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章》纪辞意

5、撒旦 他舔了舔嘴

　　他舔了舔嘴唇，有些干燥，上面似乎还残存着刚刚吃的咸菜的咸味，他已经等待太久了。即使他的内心有些焦躁不安，但他也只能奋力按下性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呼吸声逐渐加大。他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时间似乎静止了。他的脸贴着大地，睁大的双眼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此刻，如果你能看见他，会误以为那是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动了，他心里一喜，他的脸紧贴地面，他的耳灵敏的感受到那由远及近的震颤，大地的震颤。他的背慢慢绷紧，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只许成功”，他暗暗的想到。
　　近了，近了，摩托车的轰鸣这才由空气的震动传入另一只耳里，似乎这声音里还夹杂着一对男女的对话声。轰鸣声使他们俩无法用正常声量对话，互相大喊的方式看起来有些诙谐。
　　他缓缓撑起他的手臂支起一侧身子，此刻他的身子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不发出声音，黑夜就是他最好的保护伞。
　　近了，一束灯光转个弯刺破了他面前的路，他迅速冲出去，速度快的像豹子。摩托车失去平衡的同时那男人的脏话脱口而出。他迅速拿起刀朝那仍然惊惧不安的两人狠狠捅下去，另一只手忙不迭地摸索起他们的口袋。不论摸到什么，他都囫囵揣进口袋里。那个女人反应过来，奋力拿着手提包甩他的头，一击之后他没有给她第二次机会，一道划过去，女人应声倒地，他一把拽走皮包往他们的来路跑去。
　　他太熟悉这个地方了，沿着他们来路过两个转弯再往下有一湖泊，他直接跳了下去清洗身上一切属于别人的东西，指纹还有血迹。
　　他握着刀的手有些颤抖，这是他第一次抢劫，他不知道那两个人有没有死，甚至可能，这也是他第一次杀‘人’。
　　他慌乱的往自己身上泼水，等自己冷静下来，他上岸之后就往家里跑去。
　　他的脚踩在干燥的黄土上，印出一个个潮湿的脚印。他喘了口气，今天的路似乎极为漫长，他到半山腰就停了下来，一屁股坐到松树下，背靠着，他喘着粗气，从荷包里抖出那些赃物，借着手机的光分辨他今天抢夺的战利品。一个皮的钱包，里面只有寥寥二百现金，一台黑的按键手机，以及一个红色的皮手提包。里面只有一只用过的口红，三十七块钱现金，以及一台粉色厚厚的和砖头似的滑盖手机。他突然有些懊恼，为了这些东西出动一次太可惜了。
　　他拿起那些现金，塞进自己上衣口袋，黑色的那台应该是泡坏了。打开后盖抽出电话卡，手机就被随意丢掉。
　　休息够了，他站起身拍拍屁股又往山上走去。
　　他的房子实在太过简陋，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在两棵树之间搭的一个简易的树棚，只能挡雨，遮风都有些勉强。他拉起塑料布钻了进去，里面的空间小到只能容纳一张床，但里面没有床，只有一个平滑的石板，这个石板也是他选在这里的原因。
　　以往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除了石板就只有几株杂草从土里冒出来，越长越高，直到下一次被碾成烂草泥混入土里。但今天有些不同，那块光滑的石板上隐约多了一个用布包裹的东西。他立马警觉起来，迅速跑往更高的地方在一处草丛最密的地方隐蔽自己并通过草间缝隙盯着那处。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身心俱疲，闭上眼就能睡过去，忽然，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黑夜，也把他从昏昏欲睡中惊醒。他又耐心等了半个钟头，那婴儿也断断续续哭了半个钟头。他疲惫的从地上爬起，跑回去钻进他的窝。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个散开的布包里，婴儿在那里蹬着腿。他吓一跳，轻轻把那个婴儿抱起来。即使是夏季，夜晚依然凉如水，婴儿的背部摸起来冰冰凉凉。小婴儿忽然的出现让他心里有些慌乱，他这里什么也没有！何况他这种一穷二白的情况也不允许他带着一个小孩生活。他脱下上衣给小孩裹上，抱着那婴儿。他的脑子不受控制的想到自己，在八岁那年被拐走。
　　他一直记得自己的身世，在他被套走时，在他被摆出来当作商品售卖时，在他被买走时，在他想逃走被打时，在他砸晕那个变态男人逃出来时，他一直记得。只是他一直在等，等有人能发现，等他的父母来寻找，等到那个男的把他绑起来鞭打，他都没有等到他所希望的。他只有恨，在心里一天一天的聚集起来。
