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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茶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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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接连退去,李啸岚才起来,李殊走到他身边给了他一把手。
李啸岚作揖:“傅荆红的事情,臣感激不尽,他日殿下若有难处,只管找寒洲。”
李殊随和莞尔,拍拍他的手臂,旷达道:“不必谢我,我只做了长兄会做的事情。”
二人行在游廊下,李殊双手负在身后,李啸岚指间吊儿郎当地转着那把小香扇。
李殊道:“锦衣卫指挥使可是多少世家子弟盯着的肥差,送到你嘴边了也不要,还是记挂着要回天池山。”
李啸岚将小香扇抛起,小扇在空中转了两圈刚好落在他指间:“京师繁华热闹,没玩儿够呢。腰间坠了那腰牌就得穿上那身猴儿甲,每日定着时辰去衙署画卯,还得跟崔三绑死在一处,成天听他哥哥前爷爷后我得齁死。我在深山老林里野惯了,当官这活儿十三无福消受。”
李殊乐了:“那下回你遇着麻烦可不能再请我家宁大爷!”
李啸岚:“宁大爷爱与我吃酒,宁大爷侠肝义胆我是敬佩,吃了我请的酒便送我一回人情,这情头算不到殿下头上。”
李殊垂眸笑着摇头:“你倒是会算数!这不公道,你让我家家将给你做事儿,你请他吃酒不请他主子。”
李啸岚:“我这些粗人吃了酒就是混子了,带着您一同犯浑,王妃回头怪罪我头上我可说不清楚。”
李殊扭头望他,兀自点点头:“是啊,给你官职不要,拴不住你,也该给你物色一位世子妃管管你了。”
李啸岚往上一抛小扇,拖着懒音:“殿下啊,可饶了寒洲吧!”
李殊笑着一贯摇头,行至十字错口,拍了拍他肩膀:“就安心当你的混子去吧!”
说罢自己便转身往后宫去了。
李啸岚凝望许久那在朱红环廊下越行越远的背影,抛起小扇再接住,信步往宫外去。
朱红的游廊勾嵌在皑皑白雪里,扫雪的宫人见了李啸岚皆立刻停了手上动作颔首退后为他让出通道。
小宝子随着步子迎面走来,见了李啸岚吓了一下,赶紧颔首往边上退开给他让了路。
李啸岚边抛小扇边道:“你家段大人这几日过得可好?”
小宝子愣怔,一时不知回答,支支吾吾道:“好...承蒙世子记挂,段...段大人挺...挺好。”
李啸岚面无表情:“敢情好!那你替我传一句话,让他千万提着心来了,别这日子过太好,忘了他可欠着我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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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华宫正殿里茶香四溢,言惠妃将其二沸的水舀走一瓢备用,投茶落盏。
內司监知道言惠妃素爱南陈银山眉,今年秋南陈新进贡的就一盒金苗雨后银山眉,福三海给黛华宫分了半盒,听说张皇后得知此事后还遣人到内官司闹了半天。
南陈人惯是将晒好的银山眉和九蒸九晒的三十年柑皮一同置于银桶放置一年才出产,这样的银山眉既有山茶的幽香苦涩,又有清新柑果尾香。
李殊推盏闻香,赞叹道:“母妃的泡茶手艺,堪称一流。南陈的金苗银山眉也只有出自母妃这般手艺才道出这般沁人心脾的清香。”
言惠妃婉约浅笑:“你惯会哄人。”
李殊:“事实便是如此,恁谁品过母妃泡的茶不称一句妙哉?”
言惠妃拂袖,慈爱地望着李殊:“听说李世子没有领陛下要赐他的官职,可是李世子不愿留在京中?”
李殊浅抿润唇,任由茶香从唇齿流淌,回甘后,说:“寒洲这小子啊,天生天长生性自由,说是不爱被官位束缚。”
言惠妃若有所思,道:“李世子是还有一两年及冠吧?”
李殊瞥了她一眼:“母妃怎么忽然关心起寒洲的事儿来了?”
言惠妃:“我不关心,自有关心他的人。”
李殊听懂言惠妃的言下之意,李啸岚回京这四月来,看着天天要不在府上睡觉要不就跟崔三那浪荡子流连酒色地方,没想是藏起了锋芒,七杀出,斩了北镇府司镇府,贪狼亮,断了兵部右侍郎。
今日李啸岚在汝隆殿里不再追究丢饷一案,谁也猜不透他是真心罢手还是假意藏锋。
此人善用可为能人异将,言惠妃的意思,是李啸岚若不在自己的汉府,就被拴在会在太子的曹营。
李殊明知却不答,细品一口茶,只赞叹:“妙极!”
言惠妃心知他借此言他,道:“寒洲既已分府,也该着手给他物色一位世子妃了。蓝侯爷家的五小姐宝言,年方十六,蕙质兰心,母亲觉着与李世子甚是相称。”
李殊笑道:“宝言可是清高冷傲,怕看不起寒洲啊!”
