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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尘烟旧梦 明川古城发 ...

  •   九月中旬,秋意渐浓,明川的清晨薄雾蒙蒙,天色还未亮透。
      叶望在镜子前迅速地整理好自己的风衣,提上包出了门。
      昨天,明川北郊在建的地铁工程挖出了一座大崟时期的王陵,考古队昨晚就已经入驻施工现场进行勘验。
      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叶望一行人终于到达了发现陵墓的施工现场。但四周都被警戒线围了起来,很难看清里面的景象。
      一个年轻男人迎了上来:“您好,我是考古队的工作人员,请问几位是?”
      “您好,我是明川电视台《明川梦影》节目组的编导叶望。”叶望把名片递给对方,“我们昨天和明川考古研究所的吴主任联系过了,想来采一些这次考古的素材,做一期纪录片,吴主任让我们今天过来找你们的领队。”
      对方看了看名片:“好的,请跟我来吧。”
      男人将叶望一行人带到考古队的休息处:“几位请坐,我去叫我们领队。”
      过了片刻,叶望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她缓缓侧身,模糊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向她走来。她近视四百多度,却不喜欢戴眼镜,只能隐约看见这个男人穿了一身黑色的宽松工装。男人越走越近,轮廓逐渐在她眼前清晰起来,她倏地对上了那双镜片后的深眸。男人约莫三十岁出头的样子,脸型瘦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可能是刚从挖掘现场出来,黑色的工装上沾满了泥土。
      男人刚洗过手,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叶编导你好,我是考古队的领队,景策。”他把擦过手的纸丢进垃圾桶,有些不好意思:“这手摸过死人的东西,不吉利,就不和各位握手了。”
      叶望伸出手,打趣说道:“景老师说的哪里话,大家从小就学唯物主义,谁还信这些?”
      景策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迟疑了几秒后轻轻回握了叶望的手。她指尖冰凉的触感传到景策手上,景策脸上的表情突然之间似是凝固了一般,望着她的手出了神。她却没有发现景策脸上的异常,只是自然地抽出被景策握住的手指,景策也立刻回过神来。
      叶望很快就和景策沟通好了拍摄的相关事宜,景策带着叶望和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来到出土现场。黄色的泥土之下,隐约露出一些建筑物的轮廓。
      “景老师知道这是谁的墓吗?”叶望随口问了一句。
      “北祁王。”景策答道。
      “北祁王?”
      “在大崟,这种墓室规格只有王侯可以使用,看到那座碑了吗?”
      叶望顺着景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黄泥中露出一角花纹精美的青色石头。
      “是那块石头吗?”
      景策摇头:“那不是石头,那是乌山玉,按大崟的礼制,只有皇室可以用乌山玉制作墓碑。所以这墓的主人不是普通的王侯,而是有皇室血统的亲王。”
      叶望仔细回忆之前看过的资料:“明川在历史上叫作祁州,祁州在大崟时期隶属北陆……”
      “对。”景策顺着她的话说,“大崟时期,镇守北陆的王侯中只有北祁王族姓萧,和皇室有亲缘关系,所以这墓室的主人必然是北祁王。”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历史上有三代北祁王,老北祁王是天武皇帝的亲弟弟萧钺,萧钺的长子萧昀继承了父亲的王位,是第二代北祁王,第三代北祁王则是萧昀的次子萧策。那这座墓室的主人是哪一个北祁王呢?”
      “叶编导历史学得不错。”景策笑了笑,“等墓碑全貌出土,就可以根据上面的碑文判断是哪一位北祁王了。不过这陵墓规模庞大,里面也许不止一位北祁王,有可能整个北祁王族都被葬在此处。”
      “哎我突然发现,小北祁王的名字和景老师的名字都有一个‘策’字!”摄像师老于突然插了一句,“以前上历史课的时候老师说过,这小北祁王战功赫赫,有战神降世的美誉,景老师的父母不会是因为仰慕萧策才给景老师取这个名字吧?”
      景策唇角微扬,轻轻摇头:“借光景以往来兮,施黄棘之枉策。这才是我的名字。”

      天启四十八年春,北陆祁州城。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拉开,门外乌压压的军队如密密层层的乌云一般绵延到远处。春寒料峭,凉风袭人,军旗猎猎。
      军队最前方的男人一身黑甲,神色凛然,瘦削的脸颊上落了一道伤口,殷红的血色渗出了皮肤,兴许是在战场上受的伤。男人拉起缰绳,震声呼道:“北祁王军听令!随我入城!”
