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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世界的冰山一角 “而你是例 ...

  •   谵妄。

      泽拉达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每当妈妈和她严肃的提起这个词的时候,她就会知道,自己刚刚经历过的事情不全是真实的。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时走在路上突然的瞬间她就丢了魂,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也许是在一群穿着古旧怪人的人流堆里,泽拉达依稀记得那些奇装异服的人在热闹的街上大声欢笑,嘴里提着万圣之类的熟悉字词,又或者,她茫然的站在十字路口等待拦路的机械手臂放行,时不时耳边传来呼啸的声音,抬头看去透明的光带上飞过去完全没见过的高科技车辆,霓幻的光晕差点没让她一头栽进维修的下水道。

      她身上穿的衣服也会随着幻境的改变而变化,有时是乞丐,有时是能自动变换款式的科技造物,但不管怎么样,泽拉达从来没在这些怪异的场景里看清楚自己的脸,母亲告诉她或许这是一种自我防御措施,为了提醒自己世界的真假,确实,每当她尝试看自己的脸的时候,她就会清醒,意识到自己发生了谵妄的情况。

      所以……又发生了这样的情况了吗?

      泽拉达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她看向教堂玻璃窗外无限的深蓝,耳边传来柔和的水泡咕咚声,寂静,柔和,安详,海洋生物游动的影子不时在礼堂内飘过。

      她想不起来具体发生了什么,一开始是在阴沉的天气里拿衣服,下一秒面前就出现了一个教会打扮的人员站在她面前问她刚刚去了哪里,她想要回答的欲望抵不过眼皮的疲惫,最终,她沉睡在那些人大声的叫喊里,睁眼后已经来到了完全不现实的世界里。

      谵妄又发作了,泽拉达无神的看向眼前倒挂的神像,手指紧张的在裤子上搓动,湿腻的质感从指尖传来。

      “所以……我生病了?能治好吗?”

      第一次听见这个词的时候,里斯正坐在她面前记录,泽拉达很少见到她这么严肃的模样,女人并不看她,纸笔间摩擦出哗哗的声响,良久,里斯停止了动作,低声回答她,“不……事实上,我不认为这能划分到疾病的范畴中,太不自量力了……也许是我的问题,我不清楚,我们都不清楚这是否是精神疾病。”

      里斯把纸笔放在一旁,终于抬起眼认真的打量她,湛蓝的眼珠是如此的夺人心魄,泽拉达心里自卑,将头埋下去错过她的凝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你不能说好还是坏,毕竟你能看见的永远都是冰山一角,只不过……神秘区域的存在让这里的真实变得更加模糊不明,对未知事物的理解也就被曲解成了疯狂,渐渐的,自身的认知就会开始变得陌生,不安与逃避才是发疯的罪魁祸首。”

      里斯的眼神闪烁了片刻,她看着女儿窗外挂的那个捕梦网,细小的珠子随风晃动,飘向远处。

      “……我有没有和你提过你的祖父?他就是那样的人,人们都说他已经被恶魔夺去了心智,在幼年的我看来也是这样,他沉迷于黄金,就连吃饭也要撒上厚厚的一层金箔,人们不能违逆他,否则就会被他罚在滚烫的金板上跳舞跳到生命枯竭,大家都怕他。”

      完全陌生的故事,听上去倒像是寓言故事而不是真实的情况,泽拉达的记忆里只对海岛有些印象,她怀疑,但不需要去质疑。

      “然后呢?”

      里斯的嘴角不经意的向下拉了一些,她把记录的东西拿走了,“暴君的结局只有死亡,无非是砍脑袋之类的,这没什么。不过我在成年后才发现他在已经被烧毁的园林地下埋了一些东西,在那一刻,我明白了,他只是不知道他病了而已。”

      “什么东西?”

      “……是什么也不再重要,日子总要继续。”里斯淡漠的把房门关上,告诫她好好休息,“记住,下次再发生这种情况,一定要和妈妈说,明白了吗?”

      “……嗯。”

      泽拉达虚虚叹了口气,这样的情况不算少数,但每次发生后她想要去找母亲时,只能看着空荡的房间发呆,最后吞下想说的话。

      这不算什么糟糕的事,比起能影响现实身体的暴食和抑郁,这怎么能算是糟糕的事?厚重的墙搁在亲情的血脉上,泽拉达愈发不知晓该怎么和母亲说话,仿佛喉舌已经发僵,面对母亲不悦的质问时只能艰难的动用生锈的齿轮勉强转动开口。

      最终,发展成了这样。

      喀啦--!

