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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市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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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晨来雾中,至日中吹着吹着便散了,红日缓缓落下,晚霞披着金光。
文昌大街在东城,北倚靠皇城宫禁,南穿着定梁运河的大都督码头,各色的市廛店肆都嵌在这条大街上,这富贵街常年的喧闹,五湖四海的商户都往里挤出了鱼龙混杂,五城兵马司,锦衣卫,时常还来得了禁军的人在这儿打了不少秋风。
临近年关,屋檐夹角都勾着雪,地上的雪被踩成脏兮兮的泥水,小孩儿在人群马尾里咿咿呀呀地你追我赶,撞到了货物,惹得店家骂一声声“小臭猢狲”。
柳庄个子小,一身明澄澄的鹅黄在人群里格外显眼,闪着光亮鳞片的小鱼似的向前钻。段潇和袁拂衣跟在她身后在人群里穿梭,这里头不少人认得袁拂衣,咧嘴堆笑喊着“袁大人”,给他让出了道。
段潇边走边低声道:“方才福三海的话你也都听见,这案子最后结在了韩百川一个人身上,看着给了陛下给了李啸岚一个明白,实际上也不过给了陛下一个台阶下去。陛下心里明镜儿似的,这台阶他不得不下,所有的闷气只能憋屈在心里,不然今早汝隆殿议事也不会只唤了李啸岚和方照吾俩人。如今国库空虚,陛下盯这批军饷盯得紧,这才把这茬丢给了方照吾,方照吾倒是还了咱这人情。”
行人拥挤,袁拂衣只怕着人把段潇撞了,一只手提着柳庄买到货,一手搂着他胳膊将他护在里头走。
袁拂衣:“老祖宗让你挑人放上去,这回你打算放谁去?”
段潇摇摇头,无奈道:“能挑的人不多。毛劲一个五品的郎中,这两年攥着督捕司跟刑部侍郎覃仲广叫了不少板子,他手腕倒是硬,手底下的也都是有能力的人。老祖宗把这活交到我手里,明面上顺了陛下的意思让我挑人北上是去协助毛劲搜寻这批军饷下落,到底了还是要我派些机灵的人上去盯着这毛劲别让他查到铎南县去。”
柳庄人小矫健,在人山人海里一溜烟儿就到前头去了,她到了一裁衣铺子前回头踮起脚,朝二人招招手,袁拂衣点点头示意瞧见了,她便溜进去了。
袁拂衣:“铎南县那案子也不该只是你们要提心,虽说这事儿你们那孙公公是没办妥当,但把这事儿闹得臭烘烘的也不是经的你们司礼监的手。老祖宗这般吩咐的你也只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这事儿要真被毛劲捅出来了,第一个出来遭罪的还得是集团放上去的工部和兵部的人,非要往宫里牵扯,孙应流就该全揽自己身上。”
段潇无奈觑他一眼:“你这是玉石俱焚的说法,陛下也还等着开矿的银子,爆炸毁地伤民,里头丢了不少人命,这案子牵扯的人不少,司礼监逃不掉关系的,若这案子真被掀开来,这脏水得往宫里沾,若这把火能不烧起来咱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盯着毛劲不往铎南县去查倒不是什么难事,我现在真正在想的是这批军饷到底该不该让毛劲找到。”
袁拂衣低头与他对视一眼,适逢有小孩儿胡闹着追赶差点撞到段潇身上,袁拂衣眼疾手快拦下了小孩儿,不待他斥责,这几只小猢狲便嘻嘻哈哈地跑掉了。
段潇继续低声道:“老祖宗现在让我放锦衣卫上去可是拿着陛下的上谕来办事,名正言顺,就是要配合督捕司将这批粮饷找回来。这事儿肯定得传到集团耳朵里,这两日崔信也该来寻我了。老祖宗要的是寻回这批银子,集团要的是这批银子永远的丢在铎州,就是留在他们口袋里。这算什么?这批银子谁都分了一杯羹,现在这就好比老祖宗与集团谈拢了,结果老祖宗忽然出尔反尔。师叔先前的话倒是一语成谶了,吃两家茶礼和替两门办事真真是两码事。”
袁拂衣余光一直警惕地扫着周遭没有人盯着他们,走到柳庄刚进去的裁衣铺子门前檐下候着。
他摸了摸段潇脑袋,道:“冷不冷?”
段潇拢紧了狐裘,摇摇头。
袁拂衣把他的手抽出来摸了摸手背,将他往铺子里头塞去:“冰似的还说不冷,来,往里头站些,你家丫头讨价还价下来得半天。”
段潇抿抿唇。
袁拂衣抬头眯眼望了道余晖,低声道:“你啊,就是当局者迷,先头给李世子砸的那一下子给砸傻了没好。”
段潇低着头,眸色有些落寞:“是,人家是世子,我给砸死了也得认了。”
袁拂衣:“你这是气话。”
段潇仍垂眸,睫毛上挂着霜:“我这是心里话。”
袁拂衣瞥他一眼:“你仔细想想,你们老祖宗与集团谈拢的是什么?是集团他们人没事,跟这银子没有关系。现在韩百川把这案子结了,他们这个年能过得好,老祖宗已经给了他们这个人情。崔让找你要这批银子找不回来,董公公让你得把这批银子找回来,可是你是没看明白,现在盯着这批银子的可不止集团和宫里。”
段潇闻言愣怔,随即反应过来袁拂衣说的是谁,垂了眼帘,眸子里闪过一丝不为人意的失落。
他不以为然地冷笑,袖子转着食指上的银指环,轻轻摇摇头,道:“李啸岚那算什么?师叔也不瞧瞧他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年轻气盛反倒是沉不住气,与崔三太子他们就差没醉死在轻烟坊兰水榭。一个韩百川便将他归京那日在明英殿上的慷慨激昂消磨得一干二净。今日陛下说让他选一个部院去,谁都看出来陛下要给他的是锦衣卫指挥使。锦衣卫本就越过六部九卿,是陛下亲兵卫,只要他腰上挂了那指挥使的牌子,手底下握着一整个锦衣卫,且不算了东厂那份儿,他起码还有一半的南司,到那会儿集团也奈何不了他,他想怎么查便怎么查。他倒是心气高,竟还看不上眼了。”
袁拂衣勾着笑意瞥了他一眼:“来,小师侄,师叔今儿再教你一道理。”
段潇抬眸不解望他。
袁拂衣意味深长道:“赏赐的东西可不值钱啊!小师侄,你没发现近这个把月来,李世子身边少了个人吗?”