      城楼之上,号角连天,雄浑壮阔。
      满城百姓齐齐跪拜,对领军的男人行礼:“恭迎世子凯旋!恭迎世子凯旋!”
      北祁王府门前,白发苍苍的萧昀身姿挺拔,一身黑袍衬得他精神矍铄,似是可以看见他年轻时的英姿。
      “王爷,天气尚未回暖,还是回堂中等世子吧。”一个老仆上前说。
      “不必,阿策应该快到了。”
      话音正落,一阵马蹄声便向这边逼近。领军的男人飞身下马,快步上前跪在萧昀面前:“父王,路途遥远,儿来迟了。”
      萧昀连忙将男人扶起:“不迟,吾儿平安归来便好。”
      萧昀注意到儿子脸上的刀伤,唤来身后的老仆:“顺谦,快去把孙医士叫来,给世子治伤。”
      北祁王府,敬松堂内。
      孙医士熟练地为萧策包好伤口,转身对北祁王说:“王爷,世子吉人天相,都是皮外伤,按时换药,七日可愈。”
      “有劳孙医士。”萧策重新穿好衣裳。
      “世子客气了。”孙医士收拾好处理伤口的工具,揖手道:“孙某告退。”
      见孙医士离开敬松堂,萧昀将一份邸报递给萧策,低声说:“这是前日晏京传来的邸报,你看看。”
      萧策展开邸报,大致翻阅了片刻:“朝中官员变动竟如此巨大,难道……”
      萧策暗自思忖,朝中官员调度变动再正常不过,但按常理来说不会一次就出现大规模的官员调动,否则可能引起朝野震动,可这邸报上所言,竟有半数的重臣有了调动。
      他忽然警觉地抬眸,只见父亲轻声叹气,微微点头道:“是的,应是要变天了。”
      萧策素来不关心朝政,暂时想不到父亲所言的“变天”会是什么个变法,安慰父亲:“父王不必忧心,自我大崟开国,祖父便带着家眷北上,我北祁王族已立誓世代镇守北陆。只要守好这北陆,那晏京的天是晴是雨,风都吹不到祁州。”
      “但为父近日心中总有不适,时常胸闷气短,为父担心……”
      “父王必是忧心儿子在外征战,恐儿身陷危机,忧虑过度。如今儿已平安归来,父王就不必多虑了。”萧策一面安慰萧昀,一面继续仔细翻阅邸报,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大理寺少卿公仪景?公仪叔父早在十四年前就已经去世,我记得公仪家的子弟在十四年前也尽数遇难,这公仪景又是何人?”
      “是,公仪家一个儿郎也没有留下,这公仪景,是公仪嵩唯一的女儿,当年侥幸逃过一劫。公仪家遇难后,她被长公主收留,后又师从刑部尚书裴鉴英。裴尚书年事已高,辞官休养,致仕前向陛下举荐了公仪景。这丫头竟从大理寺的一个寺正一路做到了大理寺少卿,倒也继承了些公仪嵩的才能。”
      “竟是个女儿。”萧策有些讶异。

      晏京,大理寺。
      “臣接旨,谢吾皇隆恩。”公仪景从刘公公手中接过敕旨,叩谢道。
      “恭贺公仪大人升任大理寺少卿。”刘公公笑脸盈盈。
      “有劳刘公公。”公仪景客气地回道。
      “那老奴便告退了,不烦扰大人公事。”
      公仪景笑着微微颔首:“元青,送刘公公。”
      身后的少年上前两步:“是。”
      公仪景看着元青带着刘公公远去,握紧了手中的圣旨。
      “如今大人升任大理寺少卿,为何大人看起来却并不开心。”子淳问道。
      “没有不开心,不论身居何职,都是在其位谋其事,把公务处理妥帖才对得起这身官服。”公仪景草草敷衍两句,转身回了屋。
      不一会儿,子淳来报:“大人,老尚书派人来送信,邀大人今晚去用家宴。”
      公仪景放下手中的公文:“好。”
      今日公务不多,公仪景审完卷宗便离开大理寺,来到了裴府。
      家宴不算热闹,草草用完膳后,裴鉴英屏退了其他人。
      “师父可是有话对弟子说?”公仪景心知肚明。
      “阿景可知何人举荐你升任大理寺少卿?”
