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居》空濛雨山

1、狸居 北

　　北宋年间，东京富贵昌盛。
　　鬼魅伏聚，人心浮动。
　　各种人与妖之间爱恨纠缠难辨真假，生与死之间千丝万缕迷乱不清。
　　天街深巷内，明暗连接处，有着一座有缘得见无缘难寻的棺材铺，只是奇道那铺中鲜少有生人往来，只常见一群各色狸猫进进出出。
　　坊间皆唤狸居。
　　初秋时节、正午日头正盛。
　　东京城外官道两侧的绿植都被毒辣的太阳晒得无精打采，不绝于耳的蝉鸣声吵得小花猫更是心烦气躁。
　　一只麻色小猫焦躁的揉着脸，心烦意乱的仰天长啸
　　啊啊啊，这是什么鬼天气，热死了。
　　惊起一众飞鸟在林中乱飞起来。
　　又见那猫耷拉个脑袋，垂头丧气的躺在草丛里，身边的灰色包裹被随意丢弃在一旁。哎，自从爹爹误食了有毒的老鼠干去世后，他就受尽了猫间冷暖，一路上风餐露宿从钟南山中来到这东京城外。眼看着繁华的城池就在眼前，但是他又累又渴，包裹中的鼠肉干和鱼干也早就被吃完了，一路上也没有遇到水源，日头毒辣，怕是没办法办好爹爹临终前交到的事情了。
　　原来，麻猫名唤花狸，花狸他爹九百岁时才有了他，从花狸出生开始，无论他是想要河里的鱼虾，还是古墓里吃人肉长大的肥老鼠，花狸他爹都会二话不说的弄来。可以说把这个来之不易的儿子宠上了天。前不久，是花狸一百岁的生辰年，这对猫族来说，可是成年的大事。他们每一百年才会生出一条灵尾，直到九百年生出九条尾巴才算是彻底的成长为一只合格的猫妖。为了庆祝生出的第一条灵尾，花狸缠着爹爹想要一只深山里的五色巨鼠做成的鼠肉干。花狸爹很为难，因为五色鼠虽然性情温和，只食野果，但它们坚硬的皮毛，锋利的巨爪，都让别的肉食动物望而却步。耐不住儿子喜欢，花狸爹独自跑去终南山深处呆了半个月才带回了一只五色鼠肉干。花狸感动不已，觉得老爹英勇无敌。他将肉干细细烘烤，洒上椒盐，一定要让爹爹吃上第一口...便有了现下这番光景。
　　不远处一只纯白色的圆猫正拎着个竹篮唱着小曲蹦蹦跳跳的往城门走去，时不时的还拿挂在脖子上的水壶喝上一口，忽然，天生的敏锐让她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她扒拉开草丛一看，见一只麻色小猫唉声叹气，这样的花色体型，一看，就不是本地猫。
　　“你是谁?为什么一只猫在这毒太阳下枯坐？”白猫好奇的问道。
　　“不关你事！”花狸龇牙咧嘴，他尽量的想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因为爹爹说过，在外面做猫，一定要看起来凶狠一点，才不会被欺负。
　　“喵，你这不知好歹的山野之猫，姐姐我好心关心你，你却如此不知好歹。”白猫生气的道。
　　花狸还想凶些什么，但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桂花，这大麻猫怎么还不醒，不会被太阳晒死了吧。”
　　“嘘，小心被它听到，这麻猫脾气可坏了。”
　　“还能怕它不成，看爷等会给它两爪子。”
　　“好了，别打扰客人休息，都出去玩吧。”温柔的女生响起，众多杂乱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只剩下虚无的安静。
　　睡梦之间，花狸只觉得云里雾里的听到很多人在说话。又恍惚间见到了爹爹，他抱着爹爹，平日里威风凛凛连山间老虎见了都害怕的爹爹，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只小麻猫的样子，虚弱的躺在花狸的怀里。
　　孩子，爹不行了，爹得为自己谋个归宿，你去东京天街找盖雪夫人，买...买买棺材。
　　不、不、不、爹爹!