      推门的声音让她暂时从毫无必要的忧郁中醒来,泽拉达向前方的小门看去,两个少年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没想到这里还会有人来,刚刚随便摸索时没发现这里有能出去的路。

      看着像亚地的人……泽拉达抓紧手指,因为心脏快速搏动带来的兴奋让她的注意力前所未有的提高,应该说一个青年带着少年吗?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外貌点,和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路人相同,如果放在平时,她并不会留心去仔细观察。

      但是……说不上来的奇怪伴随着作响的警铃冒了出来,泽拉达心里猜测这是不是兄弟,尽管她能感到自己的直觉在疯狂否认这个猜测。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小姐。”年长些的,姑且称作哥哥,他似乎并不意外这样的情况出现,至于他旁边的弟弟则好奇的看着她,和她一样在努力回想对方是谁。

      泽拉达抿了抿嘴唇,迟疑的问道,“……不好意思,我们在哪里见过呢?”

      哥哥微微笑起来,带着紧跟着他的弟弟坐在她旁边,适合与陌生人谈话的距离,泽拉达稍微有了些好感,听见青年不慌不忙的说道,“泽拉达,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这么突然?泽拉达张了张嘴,良好的印象一下子转到了某些教义的疯狂信徒,这不能怪她,母女俩生活条件没那么好的时候她经常被这样的人骚扰,连带着说话都谨慎了不少。

      “……我有我自己的信仰,先生,如果你是想和我宣传什么教的教条,那我想你会失望的,无意冒犯。”

      青年点了点头,无奈的看向旁边逐渐瞌睡的弟弟,把他往肩膀上靠了靠,像是抱怨般说了一句,“即使对原先供奉的对象也这样不客气,只能抓紧时间了。”

      完全没瞒着她说啊,故意的吗?泽拉达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听见他说道,“泽拉达小姐,即使不相信那种荒谬的可能性,那你相信消失的第一代人吗?”

      泽拉达愣了一下,消失的第一代人?她知道这个,兰迪在的时候他家书架上有那么几本有趣的奇闻小说,无聊的时候她就会翻来看看,毕竟人对于未知总是有几分好奇的。

      “那不是传闻吗?而且,这有什么区别,他们不就是那种,让我想想……因为神的愿望而出现的传说?”泽拉达语无伦次的说着,青年耐心的听她说完,最后问她,“那么就你知道的,那批人有多少呢?”

      “啊?”泽拉达努力的回想,此时的记忆仿佛全都随着晃动的鱼影游走,她什么都想不起来,最后看着他小心的说道,“10个……也许?”

      青年摇头,他扶起一旁呼呼大睡快要滑下去的弟弟,弟弟向他怀里蹭了蹭,有过一瞬间,泽拉达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还是忍住没说,但显然表情过于明显,青年看着她补充了几句,“从你们的理解上来看,我们是兄弟。当然,正常的兄弟不会一直相伴相行,不过我这个弟弟实在是不能放心,如果可以,小姐你以后也尽量不要和撒斯说话,请原谅,这是为了你不被其他东西盯上。”

      泽拉达呆呆的点了点头,大量的信息涌过,最后她跳到无关紧要甚至莫名其妙的一点问,“你怎么能保证我从谵妄……呃,回到现实就能记住你说的?我甚至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你。”

      这是实话,谵妄的情况发生时她偶尔会和那些诡怪场景里的角色对话,这并不可怕,问题是当她醒悟过来时就几乎无法想起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只记得有过对话的情况。

      “你会的。”青年笃定的说道,随即不在意的继续之前的话题,“如果说这个族群的领袖有这个数量,或许也算正确。实际上,所谓的一批庞大到可以自建一个国家,而受诅咒的影响,他们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怎么会?我记得前段时间媒体上还在报道新的进展和发现,我们不是一直在找他们吗?”泽拉达反驳,暂时也不想那些记得记不得的问题。

      “这就是狡猾的地方了,所谓的第一代,其实和你现在处于的种族也没什么关系。本质上来说,他们和你们忙碌的目标没有半点关联。”

      “……”

      “说起来可能会让你费解,就连这些人自己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过在故事的一开始,他们确实凭借着这样诅咒恩赐并存的能力盛行过一段时间,至于到了现在,已经算是销声匿迹……嗯?醒了吗,没有被发现吧?”青年正慢慢讲故事般告诉她这些半真半假的事实,见旁边的弟弟睁眼,便停下问他。

      弟弟迷迷糊糊的点着头,含糊不清的说,“基路,哥哥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这次同意你来。”

      青年点点头,让少年继续睡,又转过来对迷惑不解的泽拉达继续说,“曾经那也是个很好的年代,相对于大多数的历史进程而言。你想去看看吗?”