      “这,难道不是陛下的意思?”
      “莫说大理寺,就算是放眼整个朝堂,都找不出第二个为官的女子。当年陛下恩准你任大理寺寺正,已是破了先例,如今将你升任大理寺少卿,官居要职,又怎会是陛下的意思?”裴鉴英抿了口茶,神色凝重。
      “师父的意思是?”
      “自李博调任宁州,大理寺少卿之位空缺已久,陛下也没有合适的人选。你天资聪慧,才能过人,但你终究是个女儿,陛下不可能主动将你调至这般要职。必是有人在陛下面前力荐,陛下才提拔你。”
      “这举荐之人,恐怕不安好心吧?”公仪景恍然大悟,“自我入大理寺,朝中众臣便颇有微词,议论纷纷,说些女人为官不成体统的话。此人却偏偏举荐我做大理寺少卿,看似是提拔了我,实际上是想让我离那些卷宗远一点吧。”
      裴鉴英点头:“正是。当初为师举荐你任寺正,正是因为寺正可以直接审理案件,查阅卷宗,这样你便有机会寻到你父母遇害的线索。如今,你升任大理寺少卿,须处理重大案件,那些卷宗,你恐怕不好再拿到了。”
      “看来,这举荐之人,就是害死我父母的真凶。”公仪景有些哽咽。
      裴鉴英点头:“他已经坐不住了。你一查到郭瑕身上,他便有了行动,这说明你离真相很近了。”
      “可这郭瑕至今不肯招,弟子现在想亲审郭瑕,已经难了。”
      裴鉴英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抬头,眼前的女郎身着男子样式的翻领长袍,清瘦的身材裹在宽大的衣衫里,如一枝新抽的嫩竹。
      他还记得二十多年前,公仪嵩抱着刚足月的小婴儿,欣喜若狂地对他说:“义兄快看,这是我的阿景,我唯一的女儿。”
      他往那襁褓中望去,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正扑腾着小小的双手,一双眸子水灵闪烁。他轻轻握住小婴孩的手,那粉嫩的手指柔如春芽,他生怕弄疼了她,轻声对这婴孩说:“阿景,我是你的义伯。”话音刚落,那小婴孩便叽叽呀呀地笑了。
      后来这小婴孩慢慢长大,成天蹦蹦跳跳,到处闯祸,又是爬树掏鸟窝又是下河摸鱼,丝毫没有名门闺秀之风。但公仪嵩却说:“我们阿景不需要做名门闺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小阿景在公仪嵩的庇护下被养得活泼可爱,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郎却在十四年前的变故中痛失双亲,自此之后,她像是一夜之间少年老成,再也没有如儿时那般快活过。
      裴鉴英忽然有些伤神:“阿景,为师是不是做错了?”
      “师父何错之有?”公仪景不解。
      “为师当初或许不该举荐你,不该看着你步入朝堂。”裴鉴英轻叹,“阿景可曾后悔?”
      “为何后悔?”
      “若不为官,阿景如今应该已经觅得良人,有所依靠,不必像如今这般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你十六岁便进了大理寺,如今六年过去,你也错过了嫁人的好年纪。更可怕的是,这条路不知还有多少危险等着你,若稍有不慎,你恐怕就会和你父母泉下相见,阿景不后悔吗?”
      “阿景不曾后悔。”公仪景上前,坐得离裴鉴英更近一些,“师父,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自己要入朝为官。我知此路艰辛,但阿景从未后悔。自阿爹阿娘和两个兄长去世,是师父日复一日地耐心教导我,教我读书识字、学习政务。从前阿景年幼,为公仪家报仇之责一直是师父在承担,但如今阿景已经长大了,师父能做到的,阿景也一定可以做到。”
      裴鉴英已经六十二岁了,双目也渐渐浑浊,不似年轻时那般清明,但他仍努力看清眼前女郎的模样。良久,他慈爱地轻抚公仪景的头发,眼眶湿润地缓缓说道:“阿景,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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