言惠妃瞥了他一眼,淡然道:“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蓝家文儒雅正,广凉王开国功臣,二人年纪相仿身家相配,何不是金童玉女?如今城中勋贵世家中适龄的小姐不多,若不是蓝宝言,就只有萧亭胭了。我开口可以为他争取宝言,若皇后和太后开口,就只有萧亭胭了。”
萧家是集团中人,李啸岚娶的若是萧亭胭,那就是被集团栓死了。
李殊放下茶盏,沉吟片刻,慢条斯理道:“兄长曾答应过寒洲,他这一辈子都是自由自在的,包括婚配。”
母子二人对视片刻,言惠妃给他盏中舀入新茶:“从李世子执意入京那刻起他早就没了自由。”
李殊坚定:“儿臣依然想让寒洲回天池山。”
言惠妃松了手,木舀落在壶里,波澜不惊低声:“若坐到那位置上的人不是你,他只会死的比元政更惨,你忍心吗?他就自由了吗?”
李殊望着茶面上的自己:“兄长没有给我留下任何东西,他既然许诺寒洲...”
言惠妃忍着颤抖打断:“他,不,是,元,政。”
李殊:“可我是李元政的弟弟,若兄长还在,他也一定不会逼寒洲做他不愿做的事情。兄长不在了,有些事我就得替兄长做到。朝廷欠了他们太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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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经历司。
段潇将福三海送到门檐下,福三海便劝了他别再送了:“老祖宗也是记挂段大人入了冬身子便不消受才让咱家出来传话,今儿外头凉,大人送到这儿便好了。”
段潇从袖筒里掏出一个素色小钱袋交到他手里,福三海受宠若惊,连连回绝送还去:“大人这万万使不得!咱家也就是替老祖宗跑腿儿的,大人这让咱家怎的生受才是?”
段潇将小钱袋捂在他掌心上,淡然道:“这些银子不给福公公,若没记错福公公的儿也该八九岁?这银子只给小孩儿过年置新衣行头,文房四宝,保佑小孩儿平平安安,段某也算讨个彩头。”
福三海也年过半百的人,自小断了子孙根入宫伺侯也一辈子了,早些年在街头捡了个襁褓婴儿,放在宫外寻一养便是八九年。小伢子乖巧伶俐,认得段潇,也不生怯,每次在街上见了都大大方方地道万福。
福三海鼻尖酸,没有再推辞,点点头道了谢,将小钱袋收好在怀里,给段潇弯了万福正要转身离开,蓦地想起些什么,停下步子。
段潇:“怎么了?”
福三海低声道:“此事说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只给段大人留个心眼儿。近来后宫出了位人物叫慕容芳的,不知大人可曾听说过?”
段潇沉思少顷,摇摇头:“慕容芳?”
福三海说起也叹然:“此人自小净身入了内监,早些年在内书堂念了几年书,因为模样标致会说话,讨得了太后娘娘欢喜,打后一直在慈寿宫里伺候。近来不知怎地被调去了皇后娘娘的延福宫,咱家不曾与他打过交道,只听下面的人闲话时候提起来,这慕容芳极讨皇后欢心,恃宠而骄,乖张的去,连司礼监的奴婢也不放在眼里。前几日内官司从前跟咱家的一个小火者不知怎的顶撞了这慕容公公,竟让他给当众罚了廷杖。”
段潇诧异:“老祖宗可曾发话?”
福三海无奈:“他仗着皇后娘娘的恩宠,知道咱们也不敢与他争论,他便占理了。哎,老祖宗这些日子一直在启德殿里伺候,这等小事咱家也不愿烦了他老人家的心。反倒是陈公公得知了此事惹了好大一把火,只无奈这慕容公公匿在皇后娘娘宫里,咱家也不得奈何。”
段潇眉心微蹙,福三海说完转身便出了经历司上了暖轿离开去,袁拂衣手里窝着一杯热茶来到段潇身边,与他一并瞭望着那顶轿子离开棋子巷。
袁拂衣刮着茶沫子抿了一口茶,咂咂嘴,道:“全京师就你与师太爱吃这苦彤,这茶苦得很。”
段潇抿嘴轻轻摇摇头,低声问:“师叔可曾听说过慕容芳?”
袁拂衣啪地落下茶盖:“前头入宫时见了一回,是张媚人的脸...”
说罢顿了顿,摇摇头:“但不及我小师侄万份一好看。”
段潇浅淡笑笑:“能长一张媚人的脸也算手段,还是至高的手段。能以色事他人,本来就是一种本事。”
能活下来,本来就是一种本事。
傍晚时分,将近点卯的时辰,入了冬日头便落得快,眼见了天色渐渐暗下来,经历司里的吏目都纷纷挂了牌子准备着离开。
二人正转身要往里走,袁拂衣蓦地停了脚步,只见经历司门边儿一个鹅黄小身影在探头探脑,对上了袁拂衣的视线,拼命地眨眨眼示意段潇。
袁拂衣乐了,故意转身跟着段潇就往里走:“段大人今日可忙乎,一屋子的文书等着翻呢!看来今晚得在经历司里过夜了!”
一身鹅黄小袄的柳庄撇撇嘴,皱眉压着嗓音喊道:“段大人!段大人!到时辰画卯啦!”
段潇闻声转身,见了柳庄气鼓鼓一张脸瞪着袁拂衣。
袁拂衣笑嘻嘻地往里大摇大摆走去,腰间锦衣卫千户的腰牌闪了明晃晃的金光,他顺手摘了腰牌,段潇也把自己腰间腰牌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