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梦乌托邦》Maine

2、灾异 炼金术士的

　　“但我还是想不明白，”格莱德翻了个身，正对着福克斯，“为什么现在学校还开着呢？就算不提各地暴动，很多人可是连饭都吃不上了。”
　　“很多人，又不一定是我们。”福克斯躲开了格莱德的眼神，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人活着需要价值，老爷们争权夺利需要价值，学校可以让我们提升自己的价值……就听他们整天抗议吧，只是好处没落到他们头上，急得跳脚而已。”
　　“这听着不像是什么精神境界。”“我从来没说过那些是‘精神境界’。”
　　福克斯没有再反抗格莱德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开心点儿的动作，只是略为伤感地开口：“普通人——我们，只能选择给自己明码标价，在学校的工厂里把自己加工到完美，贴上价格标签等人买走你来实现跃升。”
　　“有的人可是连成为商品的机会都没有呢。”格莱德坐了起来，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当然，我没有贬低任何人的意思……只是说，最起码，比起那些普通人，成为商品的那些人最起码能挣得一个更好的生活。”
　　“以出卖自己为代价吗？”福克斯看了眼依旧阴沉的天空，估计了下时间，“有半个小时了，咱们把药送过去。”

　　“你们来了，来，吃点东西吧。”坎德勒斯拿出了两小块面包，骨折的腿有些限制移动，只能示意他们两个坐在自己旁边。
　　格莱德端着碗坐在坎德勒斯面前，脸上笑嘻嘻的，顺手就把福克斯按住：“这个是小伊准备的药，快喝了吧。”
　　“最好不要空腹喝。”“我觉得小伊说的有道理。”
　　“你们两个……”坎德勒斯接过格莱德递过来的碗，眼神沉了一下，但语气一如往常，“药我肯定会喝的，但面包你们两个必须吃，明白吗？”
　　“妈……”“这招没用，你们两个正长身体呢，听话。”
　　“那我去找点能用的东西，小伊不是还要给你做固定吗？还有妈你不是有话要给小伊说吗？我就先走啦。”格莱德飞快地溜出了屋子。
　　“他……”“他不会有事的，十六岁，除了征兵没什么能带走他。”
　　“我们还是来谈谈你吧。”坎德勒斯将碗里的药喝完，放在一旁，看着福克斯给自己的伤口做简单的处理，“格莱德从高中退学，你已经知道了吧？”
　　福克斯点了点头，没吭声。
　　“但政府是有要求的，每个有孩子的家庭都至少要有一个孩子接受教育。”
　　“所以，格莱德那家伙是自愿退学的？”
　　“是我们两个商量的结果。”坎德勒斯听得出来福克斯现在的心情并不好，换上了一种更加平和的语气，“很抱歉事先没有跟你商量，小伊。我们就是怕你不答应才这么做的。”
　　“我去和格莱德去有什么区别吗？都是学习。”
　　福克斯开始把坎德勒斯的腿摆正，比刚才还要强上几分的疼痛不断袭来。“小伊，不要妄自菲薄。你和我们不一样，知道吗？”
　　“有什么不一样，”福克斯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坎德勒斯的眼睛，还带着点儿被抑制的愠怒，“你说过的，我们是一家人。”
　　坎德勒斯只是笑笑，手覆上了福克斯的脸：“我当然知道我们是一家人——但现在我们要现实点，不是吗？小伊你比你哥要成熟，别告诉我格莱德都想明白的事你没想到。”
　　“我们从来没有向你隐瞒过你的身世，你也向我们展现了你非凡的天赋。”坎德勒斯把那块面包塞到福克斯已经空出来的手上，“我们总不能白白让你隐没在这里，更何况你本来就有那个能力。”通过给自己标好价格，实现阶级跃升的能力。
　　“那我去那里学什么？你们怎么交那些该死的学费？你和格莱德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怎么照顾自己？……”“这些不是你要考虑的问题，小伊。”
　　“如果你能离开这里，我和格莱德——还有贝尔，我们都算得上是对得起上帝的嘱托了。”
　　福克斯沉默，一点一点吃完了手里的面包。坎德勒斯作为一个虔诚的教徒，一旦提起上帝，就意味着这件事在她那里已经没得商量了。
　　“妈，我回来了，你跟小伊交代的怎么样？”
　　坎德勒斯看了看格莱德，又看了看福克斯，他就明白了劝说可能并不是很有效果，把找到的废弃干燥木板放在一边，手搭上福克斯的肩膀刚准备开口，对方却突然张了张嘴，抢先说道：“我会去的，坎德勒斯女士。”
