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国度》陌中

4、第一次直面死亡

　　第二天上午，雕梁画栋的牌坊下，林音远远就看见停靠着一辆她看不懂车标但明显很高档的跑车。车前，校草长身玉立，校花娉婷而立，男俊女美简直像一幅浓妆艳抹的油画。
　　林音生怕引来更多的关注度又登上校园网，动作敏捷地爬上了车后座，校花校草随即也上了车，看着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的两个人，林音心里不禁感叹一声，可真是一对金童玉女，般配得很。
　　沈晗嫣回头，有点无奈地说：“你误会了，我和白寒卿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林音趁机瞥了白寒卿一眼，他虽然没有说话，但她明显能感觉出来他的脸色更加冰冷了几分，她心里暗爽，看来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梦。
　　到了市医院，林音依然不解，她不知道来干什么。
　　沈晗嫣解释道：“医院是最能反映生离死别的地方，有助于你感受到灵魂的存在。”
　　白寒卿补了一句：“本来准备带你去殡仪馆的。”
　　林音突然打了一个寒颤，她没有去过殡仪馆，但谁都知道殡仪馆是距离死亡最近的地方，本能的对这种地方有排斥和畏惧的心理。
　　“你别听他瞎说，没准备带你去殡仪馆，殡仪馆的人都已经过世有一段时间了，灵魂已经消散，你感受不到的。”
　　白寒卿又补了一句：“医院的灵魂比较新鲜。”
　　这一次，沈晗嫣和林音很有默契的同时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们先去的是门诊大楼，林音只觉得环境嘈杂，乱哄哄的，取号的，排队的，插队的，验血的，尤其问路的声音最多。然后，他们又去了急诊，急诊的环境也好不到哪里去，入耳都是急匆匆的脚步声，有医生的，有病人的，也有病人家属的，急诊是一个争分夺秒的地方。沈晗嫣问她有没有看到什么，林音摇头。
　　突然——
　　“让一让！让一让！国道上出车祸了，肇事司机当场死亡，有一家三口的车完全被撞变形了，爸爸妈妈和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的伤势特别重。”
　　“快来人，医生！医生！”
　　“快，准备除颤！准备血浆，告诉供血室，急需大量AB型血，让他们抓紧备好，告诉麻醉师，准备手术！快，速度！”
　　一家三口的担架车在医生护士的簇拥下，快速地从三个人面前驶过，人挤人的，林音被不小心挤到了墙边，被冰冷的墙壁撞了一下，跌倒在地上，沈晗嫣扶起她：“你没事吧？”
　　林音摇头，刚想说“没事”，突然，她看见躺着小女孩的担架车上，缓缓飘起来一阵白烟，白烟渐渐成型，竟然是一个小小的人型身影，跟小女孩的面容和身形一模一样。林音觉得心口陡然升起来一阵寒意，这阵寒意随着血液循环渗透到她浑身上下，让她忍不住颤栗。白影围绕小女孩和她爸爸妈妈的担架车，飘飘荡荡的，直到担架车被推进手术室，手术室的门“砰”一声紧紧关闭，白影被拦在手术室外。林音似乎能感受到白影的焦急，颤栗被一种深深的悲哀情绪替代。
　　“我好像看到了。”
　　沈晗嫣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急切地问：“你看到什么了？”
　　“一道白影，跟这个小女孩的面容和身形一模一样，这就是她的灵魂吗？”
　　沈晗嫣激动极了：“对！这就是她的灵魂，我和白寒卿都不具备这种能力，唯独你拥有灵魂和信仰的力量。我们没有找错人！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林音瞥了沈晗嫣和白寒卿一眼，明显能感受到他们的激动和兴奋，可是她觉得跟当下的氛围格格不入。她看到手术室亮起的“手术中”三个字，有些哀伤：“既然我能看到她的灵魂，是不是代表她就要死了？”
　　白寒卿没有说话，沈晗嫣轻轻的叹息一声。林音反过来抓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问：“不是有医生在抢救嘛，他们救不活她？”
　　沈晗嫣想告诉她，既然她已经看见脱离肉身的灵魂，小女孩应该救不活了，但看她一脸难以接受的样子，这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便说：“既然医生在抢救，说明有希望的，我们就再等一会吧。”
