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走琼

6、第六章

　　东宫。
　　“殿下，满月客栈传来消息。”听墨一身黑衣悄无声息穿过窗棂，跃进殿内，向案前人低声汇报。
　　凤仪览阅文书姿势不变，向听墨招了招手。听墨上前俯身凑在凤仪耳边一阵窃语。
　　“撤回一半人马，继续在明县探听，切勿急功近利。”凤仪笔下稍顿，沉吟片刻启唇轻语。
　　“是，殿下。”
　　待批注完手上书卷，凤仪唤来蕊叶取一盏清水。他手捏白玉杆，将那已干瘪松散的羊毫一端浸入水中。丝丝缕缕墨线在水中游荡缠绕，烛火掩映下，这盏水也生动了起来。
　　水至清则无鱼。凤仪上上下下打量这盏水，神态慵懒，薄唇上扬。心里却叹息，不知这王朝还等不等得起，一点一点查出逆贼。
　　“蕊叶，给老宗亲王夫人送份拜帖，本王明日登门，有要事相商，劳烦她老人家匀出一点时间。”凤仪转而神色冷淡，又拿起了手旁一卷竹简，就着姿势低头看了起来。

　　秋琪捧着糖包子，闷声不吭挤过人群。这几日，京城聚集了不少慕名前来的异族人和外邦人。仅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许多说着听不懂的语言，肤色相异，面孔特殊的人与秋琪意外相碰。
　　人太多了。只是眼中所见出现了很多不曾见的人和物，冲淡了那种将要被淹没的错觉。秋琪皱起了眉头，暂时压下了心悸感，依言按时出现在了老秦羊杂馆前。
　　老 秦羊杂馆是京城排得上名号的八十一家正店之一，专卖羊杂汤和自制的烧饼麦糕，是正店中唯一专卖羊杂的馆子。这家店价位适中，京城里稍微有头有脸的人家主母，一个月的脂粉钱便能在这里随意点上一桌，满足口腹之欲。故而生意兴隆，来客都是一桌一桌起步。老秦榷是这家掌柜的，每月朔日，望日，他都自掏腰包请来说书杂耍的，在馆子前摆上。
　　秋琪便与他手下的小弟们约定，辰时在这摊子前见面。
　　他来早了。便站在摊子前听说书先生聊近段时间，京城里发生的传闻做脚本的故事。今日他得以出门，其实全“仰仗”王夫人相信他掀不起多大的风浪。王夫人更是希望他能在外惹上麻烦，给她发挥的余地。

　　“......话说，这秀儿姑娘发现自己的情郎傅二早就有了糟糠妻和孩子后，悲恸欲绝。不想三日后这秀儿将与傅二拜堂成亲。秀儿究竟如何？预知后事，请听下回分解。”不知过了多久，秀儿与傅二的故事告一段落，麻哥儿就带着一帮弟兄们也跟秋琪谈的差不多了。
　　“老大，您上次吩咐咱们传的话，我不敢往大了说，但只要走过这前将军府方圆一公里的，肯定多少听说过。”书摊前人多，交头接耳的人更是比比皆是。如此一来，秋琪与麻哥儿等其他人混在其中，一时也无人在意。
　　“如此甚好。我还需要你替我办件事情。......此事不容有失，切记务必收到我的指令才能行动，万不可暴露。”秋琪神色不变，在麻哥儿身旁开口。而麻哥儿一脸激动神情，时不时高声喝彩。他们穿着天差地别，可正是如此，他人更不会认为他们相识，且在商讨其他事情。
　　身份之差，不仅是自身内心想法的差异，更是他人眼中下意识认为存在的鸿沟。
　　“老大你放心，我们会小心行事的。”