　　花狸猛的坐起来，脸上挂满了泪痕。他环顾打量着四周，只见自己躺在一张实木雕花的罗汉床上，白色的帷幔随着夜风轻轻舞动。一面刻着缠枝芙蓉花的屏风后是摇曳的灯火，桌上放着几块造型各异的石头摆件。
　　这是哪里？花狸心中不安，他自从离开了从小生活的钟南山，一路上碰到了很多拿着石头砸他的人类或者想要它猫珠的妖鬼，这莫不是被人抓起来了吗？可这卧房却莫名的让人觉得安心。
　　“你醒了？”从隔间缓缓走出一名女子，只见她肤色极白，一双墨色的眼眸沉静如水。她穿着一件素青色宽大的襦裙，一头浓黑的头发随意披散着。
　　花狸看得有些呆了，他还是头一次近距离的看人类。
　　“你是谁?这是哪里？”花狸歪着毛茸茸的脑袋问道。
　　“我名盖雪，桂花今日去城外为我取荔枝，恰巧遇到了你，看你独自一猫晕倒在荒郊野外，便把你带了回来。”
　　“啊，这样啊，是那只白猫姐姐。”花狸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没想到，那只大白猫还挺好心。想到自己之前对她的态度，不觉得有些羞愧起来。
　　好像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瞪大了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盖雪，绿色的瞳孔在暗室中发出幽幽的光彩。
　　“你就是盖雪夫人？？？花狸总算找到你了。”
　　盖雪嗅着空气中熟悉的味道。扬起一某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听着小麻猫手舞足蹈声泪俱下的说着他是怎么一步一步的从终南山来到这里只为完成爹爹遗愿，又怎么对爹爹满心的愧疚，要给爹爹选一副上好的棺材。
　　盖雪一直静静的喝茶，微笑的看着小麻猫，看他情绪激动处，还会摸一摸他圆圆的、毛茸茸的脑袋。花狸只觉得自己这么长时间压抑的情绪一下子得到了宣泄，眼前这个人类浑身都散发出一股让人心安的温暖力量。
　　“可怜又孝顺的孩子，我带你去选一选你爹爹的棺材吧。”她广袖轻轻一挥，便出现了一扇雕花朱漆的木门，她拉着花狸，轻扣门环三下，便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山洞，里面似乎有数以万计的萤火虫附着在山岩之上，定睛一看，却又是一个又一个各色光彩的椭圆形石棺。有的大如巨象，有的小如蝼蚁。
　　“若问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若问来世果，今生作者是。”盖雪满意的看着无边无际的石棺。
　　“花狸，你自为你爹爹选一副吧。”
　　花狸闻言，点点头，一会爬高一会跳低，细细的挑选了起来。不多一会，就抱着一副和他体型差不多的白玉色石棺向盖雪走了过来。
　　“夫人，花狸就选这副吧，和爹爹体型差不多。”
　　盖雪看了一眼花狸怀中的白玉色石棺沉声道：“花狸好眼光，这是西王母处的千年寒玉雕琢而成，想当年，我为了得到它也算费了一番功夫。你爹爹躺在这里安葬，定能免入轮回，去往西方极乐净土。”说罢，还用广袖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珠。
　　花狸歪着头思考到“夫人，什么是极乐世界？”
　　“是一个庄严、清净、平等、无灾无厄、思衣得衣思食得食的世界。”
　　“真的吗？那太好了，那花狸就要这副了。”
　　花狸不太听得懂盖雪的话，但是思食得食它是懂了的。圆溜溜的眼睛里仿佛已经看见爹爹躺在极乐世界无边无际的鱼干堆里了，那里有吃不完的大肥鱼，还有各种好吃的老鼠，没有毒老鼠，也没有可怕的大妖怪。
　　“夫人，花狸也可以躺进去吗？有大一点的吗？花狸也想和爹爹一起去极乐世界吃肥老鼠。”
　　……
　　“咳咳，花狸，这副石棺虽好，但是也只能去世之猫才能用。这石棺十分难得，五两金子，你去找桂花结账吧，晚点我会让他们把石棺送过去终南山。”
　　花狸一听五两金子瞬间耷拉下两只耳朵，虽然它并不知道五两金子是多少，但它确是身无分文。他和爹爹一直是从来不留过夜财的性格。有多少吃多少，这次出门，他把家里仅剩的一些鼠肉干和鱼肉干带上想换一副好一点的棺材，可是在路上也都吃光了。
　　“夫人，花狸没有银两。”
　　盖雪有些尴尬的扶了扶额。
　　“哎，可怜的孩子，你爹爹走得突然，没有银两也是正常的。孩子，你回去找一块好一点的风水宝地将你爹爹安葬也是一样的。”
　　说罢就往外走去，花狸见状，连忙飞奔到盖雪脚下，毛茸茸的小爪子拉住盖雪的裙摆。
　　“夫人，花狸会做饭，会打扫卫生，会洗衣，可不可以卖身抵债。”说着便哇哇大哭了起来。
　　盖雪嘴角浮出一某奸诈的笑意。“花狸快起来，我不是那种趁火打劫的奸商，你这孩子一片孝心，若是普通石棺送你也罢，只是我这千年寒冰石棺实在难得…”
　　“哇…夫人，求求你了，爹爹临终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来买棺材，哇……”花狸急得在地上连哭带滚，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上粘上了不少灰尘。
　　盖雪蹲下身，轻轻的抚摸着小麻猫。
　　于是，花狸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与盖雪签了两百年的卖身契。这狸居中，盖雪是主人，其余打杂的全是猫类，花狸负责做饭打扫卫生，桂花负责日常采买。还有一只淡黄色的圆脸猫负责人类棺材的生产。
　　当然还有一只橘黄色的波斯猫每日只坐在树下发呆。听桂花说，这只橘猫叫花生，已经跟了主人两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