没想过，猫类还可以被如果优待，以前爹爹总是在他耳边念叨，大家都不喜欢猫，所以我们独居，他们都说猫会带去贫穷和灾难。
　　“主人，花生姐姐下雨也不知道躲，她这是怎么了？”花狸看了一会，实在忍不住问道。
　　盖雪放下勺子，眼里闪过一阵忧伤的寒光。“它的魂魄丢失了，本来两千岁正是猫妖风华正茂的年纪，花生性格乖巧，平日喜欢游山玩水，三十年前，它去山中独自游玩，了无音讯，等我找到她时，就已经是这般呆傻模样。我找了三十年夺走她魂魄的人，却一直苦寻无果。”
　　富贵闻言唉声叹气，桂花已经放下碗筷偷偷抹起了眼泪，他们似乎都不愿多提此事，气氛一下变得凝重起来，花狸也只能识趣的闭上了嘴。
　　“花狸，你爹的石棺我晚上会送去，你同我一起去吧。”盖雪已收去了那转瞬即逝的寒意，温柔的道。
　　花狸挠挠头“可是主人，为什么要晚上去，而不是白天去？”
　　“呆子！因为妖鬼的石棺只能夜里送，人类的才是白天。”富贵不耐烦的道。
　　“好！”花狸并未将富贵恶劣的态度放在心上，开心的一个劲扒饭，一扫刚才饭桌上压抑的气氛，众人吃完，就见它哼着小曲进厨房洗碗去了。
　　夜晚的东京城，灯火辉煌，商贩往来，游人如织，一派祥和热闹的景象。
　　花狸看着身下飞速掠过的风景，只觉得又惊又喜，惊的是它实在恐高，喜的是，它才一百岁，还远不会飞行之术，本想着要体验这样自由自在的飞翔还需要等上九百年，却不想，今日真实实在在的飞起来了，简直像做梦一样。想着想着不由的紧紧抱住身下巨大的白猫。
　　“小花狸，你抓疼我了！”身下的白猫吃痛的叫道。盖雪悠闲的坐在白猫背上，手臂轻轻揽住小麻猫，“花狸，不必紧张，不会掉下去的。”花狸紧张的点点头，夜风拂动着盖雪的裙摆，不经意的撩过花狸的面颊，说不出来的舒服安心。
　　不多一会，白猫悄无声息的停在了一处山洞门口。
　　“这就到了，主人、桂花姐姐，这就是我家了，我爹爹就被我安放在里面。”花狸跳下猫背，指着面前这处光秃秃的山洞道。盖雪点点头，桂圆也从一只巨大的九尾猫兽变回了小白猫的模样，一人一猫跟着花狸往洞穴深处走去。
　　不大的石床上，躺着一只和花狸十分相像的麻猫，“爹，孩儿把棺材给你带回来了。”花狸一见老麻猫的尸首便失声痛哭的扑了上去。
　　盖雪环顾四周，只见山洞中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张石床，一个灶台，再无别物，看来，花狸这孩子的生活确实艰苦，盖雪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她定睛朝老麻猫看去，他四肢僵直，显然已经死去多时。细细打量一番，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在老麻猫的身上若隐若现。
　　“花狸，你爹爹是吃了五色鼠的肉干才中毒身亡的是吗？”
　　“嗯！怎么了？”花狸泪眼婆娑。
　　“我只是感觉奇怪，五色鼠的肉是有毒没错，但也不至于让你爹爹这种等级的大妖立即毙命。”
　　花狸闻言，一下子怔住，“可是爹爹带回的确实是五色鼠，爹爹说那是他特意在深山里挑选的一只最肥美健壮的大老鼠。而且是我将它腌制晾晒的…我与爹爹从不与人结仇，久居深山…”
　　“会不会是深山里发生了什么变故，才让五色鼠的肉越来越毒”桂花在旁边歪着头道。
　　“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吧……还是先把花狸爹爹安葬了吧。”
　　说罢，盖雪广袖拂过，一个白玉色的石棺出现在石床边。
　　“尘归尘，土归土，莫念今生，念贪来世。”
　　老麻猫的尸体缓缓上升，转眼之间，猫尸便安静的躺在白玉尸棺之中，石棺上突然灵光快速流动，包裹着石棺慢慢化作了小点，消失不见了。
　　“爹爹，爹爹，主人，爹爹去哪里了？”花狸在一旁看着焦急的又蹦又跳。
　　“花狸不必忧心，你爹爹他已经进入虚空之境。不入轮回，往生极乐了。”
　　盖雪静静地站着。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主人说的话，总是能给花狸一种坚定的信念感。
　　可能是伤心过了头，花狸也突然觉得猫生艰苦，还是极乐世界好。可是心里又添上了深深地疑惑，为什么爹爹是一只修行了一千年的猫妖，只吃了一口五色鼠肉就会身亡呢？
　　“主人，花狸真的好难过。”小麻猫望着爹爹消失的方向，流下了两行清泪。他毛茸茸的爪子不断擦拭着面颊，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断滚落。
　　盖雪蹲下身，将小麻猫抱在怀中。
　　“花狸不要难过，以后狸居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她轻轻的抚摸着花狸光滑的后背。
　　也许是连日的伤心和奔波太累了，也许是主人的怀抱太过温暖，花狸就那样不知不觉的睡着了，等它醒来时，已经是天光大亮。
　　它见自己仰着肚皮睡在柔软的罗汉床上，不远处的桌上不知何时端上了一碗羊奶，还有一小碟鱼干。
　　“小花狸，你醒啦。”桂花大大咧咧的推门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雪白绣着梅花图案的白色襦裙，腰间系了根暗红色绸带，头发梳成了珠翠芭蕉髻。
　　花狸见桂花浅棕色的眼眸中尽是关切，心头不禁生出一股暖意。
　　“桂花姐姐，你今天的打扮真是好看，和人类看上去一模一样。谢谢桂花姐姐替花狸准备吃食。”花狸一边说一边调到桌上狼吞虎咽起来。
　　桂花闻言笑道
　　“这是主人为你准备的，还让我们不要打扰你休息，说是说吃饱了有力气干活，你快些吃，吃完了去集市上买菜去，去晚了可没有新鲜菜了。”
　　……小麻猫又感动又有些无语，嗯……这是不是就是人类说的卖身葬父？不过怎么还有那么一点开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