      泽拉达犹豫着看那伸出来的手,谵妄的时效还没过去,其实她也不清楚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不如……心里挣扎不过几秒,泽拉达把手放上去,眨眼的瞬间,他们就走出了无尽的寂静,转向热闹的人海。

      “这样就不会被干扰了,撒斯,别跑太远。”青年嘱咐立刻醒过来到处乱窜的小男孩,对方嘟囔几句就跑远了。

      泽拉达看着眼前的场景,欢声笑语一片,呼啸的汽车鸣笛和大包小包购物的人群,熟悉的异样感陌生到让她忍不住向青年靠了靠,“你不是说不能让他走远吗?怎么……”

      “需要注意的并没有来,该发生的已经发生过了,走吧,再看看这里。”基路看着少年跑走,带着她边走边介绍。

      “你也享受过这样的时刻,温馨的小型聚会,恰到好处的人口数量,我看见过你们在年末来到比弗楼下倒计时许愿,那时候人们都是和谐相处,也不需要我们介入,当然,这永远都只是暂时的一瞬。”这是个不错的晴天,阳光穿插进来照亮青年半边的脸庞,泽拉达回过神来就发现对方在看着她,连忙不好意思低声道抱歉。

      ”请放心,我和撒斯一般不会以我们兄弟那样张扬的皮囊出现。”基路眨了眨眼,将她轻轻拉回到安全的轨线上,“泽拉达小姐,现在你所处的世界,发展了多少世纪?”

      泽拉达尴尬的笑了笑,“抱歉……我,我对历史这方面不怎么了解,嗯,文史课的分一向也很低,就老师教给我们的课程来说,咳,大概是三个世纪?自废墟中复建,跨越昔日至今时?我不太了解,我只知道人类的诞生大概是在完全不清楚的黑亡期。”

      黑亡期是一个概念统称,据说目前能考古到的最远时间段就是墟止期,之前的历史统称为黑亡期。

      “那么我们现在就在黑亡期了。”基路自然的接过她磕磕巴巴的话,以示宽心拍了拍她的手,霎时泽拉达发现自己没有了紧张的情绪,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蒙上了宁静的光晕,她看过这样的情景,不过以前是在杂志里的时代专栏里,编辑戏称这是怀旧滤镜的作崇。

      “任何世纪都会迎来终结的一天,自然也是下一世纪的伊始,现在我们就站在这里的交点上,你有想去的地方吗?”基路言语里的暗示让泽拉达瞬间明白过来,她迟疑的看向广场屏幕上花哨的模特显影和纪念跨年的广告,对这里的人来说,今晚注定是一个无眠夜。

      而度过今夜,世界将迎来巨变。

      她正在发呆,路过的穿着奇怪礼服的男人突然热络的拿着玫瑰塞到她手里,“送给你小姐,祝福我们都拥有美好的明天,祝愿圣浮里亚的光辉永远照耀在前方的路途,尽管向前走吧!过去既往不咎,我们拥有的是崭新的未来呢!”

      男人说完就戴上帽子向下一个人献上祝福,是街头艺术家吗?泽拉达垂目看着那朵鲜艳欲滴的玫瑰,上面还停留着清晨的露水,在喧嚣的浪潮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在想什么?”

      “……今夜过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大事吗?”泽拉达感受花朵在手心的触感,柔软而扎实,和她在现实里见到的一样,母亲把这些被厌弃的花束丢在角落里,她注视着花瓣的萎落,然后小心翼翼的收藏起来提取残余。

      基路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又一个世纪的坠落而已。”

      心情不知道为何低落,连带着眼前的虚影也愈发像是模糊的旧时代滤镜,这一切开始变得如同老照片的回放,毫无关联的放纵。

      “不要为此介怀,看点有趣的东西如何?”基路拿走她手上的玫瑰,像变魔术一样挥了挥,瞬间漫天撒下玫瑰花瓣做的雨,她听见上方有人在大声欢呼,“敬自由和光明!圣浮里亚万岁!”

