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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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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宫,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妃子。人人都可以欺辱。
可直到我要离开的时候,皇帝恸哭流涕地握住我的手,求我别走。
说书人向天下拍板,缓缓道来。
昏君常有,明主难出。世间多少庸俗的皇帝配以庸俗的传说,看似莺莺燕燕,好不羡慕,实则多少古史证明,那再英明的帝皇也逃不过三宫六院的是非瓜葛。
正所谓是当年杏花微雨,莞尔一笑,即便是美极了,也只是菀菀类卿。留机念打发了身边的所有人,也恰好是在这一点也不明媚的大阴天里踏入了御花园。
所谓家国,不便是内外都是一团乱账。上了朝堂便是舌辩群儒,为那么一两政策吵的不可纠纷,朝臣不敢在他面前放肆,私底下恨不得去揪掉对面老头的胡子;下了厅堂便是鸡飞狗跳,睁眼眨眼,花红柳绿闪过的全是飞舞的袖子,今天明里暗里争风吃醋,明天为鸡皮蒜毛以小化大。
上班下班都是一个样,他这个皇帝看着威风凛凛,实则感觉自己的生活一坨烂泥。留机念很怀疑这人生还有没有活头。做昏君易,做明主难,做两碗水端平的丈夫更难。
虽妻妾有别,不可宠妾灭妻,他与皇后相敬如宾,但一旦这个后院人多了,自然是拉帮结派,明里暗里争锋斗角。有时所谓的公道便是打太极,这里哄哄那里哄哄,颇有一种包饺子的能耐,很难说每天都得端水的日子是多么的难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再端下去他怕不是要变成了个秤。
恰好今天是个大阴天,天色阴沉地能把美人衬的像个鬼,估计没几个妃子愿意来御花园和他玩一场调查的彻彻底底的偶遇。怕不是要阴雨绵绵,先不考虑下雨在皇帝面前变成个落汤鸡的可能性,没争到个眼熟还多添了几分晦气。
我们常说落水美人,楚楚可怜,这个词是很少存在的。在后宫,落了水的大部分都变成了死人。
这便成了留机念多少可以放空自己大脑的少数时候。
嫔妃们多半都是群人精,自然懂人心如天晴,天阴阴小心他人背后一计。再加上留机念放空大脑时不乐意摆多少表情,脸臭的大抵没人敢触他霉头,此刻周围干干净净,连个蚂蚁的影子都看不见,便少有的他一个人在御花园里走。
在后宫混,如何分辨皇帝的心情是必修课。你当然可以自请殊荣能伴君恩,愿博圣心大喜;但当君脸臭的像想拖人下去砍头的时候还自告奋勇,这便不是争宠,这是犯贱,像这样的呢,大概在冷宫。
就像当年杏花微雨,杏花、微雨起的是烘托,有没有都没法改变该发生的爱情,而人呢,才是这最重要的决定因素。
没有杏花,没有微雨,也没有笛声,留机念和林常在相遇的时候没有一个符合制造一场邂逅该有的因素,就像意外的发生永远比你所有的准备还要意外,就像一头脱缰的野马撞上了墙,他们就只是相遇,然后不约而同的注视了对方。
不该说这到底是不是缘分,这时便就像两条直线相交,留机念注视了对方,而她也回以一个视线。
没有谁先开口,而留机念臭着脸,实际上在想她是谁。留机念自认为记脸的能力还不错,但皇宫来来往往,多的是太监与宫女,无足轻重,不是每一个人都值得他记住。他便注视着对方的脸,脑子里划过的每一处细节都难以对应。
她穿着的明显是嫔妃才有资格使用的料子做的衣服,是自己的哪位妃子这便清楚明了。但留机念向来在阶级中端水端地分明,从来只按格度赏罚,不会记得自己到底给了哪个妃子什么赏赐,更别说例尝的份额,他可从没关心过。
妃子纳的多了有时便是有这点毛病,没有印象呢,便说明大概是纳了还未幸过,这对于端水大师留机念来说大概是有些尴尬的。上一次大选在三年前,我们常说帝王纳妃,中了便是女子的荣幸,是为血脉延续的义务,哪怕是空守空闺,是荣幸,也是不幸,作为妃子再幽怨也不能有怨言的。
留机念作为皇帝或许还不能称是英明,但至少不至于是个昏君。既是夫妻,便已有了这等缘分,做出光纳不幸这事呢,留机念是过不了自己那关。皇后说,陛下,哪来那么点莫名其妙的,但凡您少那么点大爱,都不至于这么辛苦。
对于普通男子,那便是风流,是流连花丛对于情人的关爱。而对于一个皇帝,太大爱太端水便是一种痛苦了,先不论妃嫔中也有阶级可言,从上往下,每一个人你分与她们宠爱,人的心再碎也是有数量的,你怎能关顾的过来呢?