　　及至月上中天，秋琪躺在床榻之上。窗帘随风而动，院外零星几只晚醒的秋蝉此起彼伏得呼唤上三两声。
　　麻哥儿原本是京城中心区域行乞孤儿的老大。可有一天，他一个小弟糖豆得了块贵人赏的绵玉糕，谁料到那位贵人的同行人竟特地停留，喊来绵玉点心铺的掌柜，颠倒黑白，说糖豆偷了一块绵玉糕。
　　他们虽然穷，却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来。可许多时候，因为穷，所以一切便能都解释的合情合理。
　　糖豆被打得半死。一个七岁小孩，未知人间喜乐，就遭受了莫名的恶意。从一旁经过的秋琪，想要离开，可是脚下像生了根。踟蹰半天，糖豆都要被抬走时，秋琪默默跟了上去。
　　之后一切便顺理成章。秋琪年纪虽小，但论处事的能力，还有尽管身世坎坷但依旧心有仁爱，这些都令麻哥儿等心悦诚服，认了这个不过十岁的“小子”当老大。
　　秋琪将思绪从往日记忆中抽离，腾挪出空地思索无垢宴安排。他深知，此前散步流言的事情麻哥儿办得很好，但，此次机会，容不得半点差错。一旦行差踏错，就是满盘皆输。虽然日子不会比之前更差，但是，弑母之仇，岂能罔顾。
　　那一刻，往日或谄媚或蛮横或平淡的眼，霎时发红充血，似是随时会要爆炸。
　　待床上小小一只蜷缩起睡去，冷月和孤星瞧见了床单上狰狞的巨大起伏和裂口。窗外寂静无声。

　　今夜，一座城，在等一场盛宴。
　　但让我们把目光再次投向前将军府前那条宽阔的街道，和，各路汇集的“妖魔鬼怪”。

　　满月客栈。
　　“我说张余歌，还有你袁配，天天挨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是夫——”祝诸侠闻言一把捂住了周鑫鑫的嘴。周鑫鑫连连用眼神向他人求助，只是周围几人都各个表示爱莫能助。肖思乐“哗啦”一声荡开折扇，风度翩翩轻摇，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向四方欠身告罪。
　　“愚弟年纪尚轻，礼数有欠，搅扰各位雅兴，见谅，见谅。”说罢，一步三摇扇找了处空座，点了壶欲语，便品上了茶，端的一副公子风度。
　　熊初墨见此，只能暗自摇头。心道：终究都还是年岁轻，稚气犹存。他正了正衣冠，稳步走向在旁招呼完就不曾出言的掌柜。
　　“掌柜的，我们一行七人，赶了大半月的路来此，打听半日，才听到消息您这还有空间。我晓得您这必定也不剩几间，我们不讲究，就是能有这一间两间，给我这些兄弟们一个落脚之处，我们也感激不尽。”熊初墨怀着最后一试的心态，跟掌柜的开了口。掌柜的姓蔡，打过照面的都唤他一声蔡掌柜。蔡掌柜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他身子宽，长得宽厚讨喜。熊初墨瞧着蔡掌柜的笑脸，便能心里安定不少，松快许多。
　　“小人一介商户，岂能让功名加身之人用您字唤我，真是大大的折煞。大人莫担心，小人这里还剩下三间客房，都给诸位大人。”蔡掌柜听罢立即拱手向熊初墨作揖。“一晚一共一两银子，承蒙惠顾。”
　　七人打打闹闹，吵吵嚷嚷上了楼。
　　“李三，过来！”掌柜的在楼下喊来李三，在他耳边低语，末了，朝他挥了挥手。李三随后脚底抹了油一般，快速消失在了店外人海里。

　　“殿下，适才传来消息。‘竹林七嫌’已然入住满月客栈三间。”蕊叶上前给殿下续茶，一边低声缓言。
　　“知道了，下去吧。”
　　“是。”
　　未几，殿中恍然散开低语。“你们终于来了，不枉孤一番布置。”
　　沉默再次弥散，这次时间稍长。“莫要令孤失望。”

　　其实不止近三日，从半年前开始，就陆陆续续有各地商户、大小家族，差人包下了京都四大客栈的雅间，八大街区的铺子。临近无垢宴前一月，濛月国、凉夏国等等的使者、商人，也陆陆续续地见识到了大新京都的繁华，和拐角里，从前未有的贫穷而病痛缠身的可怜人，
　　他们热情和善的面孔下，是否包藏祸心，这点的答案谁也承担不起。

作者有话说

　　暴风雨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