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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家 “阿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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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树,我们回家吧。”萧云抱紧怀里的小孩,仿佛一松手将随爱人离她而去。
院门虚掩,阳光正好,院里晒着拨下来的玉米粒,一颗颗地躺在纱网上。“陈叔……陈瑶,我来了……”一手抱着陈树,一手拿着包袱,萧云喊了两声。陈树只记得那天是在一个不下雪的冬天,妈妈和爷爷一直在门口争吵,后来他们都哭了,晚上有个姐姐一直在抱他,妈妈说那是姑姑,是爸爸的妹妹。
“阿树,以后这就是你家了,这就是爸爸家,我们和爸爸回家了。”回来的那天晚上,萧云摸着陈树的额头,悄悄地哄他入睡。
“阿树,我们要坚强,爸爸会保护我们的。”陈树在村里的学校念书,学校不大,就两个班,村子本就不大,谁都知道陈村来了个媳妇,带了个孩子,孩子爹没回来,就媳妇回来了,说是男人死了。这成了家家饭后的闲话,大人又不避着孩子说,孩子学舌,到班上说,陈树每天回来哭鼻子,萧云就抱着哄。
陈树刚正儿八紧念书时,萧云见他一天天哭丧着个脸,总是打骂他。问他为什么不爱上学,谁欺负他了,总闭着个嘴,什么也不说。不问谁都知道,无非是那点陈年旧事,如果说是这个原因,又得挨一顿骂。
“我好歹把你生成了个男的,你就不能硬气点,我是亏待你还是咋了,被人欺你不敢还手啊!”到镇上上学,陈树经常挂点彩回家,回家就闷在房间里。成绩又不好,家里从来都没人接,看穿着一看就是乡下人,镇上的孩子总耍他。陈树不是不敢还手,还手就要找家长,别人都是父母来撑腰,他只有妈妈,这样大家又都知道,他只有妈妈。
萧云有次就抓着他问,他如实回答,把心里的苦水通通倒出,本以为能得到安慰,谁知劈头盖脸一句:“我让你丢脸了!就这样拿不出手啊,真是养了个白眼狼!”听到这句话仿佛神经错乱,泪腺崩塌:“没有……我没有丢脸……我……”
“就知道哭,我还没死呢你就哭丧了!”萧云背过去,一把一把抹着眼泪:“早知道要死,我就不养你了……”
一年不到的时间,萧云走了,胃癌。
陈树又一次被同学说闲话,他把带头的人胳膊划伤了,学校放学找家长,那学生的父母都来了,陈树的姑姑也来了。
“怪不得是个怪胎,原来是有人生没人养啊……”办公室外,就他和同学两人,同学比他高一头,依在墙上斜着眼看他。陈树一脚踹在人肚子上,那人发出一阵惨叫,陈树跑了。
陈树躲在房间里,陈瑶很晚才到家,姑父冲到房门口,踹开房门,揪起衣领就是一拳:“你有能耐了啊,会打人了啊,那老子的钱就夹起尾巴!我又不该你的,不想念书就别念,我可没钱供你。”
泪水混着口水,脸上火辣辣的,“我不念了……”
陈树第一次离开那个小镇,十六岁,又是不下雪的冬天,爷爷把他送到车站,放心不下,直接跟他上了火车,第二天独自买票走了。
春天会来的……对吗。
黑色的出租屋,狭小的窗户,空空的灶台,躺椅上堆放的衣物,床上单薄的被褥。
深冬。
闹钟响起,被褥缓缓蠕动,陈树从被子里探出头。
5点30分。
“啧,快关上。”隔壁床的室友嘟囔。
陈树翻身关闹钟,穿上外套。
冬天很冷,夜里穿着毛衣才能勉强保持温暖,早晨离开被子会更加寒冷。
身上的夹克已陪伴多年,拉上拉链,离开床,拉一拉被角,看到缩成一团的室友,陈树抱起被子,叠加在隔壁床。
室友翻过身,睁眼。
“你睡吧,我上班。”
室外亮的刺眼,是雪。
5点50分。
陈树在后厨备菜,老板拉着一筐筐白菜通过狭窄的过道。
“老张,包子可以出笼了!”老板娘在后厨喊。
“来了,小陈搭把手。”老板叫道。
老板和老板娘都是东北人,都姓张,来香港租着两间房开食堂,陈树刚到香港就在这当小工,已经干了一年半。
老板娘在前厅招呼早点,老板运菜,陈树在后厨准备中午的菜。
“要想在这儿混下去,一天也不能歇啊。”
老板伸了个懒腰,又搬起两箱土豆。
招呼完早点已经是10点,陈树备完菜,跑到柜台准备中午的营业,老板是大厨,老板娘是洗碗工,陈树是服务生。
午饭时间过后就是陈树的休息时间,老板娘手里抓的满满的进店。
电费单,燃气费单,报纸,还有几封信。
“陈树啊,家里来信了。”老板娘递给陈树。
署名陈瑶,是姑姑。
姑姑是家里为数不多上过学的,会写字,也只有姑姑会寄信来。
满满一页信纸,几个字显得格外扎眼。
爷爷走了。
晚上10点,小店打烊。老板清点着账目,算着陈树的工钱。
“小陈,再来,啊。回家看看。”老板娘递钱。
陈树接过钱,“不回来了,应该。”年纪尚浅,还不知如何客套几句,剩下的只有沉默,算到底,也才是个17的小大人,比老张的儿子大两岁。店里烟雾缭绕,小伙子坐在收银台写数学题。
夜里雪下得很大,回到出租屋,恰好碰见室友出门。
“回来了,我准备上工。”
“我走了,明天早上。”
“啊?”室友跨上工友的摩托走了。
陈树收拾了一夜,书,纸,笔,毛巾,碗,衣服,信……
带来香港的箱子竟没装满。
陈树靠在床头,站起来,看了看一眼到头的房间。
凌晨四点,门被推开,是室友。
“诶?今天怎么这么早。”
“你要走?什么时候?”
“现在就走,最早班火车。”
“我送你,上车。”室友指着门外的摩托,是他今早坐的那辆。
接过箱子,用绳索固定在后备箱上,“被子呢?”
“放你那儿了。”
“哦。”
“什么时候回来?”
“不了,家里有事,不回来了……冬天这屋子冷。”陈树声音很小,衬得室友声音很大,雪已没过到脚腕。
上了火车,室友摆了摆手,回去了。
火车将要启动,陈树坐回位子,这是他头一次自己坐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