　　人哪有不疯的呢？他的希望泯灭在一个平静的夜晚，他还记得那个人的表情在头顶昏暗的电灯下显得疯狂而狰狞。男人的手上拿着一把刀，笑着说：“来，让我试试锋不锋利，为了你，我磨了它一整天呢。”他惊恐的后退，直到冰冷的墙兀的贴上背脊。他戒备的看着他，而他晃着小刀向他逼近，刀光一闪，扎到了他的大腿上，疼痛迟缓的从大腿根部涌上来在某个时刻顶上大脑。他疼的喊不出来，张着嘴，眼泪瞬间流了下来。那男人遗憾的说道：“真不巧，歪了。”说完便无趣的转身走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转头用阴恻恻的眼神看着他：“我要去休息了，吵到我就杀了你，你要是敢跑，就切了你的脚！”
　　直到现在他依然无法知道那个男人买他的理由。
　　他摸了摸大腿皮肤凹下去的地方，短短的匕首所致的口子如今被拉成长长的一条疤。
　　婴儿又开始哭了，他捂住她的口鼻。在这深山里他并不想因为这个原因招来其他未知的动物。婴儿的声音逐渐微弱，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这么想着，他的手捂得更紧了。“或许有些人，根本就不适合活在这个世界上。”他的心里有一种无力感，就像那天晚上他靠在冰凉的墙面上，有一种突然而来的被遗弃感。
　　“如果他们爱我，就不会被带走了。”“如果他们真的在找我，早就找到我了。”这样的念头一刻不停的轮番攻击着他残喘的希望，最后变成了“如果没有被生下来，他就不用遭受这些了。”他心里的恐慌渐渐落下去变成一种无力感，好像人生也就如此了。
　　他打了一个寒颤，有些冷。“如果杀了她，我会变成那个男人吗？”这个念头猛然惊醒了他，他觉得一阵恶心，和那个男人一样是最让他接受不了的事情，“他才是最不应该活在世上的东西。”冰冷的空气贴在皮肤的感觉让他想到那天晚上的墙。
　　疼痛也是会麻木的。他拿出害怕发出哭声而塞进嘴巴的手，咬紧牙，拔出了那把插在大腿的刀，”如果他醒了，我还能活下去吗？“他咬着牙想，“如果他醒了，或许明天是我活的最后一天。”反正，他已经不寄希望在别人身上了，如果明天他要死的话，那他也不想让那个人活过今晚。
　　他咬着牙，拖着腿，一步一步挪近那个人屋子里，床上的人睡得正香，他顾不上疼痛，双手握着匕首举过头顶，狠狠插进那男人身体，一下，两下，三下，他机械的恶狠狠地，每一次的力道都尽最大，好像每多一下，他的痛苦就可以少一分似的。直到他没力气了，才畅快的笑了。眼泪顺着流进嘴里，他觉得这是他此生最开心的时候。他拖着左腿缓缓站起，愉快的去柴房搬柴草，直到堆满不慎宽敞的小床，他倒下剩余的菜油，他心情舒畅的划亮火柴扔了上去。
　　他的脚看起来不慎利索，深一步浅一步，他的背后只留下一条血脚印，以及一片火光。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他以为他永远不会有孩子，可是这个婴儿让他的心里有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这会不会是上天的恩赐呢？可是他就算有孩子，他能做好父亲吗？他能牵着她的手送她去上学吗？他能教她什么呢？杀人？抢劫？偷东西？
　　他突然有些坐立不安，就算他偷过那么多次，甚至今天还抢了东西，都没有如此让他坐立难安。他突然祈祷那两个人没有死。这样他身上背负的东西不至于重到无法抱起眼前这个生命。
　　她又开始哭起来，他抚着背，想着可能是饿了。摸索裤兜，里面除了一把折叠刀什么也没有。他想起上衣兜里拿二百三十七块钱。他掏了出来，重新裹好衣裳，抱着婴儿下了山。
　　已经十点了，街上没有什么开着的店铺。一家杂货铺正准备打烊，店老板正准备放下卷帘门，他右手抱着婴儿，眼疾手快的撑住，老板吓了一跳，“干啥的？”近期抢劫案起了几起，让他不得不警觉。“这里有奶粉吗？”他的口气很急切。老板让他就站门口，自己进去拿。
　　跟老板买了奶瓶，又借了些热水，就地泡了喂给小婴儿。老板见他这模样，开始起疑心，“这是你闺女？”他抿了抿唇，迟疑的点头，“嗯，捡来的。”老板笑道，“那你还挺善良的。”他不好意思的笑笑，抱起婴儿走了。待他走后不久，老板报了警，称是怀疑有人拐卖女婴。
　　他抱着小婴儿在街上游荡，他想了许久，想象她长大后的样子，想象她有可能会跳舞，也有可能会钢琴，想象她甜腻腻的叫“爸爸”，他忽然笑了。
　　春日小区，是这个小城镇里生活过的比较好的人家的聚集地。他从西门入小镇跨过幸福桥，又拐了两条大道最后到小区门口站定。想了想把她放在出了小区的石墩子上。他轻轻的放下，又摩梭了一下她的头顶，转身决绝的走了。
　　他实在太显眼了，一个赤裸着上身的青年男子，身材瘦弱，瘦到背部能清晰的看到蝴蝶骨。根据这些信息，在空荡的街上游走的他很快就被找到。
　　“站住别动。”身后的车灯照过来，他第一反应就是跑。可是他太累了，还没跑出一百米就被扑倒。
　　清晨的阳光笼罩大地，任何一个拉开窗帘的人都觉得是个好天气，并下意识觉得今天会有好运。晨跑是这个男人的固定项目，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出发，到天光大亮再回家。
　　出了小区门的时候，那包裹就放在那里。好奇心驱使他放弃直接跑过去的念头。他的眼神敏锐，即使是在这个尚且还算得上昏暗的环境下，他也一眼就发现了颜色不一样的钱币。婴儿不知是睡了过去还是昏了过去，他小心的用两根手指把它夹起来，展开，有二百，他心里狂喜。揣进兜里，若无其事的走开了。他想，“总有人会照顾她的，但那个人不会是我。”他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觉得今天一定会是一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