　　“不过在此之前，”福克斯在那几个木板里挑了一个捡起来，勉强扯了扯嘴角，“我们得先处理好你的伤才行，你说对吧，格莱德？”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才笑着点头，回答着“当然”。

　　炼金术士世家确实是有天赋的，一年的适应期之后，在第一次正式考中就拿下了全年级第一的好成绩，老师了解情况之后专门给他出了套题进行了批改，结果就是跟他沟通建议他跳级，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了——战争年代，时间和价值是最重要的。
　　“我以为你只有文化课行呢，结果实践能力也不差啊——枪栓拉得比谁都快，试剂瓶拿的比谁都稳，害得我白担心了。”格莱德听着福克斯每次的例行汇报，笑着作势往福克斯身上扔泥巴。
　　福克斯刨出一株野菜揣在怀里，给了格莱德一个大白眼：“你担心我？倒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坎德勒斯女士的病怎么样了？”
　　“还能怎样？就那样，能给你个具体的名字就不错了，还指望去治？”格莱德耸肩，“不过也别总想那些有的没的，基因病又不一定真的能遗传到我身上，不是也有很多病男的比女的得病几率低嘛。咱们家已经够幸运了，我可不打算多什么抱希望。”
　　“我打算跳级——要是成绩足够好的话，还能省一笔钱。”“嗯哼，我已经猜到了。你要是觉得没问题的话，今天晚上就跟咱妈说一下，我和妈都会全力支持你的。”
　　“还有一件事……”福克斯说话的声音小了几分，在前面的格莱德并没有听见。
　　算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福克斯想起了那个还在家里躺着的玛格丽特·坎德勒斯，选择闭上自己的嘴，不再去想那件事。
　　“我去做饭，你照顾好妈。”自从坎德勒斯女士确诊新型基因病，家里就算凑也要凑出个三天四顿饭。手段无外乎是福克斯藏好学校发的中饭、两个人去一些相对人数较少的地方挖个侥幸逃脱的野菜——极端一点的时候他们两个是骗过政府扣扣嗖嗖的补给的。
　　坎德勒斯当然拒绝过，不过日渐消瘦的身躯和时不时响起的咳嗽声给了他们两个充分的理由回绝坎德勒斯。
　　“嗯。”福克斯把那些个藏得很好的食物交给了格莱德，往楼上走去。
　　“小伊回来啦，格莱德呢？”“他去做饭了。”
　　坎德勒斯咳嗽着起身，捏着福克斯的手：“跟你们两个说了多少次，我这是治不好的遗传病，你们两个还成天浪费那些吃食，镇子上哪家跟我们似的顿顿做饭，我看你们就是不长心，看看前几天被搜刮的那几户，你们真是哪天遭人抢了才知道收敛……”
　　“我知道啦，坎德勒斯女士。”福克斯安静听着坎德勒斯说话，等她说完才开口，“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我准备跳级——老师也是这么建议的。”
　　“也正常……”坎德勒斯想起了他档案上的原生父母背景调查那一栏的内容，“我跟格莱德今天晚上连夜找找，他初二的课本应该还能找到——幸好当时听我的没给卖掉。”
　　“不，”福克斯相当温柔地开口，“我准备去初三。”
　　坎德勒斯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小伊，你要知道，现在的升学模式已经改了——我不是说高中从义务变成非义务，而是录取率，你哥那时候也只有17%的录取率，这几年战争没停还越闹越大，乡镇也不安宁，录取率只会更低。”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距离最近的一次招生只剩不到半年了，”福克斯很是顺从的低着头，让人看不见他眼睛里的神色，“相信我吧，坎德勒斯女士。”
　　“不管你怎么想，我可是全力支持小伊的啊妈。”格莱德朝福克斯眨了下眼，推门进来，把碗摆在几个人当中，“来，尝尝我煮的菜汤。”
　　趁着坎德勒斯喝汤的功夫，格莱德便不顾福克斯的脸色，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我一向觉得小伊不是一般人，妈，你原先不也是这么想的？他可是个天才，咱们不能以普通人的眼光去衡量他嘛，放手让他去就是了……”
　　“你说的这些我当然知道，”坎德勒斯顺手揉了揉福克斯的脑袋，“但我不想让他冒风险，知道吗？这个年代我们可没有试错机会。你要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但有的风险我们可是不得不冒啊。”格莱德浅浅抿了一口水，“这么想，咱们不能耽误小伊不是？”话至此，坎德勒斯才表示出了些许赞同。