皇后恪尊旧俗,先是君臣,再是夫妻,相敬如宾,也便不懂留机念这中央空调一样的爱,便也不懂他此刻的尴尬。虽说对方不一定在意,一入宫门深似海,但留机念还是有少许的愧疚。
他便望向那穿着紫衣的小妃子,倒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美得留机念不可置信于没见过她,有这般的美貌,便是向上爬不可多得的利器,若换做是贵妃拥有这般美丽的脸庞,是巴不得跋扈的天天在别人脸上彰显这份美貌的。
但留机念感觉自己好像从未见过她。就像这个人是天降的仙女,是在宫中突然出现的,是天赐的一段露水,突然的到来,又突然的消失。但拥有这般美貌怎么可能在宫中如此默默无闻?念及怎样都是自己的妃子,他便走了过去,问。
“你是哪个宫的?”
紫衣小美人对此没什么反应,只偏头过来打量了他两眼,留机念下了朝换了身衣服,但毕竟是正统天子,衣服怎得说也是独一份的,明显了自己的身份,脑子不是傻得都认得出来这是天下之主。她默默地打量了片刻,然后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他是谁那样连忙给留念机行了个礼。
这一番动作显得她好像脑子不太好使,她行完礼便低下头去,眼神却是和留机念有过一撇。
按道理说除了反应慢些,这小美人毫无出格之处,留机念偏偏突然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些什么。他突然记起了一个人,恰巧是这样的举动让留机念想起了记忆中没什么印象的一道影子。
“你是林常在?”
他记得这个的林常在便刚好是在三年前入宫的,是林家贡上来的一个义女,这林家呢是个小家族,当代家主为官政绩无功无过,不起眼,他便随手给了个常在打发了。
偏偏三年前又赶上了外患内忧,边境爆发了一场兵灾,哪个没脑子的蠢货便联合外敌给他在边境添了不少乱。群臣上奏要他充盈后宫,他开始是不想办的,最后压不住这帮老头说他子嗣稀少,这选秀办是办了,但边境常常被骚扰,虽说只是苍蝇在飞,也是烦不胜烦。
留机念被烦的那是焦头烂额,脾气直差了一个度,每天上班便是和群臣进行正义对喷,下班了也没那个余兴去宠幸新人,要么在自己宫殿内难得昏头大睡,要么在高位嫔妃里随便挑一个省心的应付一下。
整了一年是终于平定,难得荒闲下来了一点便先端水哄好了旧人,会看时机试图争宠博得圣心的新人也一个一个陈出不穷,一个比一个会作妖,这边贵妃还火上浇油说他有了新人忘旧人,一把火把后宫烧的到处是风浪。
留机念这回便是被旧人整怕了,没想到新一届多少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如何端平这碗水可是折腾了他好久,停歇下来时也麻木了,竟忘了还有这么个安安分分居然没有任何举动的林常在。
那林常在便一歪头,恭恭敬敬地终于开口,“臣妾是的。”
见她这般反应,留机念也霎时尴尬了几分。
若是别的妃子呢,见了他肯定是先要殷勤一番了,哪有不主动与皇帝搭话的,便是巴不得能与皇上多说几句,再说一通与陛下相遇真是一次美好的巧合呀,接下来要么要求伴驾,要么便借机而上,直接邀请留机念移步自己的居所。
可这林常在偏偏像个石头,说完那句话便没声了,留机念是被人哄惯了的,让他找话那是一下子口干舌燥,大脑宕机了好几秒。
偏偏这时这林常在反应过来了,说了几句客套话,大体意思便是后宫里说遍了的,什么问好什么心情,末了毫不犹豫,直接问留机念,臣妾问过安了,可以走了吗?
表面做的很足了,最后一出把留机念弄得一愣一愣,却没什么理由,毕竟圣心不悦和不许人家走是两回事。允了她退下,这林常在便一通溜的离开了,犹如他是什么洪水野兽,一下让人哭笑不得。
有了这一出留机念便也没有这心情继续逛下去,林常在这一通不得不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人是和小猫一样的,跑的速度比兔子还快的。这么说人有的时候确实是贱的,贴上来的不喜欢,欲迎又拒的偏偏更能勾起人兴趣。
非要说的话欲迎又拒这一套不知多少嫔妃已经跟他玩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什么套路他没见过,但林常在这毫不留念直接走的还是第一次。
要论这也可以算是甩他脸子,但有的时候偏偏是越拒绝什么偏来什么。留机念很难不被勾起兴趣,也没那点心情接着逛了,再加上那点三年没见过人家一面的小小愧疚,他信步走出御花园便看见在一旁侯着的内侍,带着人径直回了寝宫。
阴天一直阴着直到天黑,雨倒是没下。
留机念终于放下笔杆子的时候敬事房即刻便捧着案盘过来了,虽然留机念去后宫的次数比起先人来说算是不沾女色,勤俭持身,但总该是要去的,真不去也得走这个流程,便得等他回话。
留机念便盯着那牌子许久,很难不想起这个大阴天遇到的林常在,思索了片刻才说摆驾去林常在那里。
你很难说这是好奇心作祟还是单纯的犯贱,还是两个都有,总之男人都是这样的,狗皇帝更是这样的,很难说这对于留机念来说,他是把端水当做任务还是真的风流对每一个人都保持大爱。
总之皇帝今晚光临了三年来第一次进入的宫殿,而林常在早早便在门口侯着,模样仍是那般毫无波澜,像是预料到他会来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