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摽有梅》宋九君

5、第四章

　　等这些前尘破事儿想了一遭以后本尊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对座首列的那“三皇子“，赶紧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他认出来。
　　你想，我做鬼是被他杀的，做鬼前是给他跳舞的，讲得好听叫舞伎，难听点就是花娘。虽然我们鬼域向来不拘生前，但那帮妖物都是个顶个儿的在乎地位，身份，颜面什么来着的，要此番被他认出，我这老脸在他们这群妖物面前就不太好搁了。
　　虽然师傅他老人家势必是要与那些妖物交好，可这不代表我非得与那些妖物亲近。我素来不想与他们打交道，我是个爱族的好鬼。而且我也格外不想同那妖族尊贵的二皇子殿下和纪西王宝贝的独女缎泱打交道。
　　眼看着宴会要结束，我喝了个足。原本因为师傅，后来因为那妖精，我自始至终脖子就没抬起来过，只顾着喝酒。
　　到最后，右手边素来不多话的十师弟羌冥也忍不住问：“独细，你脖子出什么毛病了？“
　　我只得干笑道：“没睡好，落枕了，呵呵，落枕了。“
　　这理由着实瞎掰，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哪家神奇的鬼有落枕这一说，是以羌冥头扭到一边，不再看我。

　　终于，这隆重的庆功宴到头了，各路妖鬼纷纷告辞，我一边应酬着，一边退出了大殿。
　　出了殿门许远，一直端着的鬼尊架子再也端不住了。头一次喝了这么多酒，这真是我生平最难忘的饮酒宴。昏昏沉沉的飞回府中，一头栽到我红帐弥香的寝室。
　　绝对不用担心认错房门，上演凡间话本子里头最经典的酒后之乱。这房间本尊布置得颇具人间青楼风情，试想这满鬼域再没谁有这口爱好了。
　　没有惊动一个侍女，连朝服也懒得脱了，本尊实在昏沉的紧，倒头欲夜会周公。
　　突然，一个极好听的男声飘出：“在下已等九掣尊上多时了，难道尊上连见一面也不欲？“
　　第一个反应是闹鬼了。但很快否定，我就是鬼，没谁敢在我头上闹腾了。
　　第二个反应是这男人在我寝室，显然是没惊扰侍女自己进来的，不错，功夫甚可，现今的小鬼们勤于修习，我带鬼王深感欣慰。
　　摇了摇脑袋，坐起身来，眼皮也不想抬起，毛遂自荐的人现今决计是没有毛遂自荐的鬼多的。双目微阖。听他方才的态度就知道又是心高气傲想自我引荐的哪路小鬼，可是不巧，本尊今日没法接见他，纵使他身法已经这么的不错了，应该可以安排个好差使。我挥了挥手：“本尊今日甚乏，但谅你修为尚可，免你惊扰之罪，有何事明日再来禀我，今且退下吧。“
　　那人轻轻笑了声：“也好，今天喝了那么多酒，那我便明日再来。“
　　这语气，本尊皱了皱眉。不过终于不胜酒力，安歇了。
　　第二日一早醒来，侍女来报，说是有人求见，待我问起是何人时，那侍女的脸飘起了灿若朝霞的红嫣，轻声哼哼：“妖族玄逆王殿下。“
　　我挑了挑眉，妖域的人？我似乎与这位玄逆王没有过交情。
　　移步正殿，我呆了。
　　堂上优雅一坐的那位玄逆王，赫然就是我昨儿个晚上避了一晚上的“三皇子“。看着我空白的表情，玄逆王又是优雅一笑：”九掣尊上，昨夜可还安好？“
　　我醒过神了。
　　很好，殿上的侍女头低得也颇有我昨儿个晚上的风范，耳朵根子都堪比朝霞。我这满殿的朝霞红彤彤真灿烂，再如此下去天宫的织云司也要自愧弗如。
　　冤家路窄！心中低叹了一把，回过味来觉出了他这话里的意思，陡然明白了昨晚上寝室中的哪是什么自荐的小鬼，诚然就是这位俊的没边的玄逆王，怪不得修为如此的“甚可”。
　　可叹我当时为何没有睁开眼瞧瞧，足证了那句老话，习惯害死人啊习惯害死人，习惯害的就是我这个死人。