　　“你们怎么能这么想？什么耽误不耽误？”
　　“只是个比方啦，小伊不要生气。”格莱德眉眼弯弯，语气也在这一个月里无端成熟了不少，“不过有些事情我们必须得说清不是？我和妈只是普通人——真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命中注定只会普通的活着、普通的死去。而你，萨科福伊斯·福克斯，你是个炼金术士，更是个天才——这点全家都有目共睹，你注定会成就一番事业，甚至可能青史留名。既然我们发现了，就不能埋没你，不是吗？”
　　“你希望我做出事业？”“我只是希望你遵从自己的心。”
　　格莱德和坎德勒斯对视，才继续说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随心所欲的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事物的，很多人都会有高远的志向，但普通的身世和并不出众的才华只会让他们逐渐认清现实，追寻的东西或许一直会在心中，但生存的压力已经让他们无力再抬起头，只有当油尽灯枯之时才能想起那个志向，穷极一生的感悟也注定会被黄沙掩埋——即使是那些口口声声说着人民创造一切的人——他们或许是真心实意这样说的，但告诉我，小伊，那些人，又或者是和他们一样的普通人，他们会记得这些普通人的名字吗？”
　　“可你有足够出众的才华，在孤儿院里如此，和咱们一家相处时亦然，无论环境如何变化，你的光辉不是一直没被淹没吗？遵从自己的心，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吧，我们的小天才。我们虽然是普通人，但也不会想成为你的绊脚石的，嗯？”
　　“你真的该去考一下哲学系的。”但经验之谈，哲学系不会喜欢我这种人的。“
　　福克斯跪坐在两人面前，不由自主的长叹一声，眼神依旧在躲避，但语调却更加坚定：“谢谢。真的，谢谢。”
　　“你不会是哭了吧？”“格莱德你可真是个蠢货！”
　　三个人的笑声充满了这个破破烂烂的房子，让它暂时温馨了些许。
　　“下星期我就先返校把申请表格递上去。”福克斯站起身来，“把碗给我吧，我去楼下洗一下，你们两个先睡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月亮藏在薄薄的云层里，即使镇子里大部分人家还没有休息也不见点灯。
　　“最近发生的事……真的不需要告诉小伊吗？”格莱德躺在坎德勒斯身边，微弱的月光并没有起到实质上的照明作用。
　　坎德勒斯的骨折虽然有福克斯帮忙治疗，但终究是缺乏营养和修养，只能尽量减少活动，不必要的时候安静地靠着墙——比如现在：“告诉他，除了增加他的压力又有什么用呢？只要还在这里，或多或少都能感觉到的，我们只能等待。”
　　“是啊。”格莱德伸了一个并不慵懒的懒腰，在黯淡的月光中闭上了眼睛。
　　战争，置身其中的人怎么会感受不到呢？格莱德这些天一直在家照顾坎德勒斯，镇上死了多少人、爆发过多少次哄抢和人口买卖……他当然都看在眼里。正如他所说，他们家已经够幸运的了，在这一个多月里竟然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的动乱。但以后会怎样谁也说不清。
　　希望如同战争刚开始时那些人说的那样——土地面积并不大的诺曼王国支撑不起长时间的内战，不出三年，战争就会结束。
　　他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声和强烈的咳嗽声，坎德勒斯的呼吸也并不平稳，但这个房间的门一晚上都没有响。福克斯并没有选择回到他们这里——他们还是选择不去做那些相互打扰的事，话说得太明，只能提前准备去应对可能到来的离别。
　　“咳！”喉咙发痛，看来他也得想办法看个病了。
　　看天空现在应该是凌晨，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该天亮了。被一阵脚步声弄清醒的格莱德下意识判断时间，对同样惊醒的坎德勒斯使了个眼色，之后注意力再次放在那串来路不明的脚步声上——直冲二楼。
　　是搜刮的人吗？但他们要干什么……应该不是针对东西，在打人的主意吗？格莱德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外面的人猛地撞开。来者有五六个，打头的手里还有一盏油灯，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瞬间明亮了许多看——估计是某户富贵人家的下人。