　　三个人坐在手术室外走廊的椅子上，医院的座椅是金属材质的，触摸上去很凉，没等到他们把椅子坐热，手术室里已经传出来消息，小女孩因为失血过多，抢救无效宣告死亡。
　　白影，也就是小女孩的灵魂依然徘徊在手术室门前没有离开，一个小小的稚嫩的身影，眼巴巴的瞅着手术室紧闭的门，她似乎知道她的爸爸妈妈还在里面跟死神奋战，她口不能言，她也不能做什么，但她就是不能放心离开。
　　这是十九岁的林音第一次直面死亡，而且是这样一个小女孩的死亡，她才刚刚认识这个精彩的世界没多久，就像一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林音感觉胸口发酸发疼，她看向沈晗嫣：“既然你掌握的是时间的力量，你可以让时间回到车祸发生之前吗？救她一命，或者，你让时间回到手术开始的时候，多给医生一次抢救的机会，可以做到吗？”
　　沈晗嫣摇头：“我可以让时间加速，迟缓，甚至暂时性的停滞，但我不能让时间倒回，让发生过的事情没有发生，这样实在有违天道。而且，我们不能破坏这个世界正常的秩序。”
　　林音有些失望：“那，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吗？”
　　沈晗嫣再次摇头，她并不掌握灵魂的力量，也不知道要怎样跟灵魂打交道，给不了林音答案。
　　林音踮起脚步，悄无声息的走到“小女孩”旁边，蹲下来，跟“小女孩”的个头平齐，她想轻轻的搂住她，给她一些安慰，可是当她的双臂想要搂住“小女孩”小小的肩膀时，她的双手直接穿过白影，却什么都触碰不到，她突然意识到，灵魂是没有实质的，她给不了“小女孩”安慰。她感受着双手之间的空空荡荡，一阵浓浓的悲哀情绪在心底里发酵、流淌，生生逼红了她的眼眸，打湿了她的眼眶。她什么都做不了，只好坐到离“小女孩”最近的椅子上，陪她一起等待。
　　快一个小时过去，手术室“手术中”的灯终于熄灭了，小女孩的爸爸妈妈被救过来了。然后，林音看到，手术室紧闭的门被打开，先是她爸爸妈妈的手术推车被推出来，小小的白影在两辆推车之间盘旋，推车被推进重症监护室，白影又一次被重症监护室的门挡住。最后，小女孩的手术推车也被推出来了，这辆推车的方向是太平间。
　　这道小小的稚嫩的白色影子，她似乎很平静，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自己的手术推车远去，逐渐模糊、消散。
　　林音目睹这一切的发生，她分明看见，这道小小的白影，在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回头，朝她微微一笑，说明小女孩的灵魂也看见她了，这不是错觉！
　　林音讷讷地说：“她好像……也看见我了。”
　　沈晗嫣和白寒卿对视一眼，仿佛此刻终于能确认林音就是他们一直要找的那个人。沈晗嫣说：“这说明，你确实有和灵魂沟通的潜能。”
　　沈晗嫣带着失魂落魄的林音离开急诊，林音突然抓住她的胳膊，质问道：“就因为我看见了她的灵魂，她就必须要死吗？难道她的死亡是注定的？那么医生抢救的意义又在哪里？”
　　沈晗嫣一时被问住，不知道能说什么，她轻轻皱眉，因为林音抓她的胳膊很用力，用力到让她发疼。
　　白寒卿把林音的手扯下来，冷冷地说：“如果没有医生抢救，你在手术室外看到的，就不只是小女孩一个人的灵魂，而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灵魂。”
　　沈晗嫣也安慰她：“好在她的爸爸妈妈被救过来了，你看她为什么能平静地离开，就是看到了这一点，经历过一时的伤痛，她的爸爸妈妈以后会拥有新的孩子，这就是生的希望。而她，也会成为他们的回忆，永远不会被忘记。”
　　“要是没有这场车祸，接下来你们准备带我去哪里？”
　　“重症监护室。”
　　“那就走吧。”林音反而走在了他们前面，沈晗嫣和白寒卿对视一眼，迅速跟上来。
　　重症监护室是医院最接近死亡的地方。不时有手术推车推进来，再推出去，当手术推车推出来的时候，林音就会看到有白色的影子围绕推车飘出来，也不知道它们要飘向哪里，然后，就听见重症监护室里爆发出来绝望的哭声。
　　林音想起了第二个噩梦，天空中飘着大片大片洁白的衣裙，衣裙上挂着一颗颗蓬头垢面的脑袋，脑袋下面，衣裙里面，空空荡荡的不见肢体。一颗颗脑袋张着干裂的嘴巴在说话，它们一声声凄厉地喊着“背叛者……背叛者……”
　　这些白色影子和梦境里飘荡的洁白衣裙渐渐重合在一起。林音愣愣地看着这些白色影子，整个人仿佛木讷了。