　　本尊不禁有些恼怒。一来于公，他一妖物夜踏我九掣殿，不仅没被发现，还堂而皇之的在本尊寝室歇息了许久，分外的宾至如归，让我这九掣鬼尊的面子到哪儿也不好搁。二来于私，本就是因不想在他这妖物面前失了颜面才兜兜转转最后醉成那样，眼见着绕了一个大圈又跑到我面前了，我如何能不憋气。
　　于是我甚没风度地脱口而出道：“本尊向来不喜就寝时待人，且寝室也不堪玄逆王大驾，劳您费心，以后莫要再来。“
　　殿中侍女脸色集体变了一变，本尊丝毫未觉。
　　面前的玄逆王似乎心情颇好，柔声道：“昨夜是本王冒犯，还望尊上莫要见怪。尊上约本王今日前来，本王已如约而至。想尊上昨夜醉成那般……”说到这顿了一顿。又接着说“珏命还有许多话未与尊上说完，今日正巧一并道与尊上。“说罢又是春风醉人地一笑，大概我鬼眼昏花，硬生生瞧出几分暧昧。
　　殿中侍女脸色又集体变了一变，本尊依然未觉。
　　宿醉后还有些头疼，不想与这样貌风流的玄逆王多做纠缠，本着早打发早完事的念想，本尊甚不在意的道：“玄逆王有话便快说吧，本尊今日有要事在身，不便多陪。“
　　是个有灵性的也该明白我的态度了。于是接下来我十分的怀疑玄逆王脑子是不是不大灵光。
　　他张口：“有些话细细真要我当与众人面说？我以为乃是私下里说比较好，我们俩之间的事情，当更算是要事吧。“
　　我一个激灵，心中哐当一声，灵台霎时一片清明。细细，细细，当年好像有谁这么叫我来着，年代久远记不清是什么人叫的，但我却十成十得明白绝对不是我做九掣鬼尊时候的事儿。
　　再一看这付迷人的笑脸，我神色大不一样。暗衬我身为凡人的时候叫的是柳细烟，他难道连当年小小一个人间舞伎的名字也记住了？果然，妖物没有一个是好东西的，坏事记万年。
　　这便算是要挟么？本尊很想特傲气的一甩手置要挟于不顾。但事实上，本尊甚没出息的屈服了要挟，准备与他，呃，再商量商量。
　　换上一副娇媚的神情，这是在人前和人拿条件必要的态度，示人以安抚。虽则没有鬼众有兴趣本尊的前生，但我是极不想那些妖精和某些妖精知道的，不论他们在不在乎。
　　魅笑道：“珏命……“是叫珏命吧？看他神色无异，于是放心地接着说”说的甚有理，有些事情你我知道就好了，不需要道与他人听。“再示意他此事莫张扬。
　　殿中侍女脸色再集体变了一变，这一变变得狠了一些，纵使垂着首，本尊也还是感觉到了。
　　心中咯噔一声，草木皆兵说的大概就是我这样。本尊挥挥手，摒退了所有侍女，厉声示到绝不允任何人进来。待人皆散尽，本尊立刻在这大殿之外下了里三层外三层厚厚实实的结界。
　　确定再无人能窥一二后，起身对那玄逆王笑面冷声道：“你待要说什么？“
　　“细细这神色变得委实是快，珏命此番来只是要来与细细叙叙旧事而已。“他平静的说着。
　　我怒了，娇笑着说：“您还是不要叫我细细，我与您没有熟到那个份上。您到底是想要说些什么呢？”
　　珏命依然优雅的笑着，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你还是与以前一样，喜欢笑着发脾气，真是个风情的女人，万年也不会变。”
　　本尊明白了，他是打定主意要找我不痛快。既然这样我不如挑明了说：“玄逆王这话到让人不明白了。我不过是死在你掌下，且只与你有那一面之缘，这话说着委实是没意思。我鬼族向来不问出路，你又何必非与我过不去？非要于你们妖前折我颜面对你我都未有好处，你想从我这里要什么便就明说吧，你既已知道本尊为何会有此番在意，本尊也便不多做无谓纠察，必量力而为。你我妖鬼不同宗，还是少有交到的好。”
　　意思就是告诉他，条件开完我办到，办到之后你快走，走了之后别再来。
　　他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我会如此痛快：“一面之缘？细细你与我相识虽只有短短四年，但一面之缘也未免太过夸张了。”
　　四年？本尊又是一惊。我何时与他相识过四年？
　　他眼神似乎是暗了一暗：“也是，已过万年，细细大抵都不记得了……我是宣朝的王玉。”
　　这回是一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