　　“你们是谁，来我们家干嘛。”
　　对方没有回应，只是发现这个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之后互相低声嘟囔了几句。但房间里过于安静，稍微留心些就听到对方在说什么。
　　“我刚才看了，是这家没错。”“他不在这里，去其他地方看看。”
　　想来想去，只能是来找福克斯的了。这个年代，炼金术士就是麻烦啊。格莱德正准备开口，对方领头的就掏出一把长刀，刀锋在众人面前划过。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不希望他们做出任何动作。
　　实际上，格莱德也不是那种特别深明大义的人——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相信福克斯会出什么事，他一向不能理解屠杀炼金术士这类活动。但看着那明晃晃的刀身，格莱德有些质疑自己的判断了。他本来是没想给福克斯传递什么信号的，奈何那种疼痛感再次袭来。
　　好吧，按妈的说法，看来这是上帝的旨意了。格莱德忍不住奋力咳嗽了几声，对方握着刀柄的手在他眼前闪现，刀背甚至反射出了坎德勒斯担忧的眼神和将要扑过来的动作，门突然开了。
　　“你们是来找我的吧。”果然是福克斯。
　　“找我有什么事吗？”他径直走到两拨人之间，任由对方的刀尖一点点往胸口逼近，”既然是找我，就请把刀收起来吧——你们是布莱恩家的人，对吗？”
　　“跟我们走一趟吧。”
　　对方已经找到要找的人——还这么配合，都收起了武器。摆平一件杀人案对他们来说不算难事，但不会有人想在这种时候浪费资源的，这些人口对地方郡主来说是活资产，少一个好办，少一家那可是是赔不起的。
　　福克斯放任他们捆住自己的手，还安慰了一下被波及的家人：“没关系的，过会儿我就能回来了。”说罢，就在那群人的羁押下离开了这所他被领养后居住了八年的房子。
　　“布莱恩……布莱恩……”格莱德在确认对方已经走远后才开始认真思考起来，坐在坎德勒斯面前，”姓布莱恩的权贵家族，我知道在卡马森那里有一户……”
　　“不管他们是什么人家，”坎德勒斯挣扎着站起身，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脸上少见出现如此愤怒的表情，”只要敢伤害小伊，不管会落得什么下场，他们就等着不得安宁吧。”

　　果然是大户人家，竟然还用得起马车。福克斯虽然眼睛被蒙住，但还是能通过听力和颠簸判断出来。马车已经行驶了至少一上午，还没到卡马森吗……
　　马车停了？“下车。”
　　竟然只是普通的郊外……也对，他们这些有地位的权贵怎么可能随意暴露自己的据点位置呢。随车的人将福克斯推下马车，一把拽下了蒙眼布，一个巨大的魔法阵隐藏在一处墙角的草丛中——是传送法阵。
　　“你是炼金术士，应该很熟悉它吧。”
　　“真不好意思，我并不是炼金术士。”福克斯看不清发话者的脸，好像被什么挡住了一样，”如果你们是因为这个带我来这里，那么可惜，我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
　　对方笑了笑，挥挥手让其他人往一旁站：“是不是试一试就知道了。”
　　“可惜，这场屠杀风波埋没了这样一位天才。”那个神秘人不像其他下人们那样板着张脸，颇有在给别人一巴掌后的甜枣的意思，语气温和，同时很是亲切的牵起了他的手，站到阵法中央，”不过你的亲生父母也聪明，把你交给孤儿院……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拒绝恐怕是不可能了，在旁边站着的下人可都是荷枪实弹，但真的要这样被他们牵着走吗……福克斯终究是吃了年龄小的亏，根本不懂得如何应对这种场景。
　　对方在松手的瞬间启动了法阵，福克斯还是很清楚这种传送法阵的性质——要是不跟上的话，只有全身撕裂这种死法了。既然拒绝不掉，那还是先保全自己，看看这些人究竟想干什么。毕竟屠杀炼金术士的浪潮，正是从这类权贵开始的，而他们现在……竟然收留了一位颇有经验的炼金术士。
　　“这不是会吗？小孩子不要撒谎哦。”
　　“格瑞斯，人带来了？”
　　“这位就是布莱恩家的老爷，”炼金术士格瑞斯很自觉的往一旁退，本来看不清的脸也恢复了正常——很典型的诺曼人长相，”警告一下，记得好好表现。”
　　“萨科福伊斯·哈迪斯·福克斯，是吗？”那位老爷声音听起来估计三四十岁上下，颇有贵族派头，”我很同情你们炼金术士，同时我也了解你在学校的表现。”
　　“我想做一次投资，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