段潇闻言沉思,骤然蹙眉:“唐礼钰?”
柳庄正好抱着两卷布匹出来,袁拂衣接过布匹捞在自己臂弯里,柳庄瞧一眼天色暗了,赶紧着又从人群缝儿里溜走了。
袁拂衣笑道:“跟师叔赌一把不?李世子的底牌啊,咱谁都还没看见。”
段潇摇摇头,不以为然:“师叔看得起他,我可不敢看这等人。我命比纸薄,苟且偷生够我累了。”
二人才走出铺子,远远的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进了人群,柳庄一见他便兴奋地回头朝二人挥手。
柳庄抬头望着男人激动道:“红棉大哥好久不见你啦!你怎么在这儿呀?”
昼红棉三十来岁的男人,一下巴胡茬没来得及打理,不如袁拂衣般健壮,但长得高,一样的虎背蜂腰,身材紧致结实。
他低头看一眼柳庄,腼腆地笑笑,随即穿过人群将目光投向段潇,庄重地点点头。
今日最后一缕金灿灿的余晖恰好落在段潇身上,人群中他本就不凡,身上陈旧的衣物掩盖不了他的清傲美貌,金光似为他打了一只小耳环,在昏沉里淌着光。
段潇二人走到昼红棉跟前,昼红棉立刻拱手施礼:“属下见过段...”
段潇按下他的手臂,莞尔道:“身上这飞鱼服够吓人了,再行礼店家都不敢做我生意了。怎么出来了?”
昼红棉顿了顿,回道:“陛下今日赦免了傅荆红的罪,过日就送往听音寺。属下得了消息便立刻来给大人报道,大人若之后有何吩咐,尽管差遣。”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外人多也不好说,抿抿唇。
段潇与袁拂衣相视一眼皆摇头轻笑:“好好好,便吩咐你今晚到我府上,一并用晚饭。”
柳庄在旁听着今晚多人来家里吃饭,开心得俩小眼睛绽着光,她扯着昼红棉的手就往前钻:“红棉叔叔,你想吃什么?今晚人多,咱开小灶,咱买多些!”
昼红棉:“你想吃什么?”
柳庄:“肉!我想吃肉!”
昼红棉:“好,我们去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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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啸岚回到王府时天上只挂了一丝余霞,与译青鸢才跨进了前院,远远儿的就瞧见花厅里摆了好一堆金银珠宝和锦缎料子。
二人对视一眼,一并进了花厅,管家林叔便堆着笑上前道:“世子可算回来了,这些都是今日宫里陈公公亲自送来的礼,说都是陛下赏赐的,老爷说都等着世子爷您回来处置呢。”
李啸岚扫了一圈,让林叔先下去。
译青鸢站在桌边看着上面的礼,看到其中一个锦盒里躺着一尊玉观音,他亮地眨眨眼,小心翼翼地将玉观音取出来。这观音玉质纯润,雕工是江中的手势,精湛细腻,不比上回砸段潇的那尊差。
一个玉观音的情意,李啸岚神色漠然。
门外传来轮辙滚动的声音,李啸岚回头看到婢女正推着李客霜来到花厅门外,李啸岚赶紧出门上前,李客霜遣走了婢女,冷淡地望着屋里桌上的红红绿绿的赏赐。
李啸岚在她跟前单膝跪了下来:“天凉,姐姐怎么穿这么薄就出来了?”
译青鸢抱着那玉观音来到他身边,正想说话,李客霜哽着问:“你拒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
李啸岚双手扣在轮椅的两侧扶手,低着头滚了滚喉结。
李客霜忽然抬手将译青鸢手里的观音像猛地扫落地上!
“啪啦”一声,观音像顿时碎落一地。
译青鸢吓了一跳,远处的管家林叔和婢女都吃了一惊。这是御赐的礼物,今早少爷抗旨就算了,傍晚郡主也摔了陛下御赐,这广凉王府还要的不要啊?
李啸岚也愣怔,他抬头:“姐姐...”
李客霜骤然“啪”的一巴掌扇落他脸上。
李客霜红着双眼,咬着牙哽咽道:“听音寺?就这么算了!?”
李啸岚脸上顿时一阵赤辣发烫,他低垂着眸不敢看李客霜。
寒风拂过院子,无邪在勾梁张望垂垂夜色。
片刻后李啸岚才起身,想着推李客霜回屋,李客霜不留情面地甩开他的手,李啸岚却固执地要推她。
将她送到房间门外,李客霜按住他的手,道:“走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直到李客霜进了屋关了门,李啸岚在廊下沉沉凝望着空门许久才转身离去。再回到自己的小院子,译青鸢拿着一卷信笺送到他手里:“这是刚到的。”
李啸岚回屋打开,看了上面熟悉的字体,心一下子猛地跌入了深渊,四分五裂。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他铁青着脸色将信笺送到火上点燃。
林叔进来说:“世子爷,太子府请您过府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