      “这……天黑了?”泽拉达震惊的看向眼前彻夜的狂欢,人们穿着各色的服饰在街上游行,大声嘶吼喊叫着,她看着基路,玫瑰已然消失,“那个,在这里也是真实发生的?”

      “当然不是,这只是我的一点小把戏。”基路闲适的抽去旁人大衣上的白玫瑰递给她,仿佛为了适应这场盛大的变装秀,他换了一身白袍,脸庞还是亚地人的模样。

      “……那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泽拉达哼了一声,或许青年一贯的温和让她放下了暂时的警惕,不知不觉她就开始了无理取闹,姑且算是放松心情。

      “呵呵,也并不只是这些。”基路笑的意味不明,看向这浩大的人群,“虽然你回去后记忆又会被封存,我认为我还是需要向你提示一些,看那边。”

      “嗯?”泽拉达顺着青年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都是些奇形怪状的变装,有什么好看的?

      不……等等……那个戴着恶魔犄角的男生……

      “怎么可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不是……!”泽拉达猛的转过头看基路,“那个……是我想的那样吗?”

      基路收回了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泽拉达小姐,还记得我最开始问你的问题吗?你相信神的存在吗?其实这个答案是否都不重要,因为无论如何,都会有无法解释的事情出现。”

      泽拉达怔怔的看着那个男孩在人群中穿梭,有那么一瞬他似乎转过头来和她这边打招呼,随即很快的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不要再跟过去了,这已经是最大程度的让步。否则……一切都会坍陷。”基路拦住她想要上前的行动,语气严肃,不由让泽拉达瑟缩了一下,青年又抓住另一边想要扑过来吓他的弟弟的手,整理了对方乱七八糟的衣服后认真看着泽拉达说道,“相比起说是神的诅咒和恩赐,更应该说是与生俱有但被埋藏的本能,在框架和规则之下人类逐渐封锁了这样的特性,但它们从来没有消失,等待着被重新拾取的一天。”

      话刚刚说完,泽拉达边眼睁睁看着世界重新被拽进最初那寂静的海底深渊内,而最后一刻兰迪也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所以,你想告诉我兰迪也是那所谓的消失第一代?”泽拉达颓败的坐在凳子上,她感觉游鱼的影子逐渐膨胀,似乎要把这里吞没。

      “看来还是理解错了。”基路把昏睡的弟弟扶好,就像刚开始那样,这中间发生的事看上去似乎全是泽拉达的臆想,又不全是。

      青年凝视着弟弟脸上的彩色痕迹,用白色袍子的一角慢慢擦去,“做不到就称作为神迹,却丝毫不去考虑能够实现的可能性,反而放弃了突破的可能性……这种天然的惰性,才应该是诅咒。”

      “你在说什么啊?我问你,那个男孩是不是兰迪!”泽拉达有些生气了,她讨厌这套谜语人的作态,也不想听对象神神叨叨什么天赋异能,她需要的是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就是我想说的,这是本能,天生就被赋予的权利,即使毫无用处也自有意义。”基路看她一眼,仅仅是一眼,洪水猛兽般压制了她愤怒和烦躁的心绪,泽拉达不由冷静下来,说出了一直想问的话,“那么你们呢?听你的语气,你们并不是人类,对吗?”

      “当然不是,我们来源于人类,却被默认为永远高于人类。”基路坦白说道,泽拉达隐约意识到那到底是什么,“你看,人自己也可以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却要受制于规则,在他们的上面只会无限的蔓延,不是我们,就是比我们更高的存在,这样的循环永无终止,难道不是恶意的安排吗?”

      “但是,**,你并不在这条漫长的道路上,不间断的麻烦与恶果总是会找上你,这都是必然的结果。这些对话你或许之后不会记起,但总会有想起的时候,就当作提前给你的礼物吧。”

      沉默,恐慌,不安。

      冰山下的荒凉一下子被掀开,泽拉达踟蹰着嘴唇不知所措,最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遥远的海面传来,从思考到言语都发僵,母亲的模样不过是被替换成了一个危险的陌生存在。

      “我……不是人类?”

      “是的,你不是,所有被设计出来的本能,在你身上都没有用。”

      “你是被打造好的,处在任何因果定律以外的另一条支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世界的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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